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在夏季,那一天天气很晴朗。江为知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母亲也是,她们一起出席了葬礼。整场葬礼结束,她们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那时候她还没有死亡的概念,父亲是死是活都对她来说没有区别,所以她并不会难过。母亲却说她是个冷血动物。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也能感觉到话中的伤人。母亲打她,强行让她挤出眼泪。她的一生都很少有哭泣的时候,包括那一次。
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装模作样地哭呢?就像那些大人,她们挤在狭小的室内,个个身着色泽单调的衣服,头上绑着白头巾,一脸痛苦的样子,但她们都是装出来的,她能感觉到。
在她的印象中,父亲就像一个模糊的影子,总是独来独往的,很少驻留在家里,一旦死了却连结起了这么多人,为他流下这么多虚假的眼泪。
那时候思考死亡对她来说还为时尚早,可一旦她因为某只流浪猫的死去,真的感觉到死亡是什么时,她开始想象死亡发生在她们每一个人身上。
无论哪个人的死都不会让她难过,如果她死了,没有人会出席她的葬礼,她也不需要这些虚假的眼泪。
烟味闷得她快要窒息。于是她逃开了。室外的空气中混杂着纸张焚烧的味道,但还是比屋内通畅很多。她呼吸着死亡的气味,在一片片盛大的花圈里迷失了方向。
渐渐地走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这里照不进阳光,只有两三个房间,门前摆放着杂物,个个低矮的木门半掩着,另一半是比夜还要浓重的黑,从中流出一股浓重的潮湿檀香。她喜欢安静又阴凉的空间,可待在这里却令她莫名心慌。刚准备离开,就听到里面传来母亲的声音。
她听不清母亲在说什么,母亲说的很多话她都听不懂,也从来没有兴趣。按理说她会选择跑走,可是这一次,仿佛出于命运,她驻足在门后,从一半的黑暗中往里窥探。
母亲靠在供奉着佛像的桌子前,半个身子被烛火幽幽照亮,在她脚下跪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看上去还是学生的年纪,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恩人,求求你,我真的养不了她。我还要上学……我爸妈知道,一定会杀了我……等以后,等我上完学了,我一定给她接回来,我给你做牛做马。求求您收下她吧……你看,你看她多可爱。”
“你他妈小小年纪不学好,勾搭别人老公,被你妈的搞大了肚子,有脸你妈的找我来?滚你妈的,和你生下来的杂种一起死下水道里,狗娘养的一对婊子。”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您,我谁都对不起,我死不足惜。但孩子她是无辜的……你看她多可爱,还会朝你笑……”
少女苦苦央求着,母亲说出的话越发难听,即使她听了也心惊胆战,婴孩更是大哭起来,比所有葬礼上哭泣的大人都要真挚。
磕头,拉扯,殴打,婴孩被扔到了一边,少女额头磕出了血,母亲骂到口干舌燥,往地上接连吐唾沫。一切都是虚幻的,在婴孩的哭泣和缭绕的烟雾中变得朦胧,只有静坐在母亲身后的观世音菩萨雕像,祥和地微笑着,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她很想冲进去,告诉少女不要再做无谓的努力了,把那个孩子扔到水沟里溺死吧。没人比母亲还要冷酷无情,她怎么可能收养一个孩子——还是父亲“出轨”所生的孩子呢?
她在等,等一个最为惨烈的结局,可这场闹剧因为少女的执意迟迟停留在当下的进度,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终于她厌倦了,悄悄往外挪着脚步,视线中那道黑色的裂口越来越小,就像包上鼓起的拉链,很难想象内部的空间有多么辽阔。她已经跑出两步了,却听到一声太轻太轻的叹息,就像羽毛飘落,准准砸向她心脏中央。
她不确信地折回,在那道黑色的裂口中,母亲手里端着那个婴孩,像在打量一颗叶子烂掉的白菜,嘴上依然滔滔不绝地骂着。
把她摔死。她在心里默默喊着,不停地吞咽口水,盼望着那一幕的发生。可等到最后,等到母亲快要走出来了,也没见她把那个婴儿放下。
在被发现的前一秒她跑走了,慌张地寻找出路。在身后母亲的脚步如影随形,敦促着她往前跑,一直跑下去。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是在农村泥泞的道路上。家家户户的大门紧闭着,路上没有行人,能看到的只有流浪狗。可她还是继续走了下去,越走越偏辟,等到后来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她被一块石头绊倒,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被擦破,沙土和粘稠的血液糊在一起。
她眼前仍然是那个婴孩的脸。刚出生的小孩真是丑啊,皱巴巴的脸像一块烂猪肉。
她恨那个小孩。等再度回到葬礼,加入抬着棺材的队伍,绵延成一条白色的长龙,做出哭号样子时,她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小孩。
也许更应该死掉的是她。
那一年她六岁,也正是从那天开始,她拥有了记忆。
“恩人啊……小喜....我是小喜妈妈,让我见见她吧,我求您了啊!”
