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为知的对面坐着朱欣桥的丈夫刘磊。两人之间的餐桌上陈列着几道已经凉了的菜,还有一个装满人民币的匣子。她不打算拿走,也不打算动筷子。
情绪化的一晚过后,她不得不进入大人的状态。大人要从多方面考虑问题,不能赌气一样地去说“我永远不会让你把小喜带走”。所以她赴了夫妻两人的邀约,当面探讨有关江为喜的问题。
朱欣桥情绪依然很激动,于是全由刘磊来传达。
“江小姐,上次那样贸然打扰你,真的不好意思。我们不该这么着急,但妻她实在挂念小喜。她很早就想来了,但一直迈不出那一步,憋在心里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看过好几次心理医生,我全看在眼里。
“您母亲的事情我很遗憾。我们知道你和小喜的感情有多深,绝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果您同意的话,能不能让妻和小喜见一面呢?妻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会让小喜生疑。如果您不放心的话,在场也可以。一切都是为了孩子着想,我们这个立场是不会变的。”
最后是江为喜表示的同意。现在母女两个人已经离开了,约定等晚上把小喜接回。
她没有告诉小喜这次邀约的事,但不巧被她撞见。朱欣桥一见到小喜就差点昏过去,全靠刘磊撑着。
她本来就在为难,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但既然江为喜来了,不问也得问了。
她心里是乐观的。江为喜不喜欢社交,本就害怕生人,在这样的环境下是不会同意的。
可出乎她的意料,江为喜没有拒绝,脸上甚至还有笑容。
只是见一面,没关系的,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与此同时残余的安全感正一点点瓦解。她看着江为喜和朱欣桥远去的背影,就像在看一件最顺理成章不过的事情。她能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呢?
已经等了半小时了,梁思琪还是没有等到徐舒词出现。她坐在校园的警卫室里,看门的大爷出去抽烟了,只剩她一个人,看着过往行人车辆从眼前穿过,唯独没有徐舒词的身影。
电话响了起来,屏幕上是一串完全陌生的号码。陌生又熟悉的人,原本熟悉但已不存在的十一位数字。
或许是因为她的身体每况愈下,此刻心脏猛地一颤,又是一阵缺氧感袭来。
“琪琪,你在哪呢?我咋没看到你啊。”
能听到徐舒词说话已经很困难,不让自己流露异样地回答更是花费了她太大的力气:“警卫室。”
“诶,你等我过去看看。警卫室关着门啊,里面没有人,怎么回事??”
她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这几十秒中找到了正常呼吸的韵律,此刻说话也不再那样费力:“你是不是去的新校区?”
“诶,我记不清了,我照着导航走的。”
这是她这一天第一次犯傻:“你没发现那不是我们学校吗?”
“哈?我当然发现啦,我哪知道你指的是那里。你等等,我马上就过去。”
放下手机没多久,徐舒词又打了过来,“那个,怎么走来着,我有点记不太清了。”
在这一天她决定和徐舒词见面,也就是彻底斩断她们之间的关系。她原本以为自己完全准备好了,可是这种失望是应该存在的吗?
她不清楚,但心里总归还是平静的。再等待了十几分钟,真的见到了徐舒词,心中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上一次见到徐舒词还是五年前。那时候她们才二十出头,做的又是另类音乐,最喜欢夸张的妆容和奇装异服。现在徐舒词二十五岁了,正处在脱离了青年又没步入中年的阶段,毫无过去的青涩又没那么老成,全身上下只有朴素的黑白棕色调。
即使她不可避免地在社交平台上看到过徐舒词,可是当真人真的出现在眼前,还是陌生到不敢相认。
“琪琪!”
在那一瞬间徐澜又变回了那个少女,蹦蹦跳跳地朝她跑过来,给了她一个热情的拥抱。
“我想死你了。”
她没有回答,等徐澜抱够了松开手,被她推着走进校园。
“这么多年没回来,真是怀念啊。”
徐澜在她身后惊叹,时不时停下来,呆呆地看着周围的景色,几秒过后自顾自地“哦”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她不置可否,同她一同观察着。从正门进来的大道尽头是校长主任的办公楼,左转是宿舍楼,右转一共三栋教学楼,她们教室在最远的那栋“恒志楼”。恒志楼对面就是食堂,食堂再往外走就是操场了。
她们各自沉浸在回忆之中,哪怕没有与对方交流,仍然被记忆相连在一起,心中也有了几分多余的柔情。
这是交谈的最好机会了。她刚准备开口,身后却传来一声惊呼,两个女孩跑到她们身前——具体来说,是徐澜身前。
“你,你是徐舒词吗?”
