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江为知手里脱落。她僵在原地,全身血液涌上大脑,淹没她全部的神智。仅凭本能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一路上与无数辆电动车擦身而过,蹭出好几块伤,终于气息奄奄地到了家。
门敞开着,客厅里只有张瑶一个人。那盏老旧的灯近日来愈发破损,忽闪着黯淡的白光,电风扇也没有开,一身热汗蒸发在闷热的空气里,烘得她头晕目眩,摇摇晃晃地朝张瑶走去,跪倒在她身前,急迫地想要说话,可哆嗦的嘴只能发出剧烈的喘气。
最好的朋友失踪了,还要一个人留在客厅,张瑶本就惊慌无助,看到江为知来了,满腔委屈再也忍受不住,抱住江为知就是号啕大哭。
“小知姐,怎么办,怎么办啊。”
江为知从未见过她如此脆弱的时刻,但这只会使她更为烦躁,不知道该怎么让她停止哭泣,恰在这时王曼曦出现在门口。
王曼曦一直追在她身后跑,跟不上她的速度,到现在才终于抵达。江为知当时来不及解释就跑了,把王曼曦忘在了一边,现在看见她出现,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
王曼曦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她们现在的样子,也能猜出个大概。
她走到两人身边,把张瑶抱在怀里,低声安抚着她。两人平时总是打打闹闹,现在却有了种相依为命的感觉。
江为知顾不上这些。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抓住张瑶连珠炮般询问:“发生什么事了?有多久了?张婶在哪里?”
张瑶虽然还在哭,但还是能组织语言回答她:“姥姥来看喜子,家里没人,打电话也不接。现在她出去找了,让我在这里等你。”
听她这样说,江为知还是不死心地想打电话过去,可浑身上下摸遍也摸不到手机。王曼曦见状连忙递给她,她迅速接过来,也没有想手机为什么会在王曼曦手里。
屏幕上多了一道大裂痕,没有影响正常使用,她也就没有发现。颤抖的手指滑行在凹凸不平的屏幕上,每掠过一串号码,就险些拨打过去。终于找到了“妹妹”那个词条。不出所料无人接听,连续打了三遍都是这样。
“小知姐,我们要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报警,赌场,公园……她扶着额头,在阳台上来回踱步,一个个方案在她头脑中飞驰而过,本就晕眩的头更加昏沉,只有靠窗外的空气才让自己不至晕倒。
张瑶已经调理好了。王曼曦放开她,走到江为知身边,但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此时的她对江为知毫无作用。
突然,江为知毫无预警地望向她。她站直了身子,刚想说些什么,江为知就迅速朝她走来,走到她身后,停在那个房间门前。
自从发生了进医院那件事,为了让她们安心,江为知把房间上锁,一次也没靠近过。
如今门还紧紧地关着,她呆呆地望着,心中浮现一个想法。
她想自己一定是疯了,江为喜跳河的可能性都比在里面的可能性大,但还是问:“里面看过了吗?”
张瑶同样难以置信,和她一同望过去,重重摇了摇头,似乎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想过。
这个可能更明确,却更令她心慌,她走进江为喜卧室找钥匙。杂乱的书桌上叠满了东西,她忘记放在了哪里,越是心急越是翻不出来。一不小心把什么碰翻在地,看都没有看一眼。
躺在地上的是一个笔记本,从里面掉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王曼曦原本站在门口,看到之后就帮她捡了起来。
即使不想去看,但还是难免看到了一些内容。一抬头就看到江为知盯着她,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江为知没有说什么,放到了一边。
再找下去也没有用,江为知认清了现实。她失魂落魄地走出来,直视着前方。
在她翻找钥匙的时候,张瑶趴在那扇门前,又是敲门又是呼叫,但没得到一点回应。
她走到张瑶身边,头轻轻地靠在门扉上,倾听着里面的动静,听到的只有沉寂。可直觉告诉她,江为喜就在里面。
“小喜,出来好不好?没事的。”
说了半天,江为喜也没有应答。她轻轻叹了口气,往后倒退两步。她看向王曼曦,无法再不注意到她,正笔直地站在她身后,满脸写着担忧。
没有办法的。
她回过头,把张瑶拉走,不知对谁轻轻说了句“不要害怕。”
轰的一声,门被她用半个身体撞开。惯性使她差点跌倒在地,还好王曼曦及时扶住了她。
客厅的光倾进这个封闭的房间,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味。就在那片干涸的血泊中央,江为喜抱膝蹲坐在地,哪怕是开门的巨大动静也没惊动她,依然像块龟壳一样纹丝不动。
抱着全身疼痛的骨头,江为知扑到她面前。江为喜的神情虽是像死了一样,但的确是一个活人,身上也没有受伤。
她总算松了口气。支撑她的那股力气耗尽,她躺在江为喜身边,痛到没有力气动。
只是这几秒的功夫,张瑶就跑了过来,抱着江为喜又哭又闹。江为喜推开她。她这次铁了心缠着江为喜不放,两个人不停地争执,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没有原因。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原谅我。你怎么说都没有用。我喜欢你,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我永远不会和别人更好。然后我们又见不到。最好又有什么用。你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了,一直瞒我到现在。你是个叛徒,你明明和我说过一辈子不离开。我也不想离开,我讨厌我爸爸妈妈,我只喜欢你们……
她只是听着,这些声音变得很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在她半阖的眼前,屋里屋外失去界限,只有一片茫茫的黯然。光线随着距离渐趋微弱,停在门槛的那条线上,就在王曼曦的脚边。
王曼曦站在那里,分隔出两个世界,成为界限本身,身影显得那样明亮。那是她现在唯一可以感受到的事物。
后来的事,她也记不清了,闹哄哄的,来的来走的走。最后只剩下她和王曼曦两个人,滞留在这个房间。门合上了,陷入一片黑暗。
她们并肩躺在木头硬板的床上,裸露的腿上扎满了绒刺,头底下也是硬邦邦的。
她不知道这样待了有多久,睡过一觉也未可知。她的意识模糊了那么久,现在身处这片寂静的黑暗里,反而变得无比清晰。
这清晰向她揭示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她希望它发生吗?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她无法阻止。在打开门的一刹那,比这还要早的,在捡到笔记本的一刹那,或许可以一直追溯到她们重逢的那一刻。
她对当时的事情仍然不甚清楚。她清楚那是一个偶然,再晚一分钟,再晚一天,她都不会遇到王曼曦。可是自从那个偶然之后,一切都没有回头路了,一步一步,她们必然会走到这一天。
她闭上眼,和睁开眼是同样的黑暗,但全部的感官都敏锐了起来。她听着自己紧张的呼吸,像是事先排演过无数次一样开口:“我妈妈就是在这里死的。”
王曼曦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不是个好人。”
沉默。在这沉默中,她的心跳一点点加速,完全失去了节奏,下一句话再也说不出口。
就在她要重新缩回去的那一刻,王曼曦问道:“然后呢?”
