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幻灭

她做了蠢事。

急匆匆地从江为知家离开,眼见就到了上班的时间,还没有化妆换衣服,一路小跑回家。

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在心里冷笑道,都不是真心的。她最擅长的就是让人感觉被接纳,只需要几个拥抱,几句共情的话。果然,把江为知骗得团团转,真心话全说出来了。

真是好骗啊,蠢成这种样子。

软弱,一旦展示出软弱,就是把自己的心脏暴露出来,那么必定在这段关系里输得一塌糊涂。如果不是已经对她没有兴趣,她完全可以以此来刺穿她的心。

看来江为知真的全盘信赖她啊。怎么这么蠢,居然到现在都没察觉到她的厌恶。算她幸运吧,虽然信错了人,但起码她连伤害她的兴趣都没有。

话说回来,她也的确很惊讶。她知道江为知绝不是什么纯良的人,但没想到她做出过这些事。不怪她走不出来,这种烂人就该用一辈子去赎罪啊。

抽出时间,她还是好奇地打开微信,切换到另一个账号。小号上几乎什么内容都没有,找出对话停止在一个月前的某个人的主页。隐隐记得他姓“关”,点开转账界面,最后一个字果然是“勇”。

她心里一阵冷笑,随后放下手机。

今天的事情,仅仅是个意外,竟然还耽误了她的正事,她不会让它再发生第二次。

她原本就冷落着江为知,没想到不小心被她撞见了。这是她的失误,但既然撞见了,就没有再躲的理由,只能将错就错下去了,不过很快她就会找到一个新的方案。这次她要循序渐进地从江为知身边离开,不让江为知心生疑虑,这样连纠缠的资格都没有。

眼前出现那个庞然大物,将她困了十八年。几盏灯从里面透出,这说明父亲可能在。她的脚步慢下来,有一瞬间想要掉头就跑。

但她没有路可以跑。把最坏的几种情况预想出来,让它们在心上全部上演一遍,几番折磨下来,即将发生的之一可能性,也就不再让她那样恐惧。

今天还有讨债的上门,估计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了。真是可笑,无论给父亲赚多少钱,也填不平他欠下的无底洞。

她想到昨晚经理暗示的话语,心里一阵作呕。她终于可以麻木地继续这种生活,可这群豺狼依然紧盯着她不放,不榨取尽她最后一滴价值不罢休。

最后那点胆怯也消失不见了,心里只剩下了愤恨,她恨所有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人,他们都应该遭到报应。

近似气势汹汹地走完剩下的路,像是去复一场不存在的仇。一打开门就看到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茶几和脚边积满了不知道有多少天的酒瓶,看到她回来了,抬着厚重的眼皮斜眯一眼,打了一个饱嗝。

长期以来的记忆涌上身体,因为愤恨而产生的力量一点点消退。想装作没看见一样往卧室走,每走一步都要跪倒在地。离卧室门越来越近,崩溃和解救一同上升到极点,就在她要打开门的一刹那,身后响起那个沉闷的声音:“过来。”

“过来。”

他说了第二遍,她知道等他说到第三遍意味着什么。

一时间全部跌宕的情绪都消耗殆尽,只剩下一种将死的平静,她拖着麻木的双腿朝他走去。客厅很大,刚从江为知家回来尤其明显,这一小段的距离走起来这般漫长,脚步一长串延展没有尽头。她希望这一刻可以无限长下去,但还是到达了终点。她低着头,望向啤酒瓶上的图标,以此来忽视那落在她身上的愠怒的目光。

“去哪了?”

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编不出来。

“这个点了,还没去?”

“你上回带俩小孩回来,我都没说你啥。现在总过来这个是谁?男的女的?你在哪认识的?”

她没忍住笑出声了。

笑声在下一刻戛然而止,她知道发出这狭促笑声的代价是什么。父亲朝她走近了,可她的嘴角还是压不下去,笑意在心中蔓延泛滥。

“啪”的一声,脸上扇过一记响亮的耳光。她扶着脸颊,头脑一阵天旋地转。

“笑你妈逼的笑。”

“这几天是不是给你脸了?”

殴打,一下下落在她身上,就像第无数次袭过一场猛烈的暴雨。出于本能地护着自己的身体,她知道他想听什么,可是紧紧咬着嘴唇,一句求饶也没有发出。

她睁着双眼,眼前是一片绚丽的迷乱,就像夜总会狂舞的霓虹光。渐渐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嗡鸣的耳边旋转着哄笑、叫好、酒瓶碰撞,一个个音符破碎,谄媚的笑脸,纽动的腰肢,波起的当部……浓烈的烟酒气侵袭着她的鼻腔,她伸手擦过鼻子,血液流淌在手心,像是爬上一只红色的蜘蛛,漂浮在彩色的虹光中,直直刺入她的眼球。

她想到了江为知,那个见不到光的血色房间。如果她在这场家暴中死去,那么也会化成一滩暗夜里的血泊吗?