徐澜放开轮椅,挺起头整理了一下头发,换成一种装腔作势的神情,得意地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可以和你合照吗?”
两个小女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等照片拍完,依然拦着徐澜不让她走。徐澜并没有拒绝,对梁思琪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就和女孩们聊起了天。
梁思琪原本想等她一会,但这里正被夕阳照着,把她照得一阵头晕目眩。她看向徐澜,徐澜并没有看到她,依然热火朝天地讲话,两个女孩崇拜地作出回应,她们的声音在她耳中也变得模糊。
等她离开很久之后,徐舒词才追了上来,依然沉浸在方才的喜悦中,还对梁思琪复述了一遍方才的对话。
梁思琪只是听着,并没有做出回应。她知道徐舒词并不需要回应,哪怕现在面对的是空气也无所谓。
她们将整个校园逛了一圈,最后来到操场。现在正是吃完晚饭的时间,两个老教师在跑道上遛弯,还有几个初中男生在打篮球。她们坐在主席台前的台阶上,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事情终究还是到了这一步,她们都知道谈话即将开始。预先演练了无数遍的话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徐舒词却没有顾虑,直接开口:“你终于愿意见我了。”
她能感觉到徐舒词正一眼不眨地盯着她,就像她看很多人一样。可此时此刻,她居然没有去看徐舒词的勇气,始终低着头。
“我真的很想你。”
“你原谅我了吗?”
“你和我走好不好?”
她还是没有回答,徐舒词直接跪坐到她身前,握着她的手,心中的激情无法抑制,“之前那些事,都是我们太不懂事了。现在,我们都长大了。我知道你怪我,但既然你同意见我了,我想你就是想明白了。那我们和好吧,只要你回来,我乐队里就只有你一个键盘手。我现在人脉多,一定能找到最好的医生治你的腿,治不好我也把你养到最好。琪琪,活得越久我越发现,你才是我的真朋友。”
徐舒词殷切地看着她,滔滔不绝地对她讲述未来的规划。她的手一点点变冷,手心却冒出热汗,在徐舒词正讲到**时抽出来,时隔五年,面对徐舒词说出的第一句话:“我不会和你走。”
“什么?”
“这次来,我确实想告诉你,我已经和之前发生的事和解了。但是,我们还是不要再来往了,就这样淡了吧。”
“为什么?”
徐舒词的笑容僵在脸上,似乎还没有真的反应过来,但手上的力道更紧了。
“这样做没有意义。”
“你还是没有原谅我。”
“不是那样。”
“那怎么就叫没有意义?你说清楚。”
“我们现在都有自己的生活了,没必要再执着过去。”
“那你说说你现在的生活啊。怎么不说话?我替你说,那个,江什么的小女孩,你和她关系很好吗?”
“我听说你找她谱曲,为什么不找我?我们之前不是最爱一起写了吗?我不比她强吗?”
“只能是她。”
“到底为什么啊!”
徐舒词甩开她的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愠怒。
“我承认是我的错,但到底怎样你能原谅我?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我是真的想要弥补你。”
“我没有怪你,不需要你去弥补。”
“那你到底……”徐舒词烦躁地踢了踢脚,把好奇往这边张望的人全瞪走了。她重新看向梁思琪,目光更加冷酷:“你真的变了。”
梁思琪愣了一下。她没有被这句话中伤,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变了,可她的确在思考,徐舒词所说的“变了”,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哪怕想到从前的自己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可一旦真的告诉她有五年这么久,反而难以置信起来。
五年。她念叨了好多次这个数字,可五年究竟是什么概念?她和徐澜交好的日子有五年吗?她记忆中那个热烈的青春有五年吗?
“我们不会回到从前了。”
“但是,但是我们努力一下不行吗?我真的想跟你和好,我想你也是这样。”
“然后呢,等你厌倦了再把我甩开吗?”
这是她第二次犯傻。她被自己吓到,没想到居然说出了这样幼稚的话。徐舒词同样愣住了,嘲讽地笑了笑,像是赢得了某场胜利,“我就说你还没原谅我。”
“和那没关系。”
“但你这么说,不就是说明你在意吗?”
“……我找江为知,是因为她身上有某种东西,让我注意到了,那是我一直想要寻找的,和我的作品相契合的品质,她会是我创作的一部分……我想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不仅我变了,你也变了,也许从前可以是你,但现在那个位置只能是她了。”
“你在回避我的问题。”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不管你怎么理解的,我确实不怪你,我想和你道歉,然后,我们就放下,把这件事翻篇。”
“你为什么那么想和我撇清关系?”
