这是江为知第二次来到急救室。这次她不是被抢救的那个,而是等待被抢救的梁思琪。
她原本要把江为喜接过来,可朱欣桥打电话给她,说路上遇到一个晕倒的轮椅姑娘,现在她们都在医院。她一听就知道在说梁思琪,于是也和王曼曦赶了过去。
急诊科人很多,但很容易就看到那两个人,等候在病房门对面——在她们身边没有梁芳,她松了一口气。
走廊上的椅子没有空位,江为喜坐在地上,身下垫着某件看起来是朱欣桥的外套。她穿的衣服也变了,服装袋被朱欣桥拿在手里,上面印着黑色的字母logo。
江为喜没有朝她这边看,但朱欣桥看见了她,慢慢挪步朝她走过来,站在她和王曼曦对面。朱欣桥个子矮小,习惯性地低头缩肩,看起来畏首畏尾的样子,加上昨天的不愉快历历在目,三人间的气氛很是尴尬。
“咳,这个女孩,你们是同学吗?”
朱欣桥一定是想起了她辍学的事,刚说出口就“哎呀”了一声闭上了嘴,头垂得更低了。但江为知并不在意,淡淡道:“之前是。”
“王曼曦。”
王曼曦伸出手,和朱欣桥客套地握了一下。她的笑容对朱欣桥起到了一定的抚慰作用,朱欣桥挺了挺肩,对她夸奖道:“长得真漂亮。”
“要高三了吗?什么时候开学啊?”
江为知偷偷捏紧了拳头。她不忌讳学校的话题,只是因为不会再为退学的事遗憾。可朱欣桥的话清楚地向她揭示,暑假已经过完一半,不到一个月之后王曼曦就会开学。等到那时她们之间的关系会是怎样的走向,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王曼曦给了她无穷的安全感,但似乎只限于这个夏天。
“哦这样啊,加油,一定,一定要好好读书啊。”
这并非是简简单单的说教,而是朱欣桥发自内心的嘱托。可在她说完之后,两个女孩的脸色都变得更差了。
经过这几句简单的寒暄,朱欣桥迫不及待地想进入正题。她不停地看向王曼曦,其中的暗示意思很明显。但王曼曦没有动,江为知也握住她的手,对朱欣桥讲:“她是我女朋友,你想和我说什么,当着她的面就行。”
朱欣桥愣住了,似乎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当她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一个玩笑,而是最简单的字面意思时,脸上立刻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她不友好的目光不断扫到两人身上,还偷偷往江为喜那边瞥了一眼。
江为知对此并不陌生也不难受。她们经受过太多类似的目光,那些目光中的恶意只会更加露骨。起码朱欣桥自觉有求于她,对她的“异类”敢怒不敢言,再膈应也只能憋在心里,面上还要装出轻松来。
“我今天和小喜去了动物园,玩得挺开心的。”
“晚上的时候路过九中,在门口看到那个轮椅姑娘。她当时倒在那,还吐了血,看起来好可怕。你们都认识吗?”
她点了点头,看向一动不动盯着病房门的江为喜。来时她就觉得奇怪,江为喜什么时候和梁思琪那么熟了,居然如此关心她?
“九中。小喜就是要去那里上初中吗?”
她飞走的思绪立刻摔了回来。她警惕地看向朱欣桥,心里清楚这闲聊绝对别有用意。
“小知,”朱欣桥大胆地叫了一声,可她和江为知的年龄差距并没有大到长辈晚辈那样,听起来很是滑稽。即使滑稽还是要继续说下去,“你,你有想过,继续回去上学吗?我听小喜说,你吉他弹特别好,我们家那边,高中音乐部很好,或许可以,你和小喜两个人……”
“不行。”
干脆利落的一声拒绝,朱欣桥和江为知都惊讶地朝王曼曦望过去。面对她们的目光,王曼曦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简直羞到无地自容。她还没来得及补救,江为知就接话道:“你说过我们不讨论这个话题。”
“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江为知的脸沉着,从一见到朱欣桥就这样,因此朱欣桥分析不出她的心情,只能试探性地小心问道:“那我明天……还能来看小喜吗?”