可是这个客厅太明亮,白光无情地泼洒下来,把瘀伤和那张狰狞的脸照得太清楚。在黑暗里可以假装什么都没有,但现在不可以。

如果这一切注定发生在她身上,她宁愿躺在那几块坚硬的木板上,靠忘却自己度过一夜。

江为知。江为知给她的戒指还戴在手上,她忘记摘掉了,简直想立刻就扔掉,这是她收到过最无聊的礼物。父亲也看到了,古铜色的脸上青筋暴起,瞪着血红色的双眼,强行从她手指上掰下来,随手扔到不知什么地方。

他是怎样理解的呢?以为她在暗中和某个人交往,有私奔的风险吗?因为有了教训她懂事的借口,就会这样残暴吗?

江为知拿着那个男人泄愤,也像现在她父亲对她这样吗?她也是这样一个怪物吗?

她的手往下滑,伸进自己的口袋,在那里放着一把折叠刀。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江为知,她就是这样用一把折叠刀把她护在身后。她也需要安全感,从此以后带在身上。

她握在手心,每一个独行的夜晚都是这样获得安全感。可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那是她的父亲,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她应该爱所有人,当然更要包括他。

她是那个成绩优异,受万人追捧的女孩,无论是相貌、才能、社交都做到最好。她温柔善良,富有同情心,能敏感地体会到最微小情绪,从不吝啬自己的关心,讨厌她的人也仅仅是因为嫉妒她。她的人生应该是光鲜亮丽的,她不要成为江为知那样的怪物。

她看着镜子中鼻青脸肿的自己,像念咒语一样反复念给自己听。她很漂亮,她是个受外人追捧的女孩,她各方面都是最好的,她的人生是光鲜亮丽的,她会考上最好的大学……可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早已幻灭的美梦。

她的人生是一滩烂泥,一眼就能望到死。

处理好自己的伤口并不容易。面上的用大量的化妆品遮住了,可身体上的淤青实在太大,一触碰就会疼,不得不穿上衬衫和长裤。

她平时很少这样装扮,但蒙骗江为知并不难,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搪塞过去。

这是不得已的应酬,绝非出于她的本心。她不能像上次一样鲁莽地消失,这样会使江为知生疑,这不过是她循序渐进的第一步。

十分谨慎地,她从沙发底下掏出了戒指,重新佩戴在手上,就是这些小细节决定了成败。

等江为知下班,她就陪她去咖啡店找店长。这次她会算准时间,不能再像上次一样耽误上班了,今天晚上估计还要被问话。

江为知看起来容光焕发,明显精心打扮过。即使她很讨厌江为知,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好看,偶尔会有看着她失神的时刻。

奇怪的是她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江为知。她看得出来江为知记得她,大概可以说是暗恋她,这种事情是无法隐藏的。可关于她们的过去,她至今一点记忆都没有。

江为知一见到她,顿时满脸都是羞赧,牵她的手都是小心翼翼。

她知道她现在应该怎样表现。害羞、依恋、心意相通。以昨晚的事情作为诱饵,一步步把江为知引到她编织的舒适圈中——其实这不过是江为知内心深处的渴望,她帮她实现罢了。

果不其然,江为知很快沦陷其中。撕开最后一点礼貌的欲擒故纵,从此以后边界彻底消失,可以毫无负担地和她相处。

她们的感情升温了——在江为知的视角是这样。

她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种地步,这令她沉思起来。一直安静的江为知突然停下,半是担忧半是困惑地望着她,“你怎么了?”

一瞬间她以为江为知看穿她全部的心思。她浑身冒出冷汗,惶惶地立在原地。不应该这样,她明明表现得毫无破绽,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江为知看出了什么?

还在她不知该如何作答的时候,江为知的双手抚上她的脸,盯着她认真地说:“你看起来……很奇怪……你没有事吧?”

望进江为知的双眼里,有一瞬间她想承认全部。可这犯傻的念头很短暂,很快她就调整好了状态,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没事啊。”

“真的没事吗?”

江为知还皱着眉头,看起来并没有被她说服。她揽过她的肩膀,一副轻松的样子:“我能有什么事?江为喜怎么样了?”