不行,不要。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着,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在原地僵成父亲那具一动不动的尸体——她曾经触摸过,就像在摸一堆干燥的绒草。
“小喜……我记得,您是方姐的女儿,12年前,我把她寄养在这里。我,我真的感谢您,感谢您和方姐,你们就是小喜的亲人,你们的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但,我是她的生母啊,让我见见她吧,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你滚啊!”
困在心里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在场几个人都是一愣。她全身发着抖,说一个字就要停顿一下,可在心里压抑了这么多年,此刻完全脱离了掌控。
“我不认识你,你滚!”
“你认识我啊,12年前,你父亲的葬礼,我把小喜送过来的。”
“那你他妈早干嘛去了?为什么非要现在回来?这么多年你有出现过一次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我现在。我可以为小喜提供一个更好的环境,我也有能力报答你们,我是做足了保证才来的。”
“我们在一起活得也很好。”
“可我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把她送出去,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她。她是我的女儿啊。”
江为知就像当年的母亲一样,推搡着跪在身前的少女——只是那少女如今真的到了成为母亲的年纪。
她不想成为母亲那样的人,一直如此。可当时的记忆那样清晰,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让她说出每一句母亲说的话,模仿她的每一个动作,成为和母亲如出一辙的版本。
当时是祈求把这个孩子留下,现在却要将其夺走。
为什么大人们总是要这样擅作主张?恨的时候不教她去爱,爱了又要分开,全部的命运都只在她们的一念之间,从来不给她选择的机会。
“我永远不会让你把小喜带走。”
她俯视着躺在地上的朱欣桥,就像在和自己赌气。上一次她这样坚定地发誓,还是在母亲死后,她对着镜子告诉自己,哪怕是死也要养活她和妹妹两个人。
一辆轿车打着闪光朝她们行驶过来,把她们的身影照得五彩斑斓。她没有力气移动,还是王曼曦拉着她躲到一边。
轿车在朱欣桥身边停下。即使不认识车标,也能看出其价格不菲,不像是会出现在这个小区的样子。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了下来,把朱欣桥搀扶回副驾驶。后座上坐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不停地喊着妈妈、妈妈。朱欣桥还在不死心地央求着,拖都拖不走。
男人和她说了一些很体面的话,可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意识模糊成一片空白,隐隐约约看到那辆轿车开走了,留下一串尘烟。
“小知?”
在王曼曦的探问中,她再也坚持不下去,晕倒在她怀里。
她做了很多个恐怖的梦,串联在一起,全是些不成形的残影。喧嚷的赌场里遍布浓烟,闻起来是檀香的味道。里面放着悲戚的哀乐,大家都笑成一片。
母亲就坐在那里,没有五官,但她知道那就是母亲,朝着那里跑过去,跑近了却进入葬礼现场。掀开桌上的白布,躺在里面的是她自己,身体上爬满了死蜜蜂。
江为喜和一群小孩围过来切割,她们笑着笑着,被切割的变成了江为喜。她想要阻止,可手变成了两把钳子,江为喜碎成一团血肉。
她抱着这团血肉回家,在雪地上流了一路的血。该怎么和母亲说呢?这样想着却找不到了回家的路,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她不认识的地方。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地平说,在那里躺着一个红棉袄,怀里的江为喜不见了。她回过头,来时的路全部消失,她就站在这个点,四周都没有方向,可连这个点也开始下沉……
她醒了。
醒来后现自己正躺在王曼曦的大腿上,额头和眼睛都是湿的。王曼曦拿着纸帮她擦拭,见她睁开了眼睛,悬到现在的心终于松懈下来,也差点流下眼泪。
自己这样有多久了?一定让她担心了吧。
她摇晃着想要坐起来,王曼曦把她按了回去,双手捧起她的脸,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我好担心你。”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
她环住王曼曦的脖颈,轻轻亲吻她的脸,王曼曦抱以同样温柔的吻,就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彼此的伤口。她看到自己腿上那处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
“今天不要走好不好?”
她说这句话其实是肯定的含义,她知道王曼曦一定会同意,可王曼曦犹豫了一下才点头答应。她知道自己没理由连这都计较,但心中还是不安起来,讨要一个更绵长的拥抱。
“我好害怕。”
“不要怕。我在这里陪着你。我一直都在。”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句保证。她摸着王曼曦套在食指上的戒指,心中总算有了安慰,起码现阶段王曼曦不会离开她,这是她唯一可以确信的事。
王曼曦坐直了身子,一只手还停留在她脸上,另一只手揉着她的头发,若有所思地问:“小喜她,不是你亲生妹妹吗?”
“我们同父异母,我父亲死后,她妈妈,就是刚才那个,把她交给我妈抚养,一直都没有告诉小喜。”
这些隐瞒至今的事情,和王曼曦讲起来原来没有那么难堪。
“我很抱歉……”
“没事。可能…我是不是应该……”
江为知这次真的坐起来,靠在王曼曦的肩上,沉思道,“毕竟她是小喜的血亲,她看起来,条件比我好很多.……”
在她的视角中,看到的只有王曼曦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没有规律地滑动着,似乎也能想到王曼曦此刻正咬着嘴唇,轻轻皱着眉头——她思考时会有的样子。
“但她可能只是条件好,并不真的爱小喜。还有,看起来她组建新的家庭了,她丈夫孩子会怎么想呢?”