江为知没有回答。她望向江为喜,却被从病房出来的医生遮挡住了视线。医生手中拿着病例,一边低头翻一边往外走,嘴上念叨着什么“才25岁啊”。
江为喜已经跑了过来,抓住医生的胳膊,急切地问道:“梁思琪怎么样了?”
医生抬起头,透过厚重的镜片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似乎暗中叹了好几口气,不自然道:“不严重,一会就能出院了。”
“那我能进去吗?”
“啊,可以,可以。这么多人……你们多陪陪她吧。”
话一说完江为喜就跑向病房,朱欣桥忙跟在她身后,喊着“慢点跑”,像是这几步会把江为喜摔着一样。走廊上只剩江为知王曼曦两个人,在繁忙的人流中面对面站着。江为知泄了气,低头靠在王曼曦肩上,接踵而至的事情实在令她精疲力尽。
王曼曦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道:“我们进去吗?”
对于梁思琪又是另一种心情了。昨天的事仍令她耿耿于怀,但即便那样她也的确担心梁思琪。没让自己松懈太久,她把自己从王曼曦身上拽起来,想要往病房走,却被王曼曦拉住了胳膊。
她回过头,对上王曼曦无比认真的双眼。
“不要离开我。”
她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是关于朱欣桥所说的事。她本来只关注到那段话中关于江为喜的部分,没注意到自己也被包含了进去,经王曼曦一说才反应过来。原本的糟心也淡了几分,笑道:“当然不会。我肯定不会和她走的。”
一个护士急匆匆从她们身边路过,没好气地推了她们一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粉红色的深情时刻被打破,她们这才发现站在这里实在碍手碍脚,灰溜溜地进病房里去了。
梁思琪就躺在离门最近的病床上,静静地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又把目光落回空气中,没有具体的定点。
梁思琪的脸色依然很差,比昨天这个时候见到她时还要差。她躺在那里,和隔壁床上刚做完手术的老人别无二致。
就算先前对她有着怎样的怨气,此刻也气不起来了。
她能感觉到梁思琪身体不好,但是竟然差到这种程度吗?她现在这副样子,真的没有大碍吗?
“我没事。”
梁思琪是这样说的。
“中暑而已。你们走吧,我一会就走了。”
但江为喜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坐在梁思琪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一句话也不说。
看上去她和梁思琪只是两个坐得比较近的陌生人,彼此之间毫无互动,但就是使人感觉到,她们之间存在某种特殊的东西,只发生在她们两人之间,在人人能听到的沉默之下,是只有她们能体会到的千言万语。
“小喜,我们回家吧。”
她上前拉了拉江为喜。江为喜没有动,依然盯着自己的双腿。她本想和她一起留下,可这时朱欣桥开口:“你们先走吧,我留下来照顾这姑娘,”她把目光投射在江为喜身上,里面的柔情快要溢出,“小喜……和你在一起好开心,你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孩子。”
房间诡异地安静下来。几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隔壁病床和走廊也同时停止了任何声音。在这如同bug的安静过后,江为喜开口:“我也是,我很喜欢小朱阿姨。”
她在笑,看起来很开心。
“那你,下次还和我一起玩吗?”
直到此刻,江为喜才第一次把目光放在江为知身上,空洞地穿过她,说出的话却是对朱欣桥讲:“当然好啊。”
江为知没有说什么,她接受这一切的发生,可她需要让自己转移注意力。她看到梁思琪也在盯着母女两人看,移步到她身前,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在几天前,就把曲写好了。你听一下,可以的话我就开始编曲。”
她把手机递了过去,看着梁思琪放到耳边,就像亲手把卷子交给老师,立在一边看着老师批改一样,她的心随之紧张起来。梁思琪这个老师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很难从中猜测出什么。等三分钟过去,她给出的评语是:“你认真的吗?”