话题被她岔开,可她依然惊魂未定,整整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看来江为知比她想象的难应付的多。究竟是哪里让她生疑了,她实在想不出。总之她要更谨慎了,她没有力气去应付第二个思琪,何况这个人还是江为知。

咖啡馆相离并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之前听同学们说过,有来这里拍照的打算。

同学,她们更是些蠢货。还有人时不时问她在那边过得怎么样,她一个字都不想回,和她们完全断绝联系。

走进咖啡馆内,里面一个人影也没有,只剩下几张整洁的桌子,没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店虽窄小,这样看起来也有些空旷。江为知面色凝重起来,大概是触景生情,她只有捏了捏她的手以示安慰。

整整一天过去了,直到现在她才对思琪和徐舒词关系匪浅这件事有了实感,但还是很难具体地想象出,所谓的过去是怎样发生在她们身上,尤其是思琪身上。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开门走了进来。原本哼着曲,心情很悠闲,但一看到两人——准确的说是江为知,立刻变了脸色。

“是徐澜让你们来的吗?”

听到这个名字她们恍惚了一下,随即才明白过来她指的是徐舒词。

范小舒没有说什么,找了个位置和她们坐下,给她们端来两杯茶。随后一直看着她们,脸上的表情难以捉摸。

她能感到坐在身边的江为知紧张了起来,这件事她无法参与其中,只能旁观她们的谈话。

“你就是和琪琪组乐队的那个女生吗?”

“啊…对。”

“她和我提过——你想问什么?”

“范小姐,你现在也联系不到思琪吗?”

“嗯,”范小舒撑起头,满脸写着无奈,“她总是这样,也不知道是去哪了,问她也不说。之前还能回个消息,现在……”

“她现在好像在c省。”

“啊,你怎么知道?”

“在xx上她的ip。”

范小舒略带嗔怒地看了她一眼,看起来她并没有和思琪在这个软件上互关。

“她去那里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闻言范小舒松了口气,如果江为知连这都知道的话,她真要危机起来了。

“那个,您和,徐舒词认识吗?”

范小舒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是朋友?”

这个问题显然戳中了范小舒,她一阵失神,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是,我们关系很好,在之前。我,琪琪还有她,尤其是她们两个。她们真的很耀眼啊,我当时就知道,她们早晚会出名。那时候的琪琪,你现在肯定会觉得她很怪吧,但在当时,你会喜欢上她的,她能吸引到所有人的目光……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也说不好了,怎么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江为知呆呆地看着,心中似有感触,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转头看了看王曼曦,可王曼曦也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要怎么表示,最后只能直接说道:“徐小姐让我替她向思琪传话,想和她和好。”

“……是吗?”

“可以和您问一下,具体的事情吗?我有点……”

“她都怎么说的?”

随着江为知的复述,范小舒脸上的苦涩一点点加深,到最后只剩下了失望。

“不会有用的。”

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江为知奇怪地反问:“什么?”

范小舒站起来,已经有打算离开的意思,“就算你和思琪说了也没用。”她拿过张纸,低头写了些什么,递到江为知手边,“这是思琪家的地址,她现在不在,但你要是想找她,就去这里吧。”

“我没什么能帮你们的了。”

说完范小舒就离开了,似乎在这里一秒也待不下去,让她们临走前锁门。

毫无效果的谈话,仅仅是令状况更悲观了。江为知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很是泄气。

王曼曦一直听着,心中也有些感叹。现在她把江为知的头靠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她。她知道需要用一些肢体接触表示安慰,这样做才不会显得奇怪。

“没事的,等过几天再看吧。”

这种伪装出来的温柔腔调令她作呕,如果只有她一个人,她才不会这样讲话。

简单的抚慰很有效,江为知心情好些了。两个人同行回家,先到了她家门前,又面临着和昨天相同的问题。

她看得出江为知期待她能和她一起走,可她没时间陪她玩了,往大门挪了两步,暗示她会留在家里。

江为知看懂了她的意思,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失落。真是可笑,真以为她有义务形影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吗?

告别前从衣兜里掏出钥匙递给江为知,上次忘记还给她了。但江为知没有接,看起来像是筹备已久:“你留下吧,下次想来的话,可以直接来。”

“我可以给你买张大点的床吗?我是说,把沙发替换掉,这样晚上我可以睡在你家里。”

她到底在说什么??

这绝对是不受她控制讲出来的,完全违背了她的心意。她要后悔死了,但又没有撤回的机会,只能看着江为知从惊讶变成惊喜,受宠若惊地接受了她的提议。

很快她就想到了这样做的动机。她暂时不能从江为知身边离开,那干脆借她减少和父亲相处的机会,还能骗取她的信任。

江为知肯定不会知道她的本意,现在还笑得压不下嘴角。但这也没有办法,她不需要对江为知仁慈。原本江为知和她接触,就带着不清不白的意思,她和夜总会那些男人有什么区别?并且她是那样坏的一个人……

嘴唇落下一个吻,蜻蜓点水一样划过。江为知的嘴唇很柔软,她不喜欢这个吻,她不想再和江为知有任何亲密的动作。

仅仅是逢场作戏而已。她抱住江为知的腰,深深地吻住她,在那时不在乎是否会有人看到,她只是把这个吻进行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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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泥
连载中蓝色是最温柔的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