“我累了。”
“梁思琪,我真的看不懂你。你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有意思吗?你都不肯承认你还在生我的气。”
“……”
“我们别这样了行不行?我想跟你和好,你敢说你不是这样吗?那我们就不能坐在一起,好好吃个饭聊聊天吗?”
“你还和之前一样自以为是。”
这是她第三次犯傻。她不再回避徐舒词的目光,以同样的方式望着她。那双棕色眼睛曾是她创作的灵感,她们会称对方为缪斯,如今她在其中捕捉到的只有虚无。
“你什么意思?”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身体的原因,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呼吸也急促起来,某种埋在她身体里的力量蓄势待发,她拼命地深呼吸,想将其压制回去,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你来这里是为了给自己八年的执念做终结,你不想到死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你只需要告诉徐舒词你的想法,你已经传达到了,那就足够了,徐舒词理不理解是她自己的事情。既然说出来了,你心里不就通畅了吗?那就可以离开了。
“你知不知道你假模假样的很讨厌?”
“你不过是突发奇想,你租一个老小区,你找过去的朋友,只是因为你心里某处空虚了,用我来满足你的一时兴起罢了。”
她失败了。那深埋在她身体之下的东西还是喷薄而出,碾碎她将死的血肉,将她的防线彻底击垮。无论再怎么规戒自己也没有用了,理性在她身上遁形,她现在只被那种力量支配着,愤怒吗?远远不仅于此。
“实际上你根本不关心我,你也不怀念过去。你太爱名利了,你根本就没有过什么音乐梦,你不过是想出名,喜欢被追捧。不然你现在做的音乐,是你当初想要的吗?所以你过不了正常人的生活,没用几天你就会厌倦了,然后又把我像个垃圾一样丢下。你真以为世界是围着你转的吗?”
“我就说……”
“我就说你还怪我。你就会这一句话吗?有没有可能只是因为我受不了你,因为你自大、卑鄙、掌控欲强,我真的,真的受够你了。”
当她说完,徐舒词很久都没有回答。在这沉默中,她的心情一点点平静下去,也就更意识到现在境况的混乱。她把自己来这里的初衷抛诸脑后,把事情搞得一团糟。徐舒词还傻傻地站着,脸色比铁还要黑。她想离开,仅仅是落荒而逃。
“你非要这样吗?”
可她还是太了解徐舒词,她知道徐舒词用这种口气说话,就代表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不管你怎么想我,我的态度没有变,你随时都能找我。十天后是我演唱会,我把vip票给你,你来不来随意。”
“高三七班在五楼最南角,正门对着女厕所,后门对着楼梯。周三上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十二点零五准时打铃,我们提前五分钟就呆不住了,等到铃一响,立刻往下冲,整层楼跑得最快的,比一楼的还要更快到食堂。周三的菜谱有卤鸡腿,跑慢的都抢不到。所以我们帮范小舒抢了一份,但她实在太磨蹭,所以我们就把她的给吃了。等她来了鸡腿没了,食堂也没剩几道菜,她就坐在座位上哭。你还记得吗?”
耳边最清晰的声音是篮球场上的吆喝声。徐舒词已经走了,她只是在对着空气说。
刚才的一番话彻底透支了她的精力,现在她身体冰凉,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强摸索着通往校外的路。
“有一次晚自习,班里突然停电了,老师过来让大家别惊慌,我们两个趁机啃面包,结果灯突然亮了,整个班都看见了。”
“元旦校庆我们上台表演,是我们创作的第一首歌:《superstar》,全场掌声最多。我们本来计划一起摆个帅气的pose,但我被线绊倒了,连班主任都在台下笑。
“自习课我们在纸上下五子棋,我总是赢的那个。”
“我物理最少那次考了12分。”
“每次升国旗我们都被通报批评迟到。”
“这些你都记得吗?”
没有人回答她。她自顾自地说,把自己溺在记忆里,似乎以此来证明,她不像徐舒词一样虚情假意,她什么都记得。
然后呢?她是为什么而来的?
思考越来越困难。那个事实已经摆在了她面前,不用徐舒词说她也知道,她最不愿分析却也最清楚的就是她自己。
她原本以为自己真的放下了,可以体面地告别了,但还是在见到徐澜后被打回了原形。
她彻底地搞砸了。这大概是她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没有勇气再见到她,也知道自己到那时还会同样狼狈。
而死亡迫在眉睫,还在一点点朝她逼近。等她终于费力走出校门,再也坚持不住,吐出一口血后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