像是并不感到新奇。她顿了顿,千言万语又回到了嘴边。
“我是个很坏的人。”
“为什么这样说?”
“我……”
这一次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沉默给了她安全感,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主动打破,直到王曼曦握住了她的手,在中指的位置戴着她编织的戒指,沉重地硌在她的手背上。
她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说出的话也一直颤抖:“我进过少管所。”
“我之前,给江为喜造谣,害她被霸凌,从此以后,她的性格就变了。”
她在等,等王曼曦把手抽回,用嫌恶的眼光看她。可王曼曦一直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说话。她甚至怀疑她睡着了,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可她不敢去看。
“谢谢你能和我说这些。”
一时间无措起来。她预想了很多个答案,但没有想到王曼曦会这样说。
“你没别的想说的吗?”
“你想听我说什么?”
“你……你不会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因为……我这么恶劣。”
王曼曦嘀咕了一下,笑道:“那我就是喜欢上了一个坏蛋吧。”
手上的力气加紧,她被王曼曦拽过来,面朝面躺在一起。那张她现在最不敢去看的面孔就在眼前,清晰到不容置疑,无从躲避。她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整个灵魂深陷其中,被吞噬得尸骨无存,明明胆怯到心痛还是移不开眼睛。
抱着自毁一样的心情,她想从中寻找到厌恶,可是一丝一毫也没有,那究竟该说是失望还是满意?
“你一直都因为这个耿耿于怀吗?”
她点了点头。
“怎么不早点和我说?”
她低下眼睛,摇了摇头,其实她们都知道原因。
王曼曦伸出手,放在她的脸颊上,轻轻抚摸着。
“但我们小知,并不真的是坏蛋吧。”
她的心一晃,甚至为这句话生起气,“怎么不是?”
“因为……”
王曼曦向她凑近,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她们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就像两个人也要融为一体。
“如果你真的那么坏,你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既然你一直想着这件事,你还一直想要弥补,那就说明你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坏呀。”
“我……弥补不了,我把江为喜的一辈子都给毁了……如果不是我,她现在也不会这么激烈。”
“我没有资格替她说什么,但是,大家都看得出来,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没人能像你这样,她早晚会知道你有多爱她,难道你要困一辈子吗?”
或许在心里,她早就以不同的形式问了自己几百次这个问题。她没有说话,用沉默表达了她几百次做出的答案。
“那我陪着你。如果你觉得你有罪,一半的罪行在我身上。”
王曼曦拉着她的手,贴在她的左胸上。在那层躯壳之下,心脏因为激动急遽地颤抖,又渐渐趋于平静。那规则的律动传至她手心,仿佛告诉她,那同样属于她。
她全部的狂乱都在此刻停止,再说出的话已不是期待得到什么反馈的试探,而是共享她同样透明的心。
“那个笔记本……我在少管所遇到的警官,她叫梁芳。她说她这辈子,只见过两个如此,凶残、败坏的女人。一个是把她女儿的腿打瘸的,另一个就是我。
她让我出去以后,每天都要做一件好事,在本上写下来,做了坏事也要写下来忏悔。我记得她最后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根本不相信我会做到,所以我一直做,我知道我再也不会遇到她,但我……
你还记得,之前我,那么抵触,你资助我……当时那个男人,他叫关健勇。我母亲死后,一直资助我和江为喜。我本来很感激他,虽然并没有真的信任他。果然他另有目的,他一直都想接近江为喜,想要……
我一直打他,把他生殖器割掉了,一开始是保护江为喜,到后来是在泄愤。那个场面很恐怖,江为喜吓晕了过去,不记得这件事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仍然觉得他罪有应得。可是从此以后,我再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人了。”
“那你会相信我吗?”
江为知往王曼曦怀里蹭了蹭,释然道:“当然。”
她终于跨出了这一步,王曼曦全盘接纳了她,不会再有更好的结果。
现在她们是共犯,依然在悔疚的深渊里沉沦,可是她停靠在王曼曦的心跳中,世界就在此沉息。
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喃喃道:“你真的不会讨厌我吗?”
入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就算你是个杀人凶手,我还是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