很大的不及格。其实她并不意外,或者说她知道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不然也不至于到现在才拿给梁思琪看。虽然梁思琪的话直接了点,但她找不出反驳的方法。
“我不认为你的能力只有这点。如果是这种,我找谁都可以。我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能懂我。”
她能懂梁思琪吗?这是她最说不准的事。她知道创作需要她们之间产生共鸣,可她根本不知道梁思琪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很神秘,这是很重要的特征,但她需要知道的是在神秘之下的东西。
梁思琪不会透露给她,对于过去的剖析已是全部,她只能自己去搜寻,已经能把思琪的歌词倒背如流,就是想从蛛丝马迹中寻找她的影子。
有一些瞬间她觉得自己完全地理解了梁思琪,可在更多瞬间,在经历这么多之后,在她心中,梁思琪仍只是刚认识时那个飘渺的白影。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越发清晰地感觉到这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但就是因为那么一点,一切的走势都会不同。
“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了解。”
“我全都告诉你了。”
“那……关于你,只有过去吗?”
梁思琪没有回答。她试图理解梁思琪每次沉默背后的原因,而这一次,她猜测,同时感觉到,梁思琪是真的被她问住了。
在梁思琪眼里,能解释她的真的只有过去:那个炙热的青春,一段决裂的关系,一场倾覆的幻梦。
直到朱欣桥插入进来,梁思琪也没有回答她。方才朱欣桥出去打了一份粥,现在端到小桌板上,准备盛出来喂梁思琪喝。
梁思琪自然无法接受她这种热情照顾,何况她们之间相差没有几岁,她却被当成了孩子。
“你现在得好好养身体,这样着怎么行啊。你家属没有过来吗?算了,你们家在哪里,一会我给你送过去。不吃了吗?我刚才问医生了,她说可以多吃点。你有别的想吃的吗?我这就去给你买。你想喝热水吗?啊好吧。先量一下体温吗,诶让我摸摸,没事,一点都不烫。你要再睡一觉吗?枕头枕着舒服吗,用不用再高一点?……”
“小知?”
王曼曦站在江为知身后,把呆呆看着朱欣桥的江为知叫醒过来。
“我们该走了。”
是该走了,江为喜已经等不耐烦先离开了。她无意识地答应,拿起手提袋,跟着王曼曦一起往外走。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泡在某处黏稠的深潭里,浑身软绵绵的,被烧灼成一圈圈的泡沫。
她停了下来,抛下一脸不解的王曼曦,折回到朱欣桥身边。
刚把梁思琪安顿下来的朱欣桥看着她,温柔地问道:“小知,怎么了吗?”
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癫狂和局促,现在的朱欣桥体态端正,笑容亲切平静,全身笼罩着一层淡薄的母性光辉。
明明她才三十出头。
明明她在还没有成年的时候被中年男人□□,生下了一个可能断送她前途的孩子。
“为什么你会想做母亲呢?”
朱欣桥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认真地思考起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
“嗯,怎么说呢。可能我天生喜欢照顾人,喜欢小孩子吧。”
“你不恨我爸吗?”
“诶,我……”
“你为什么不恨和他生的孩子?”
这是她的目的吗?看到朱欣桥脸上平静的幸福被击溃,散落成一团混乱的碎片,痛苦清晰地在其中浮现。
可没等她从失神变到满足,那团混乱就被组装成原样,碎片间的缝隙一点点黏合,那尚未恢复的正是朱欣桥脸上含着热泪的笑容。
“我当然……恨他。哪怕现在想起来,我还是好害怕。但小喜,她是我的孩子。她应该成为一个普通的孩子,代价不应该让她承受。你知道吗,其实现在,我连恨都不会去恨了,只是恨不起来。我身边有那么多爱我的人,我爱的人,突然就觉得,其实没什么了啊,有这些就足够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朱欣桥的话,越想越难以解读,那些恨啊爱啊的都变成虚无缥缈的概念。她还泡在那个黏稠的深潭里,被灼烧被蒸发,痛的同时却是湿润的温暖,眼前是朱欣桥辛酸又释然的笑。
她一直顾着自己,没注意到一个中年女人追上她们。她懵懵懂懂地停下,看着女人朝她们走来。目前为止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看到王曼曦因惊怖而颤抖的脸。
“王曼曦?”
“张,张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