这些江为知不是没有想到过。她知道这样很自私,可还是在心里期待着朱欣桥是一个不可以托付的人。
“可是万一,她很好,我能给的,我不能给的,她都能给,那我该怎么办?”
王曼曦没有说话,轻轻揉着她的头发。在这个情景下她也无法断言,有些事情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说清的,更何况她是一个局外人。
“你很爱小喜,她也很爱你。”
“小喜会原谅我吗?”
“她现在是个懂事的孩子了。”
江为知叹了口气,心中的不安并没有消弭。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一天,可或许是打心底里把江为喜看成了亲人,理所当然地忘记了从一开始就埋下的裂痕。她们辛苦建构,如今终于有了起色的一切,都将随着这道裂痕的复发万劫不复。
江为喜不会接受的,她也是。
躺在这一片摇摇欲坠的狼籍之上,似乎不会有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可她的心依旧狂跳不止,这种崩坏程度仍然不够,她会迎来,或者说她需要更为彻底的解构。
“我之前一直很讨厌江为喜。”
承认这件事花费了她巨大的勇气,可在此情此景下,却像是家常便饭一样被轻松地谈起。她们早就心知肚明。王曼曦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已经不像第一次和王曼曦讲起过去那样无措,她知道无论自己讲出来是多么残酷的一件事,王曼曦照样会接纳她。
她等这样的时刻已经太久了,如今终于能使自己毫无保留。
“我没想到,我妈会把她留下来。你知道,我妈她很……不只是这样,自从有了小喜,我才知道,原来她也有,会笑的时候。”
“小喜性格好,我妈看到她就开心,不去赌博,也不打我了。因为小喜,我的日子,我们家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可越是这样,我越是恨她。明明我才是亲生的,为什么……”
在王曼曦的怀里,江为知止不住地颤抖。哪怕经历这么多之后,曾经的故事都变成前尘往事,可一旦回想起,当时的不甘仍然无法真的消磨,在这允许脆弱的时刻被击溃成原型。
“但是后来……小喜上小学之后,她开心,去喝酒,被之前的赌友怂恿……可能这种事情真的戒不断吧。”
“她又开始了,当然都是打我。小喜什么都不知道,在她心里,妈虽然有时脾气怪了点,但却是个好妈妈。我看她天真的样子,越来越恨她。我想,毁掉她。所以我向她的同学们造谣,说她是杂种。哪怕她们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还是欺负她。她之前和同学关系都可好,大家都喜欢她,可就因为我,她开始被霸凌。”
“最严重的一次,我正好看到。当时我就想起了,母亲是怎样打我的。我救了她,她因为这个而感激我。之前我对她态度一直不好,她不在意,对我很友善,总之我们不怎么熟。可是从此以后,我们就像相依为命一样。”
“因为她性格变了,母亲也不再喜欢她,有时候连她也打。我帮她扛下来。那时候我就开始喜欢音乐,她是我唯一的观众。在晚上我们提心吊胆地躲在一起,我哼一些曲子哄她睡觉,她总是给我捧场。”
“再后来,我妈亏了很多钱,她要卖掉一个女儿,当然就是我。我计划离家出走。我当时顾不上她,一心都想着要逃啊,谁都不会成为我的绊脚石。但是小喜,她叫住了我,她,偷了钱,还了这比债……她偷的那个人,就是之后那个关健勇。当时被他发现,他很宽容地不追究。现在想来都是早有预谋吧。”
“小喜她,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就算她有什么不好,也都是我害的。我那天没有逃跑成功,我现在还记得,她穿着红棉袄,捧着一大笔钱叫我的样子。我当时就知道,我永远也跑不了了。”
她说累了,重新躺回王曼曦的怀里。整个过程都过于轻松,现在她睁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心里只有平静。
可在她的身体处却传来一连串的颤抖,那不是她在颤抖。她不明所以地坐起来,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就被王曼曦扑倒回原地,紧紧地搂着她,就像搂着溺水前的那根稻草,声音也带着哭腔。
“我好想早点认识你。”
她抚摸着王曼曦的后背,不停地安慰她,没想到情况居然逆转了过来。没一会王曼曦也发觉到不好意思,埋在她怀里偷笑。很快她也跟着笑,两个人不能笑太大声,只能努力憋着笑意。
心底淤积的阴云自然没有消退,未来仍然是未可知的,哪怕是几个小时之后的天亮,都不知道该去如何应对。可在这场相拥中,一切都变得遥远,只有当下是真实的,她患得患失地享受着这份轻盈。
可不是所有人在这个夜晚都是轻盈的。江为喜靠在门扉上,瞪着两只眼睛,一夜没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