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朗离了锁魂绫,脸色便好了许多,三人第二日一路迎着小雪前行,不多久便到了东川,进了城内,因着接近年关,东川又是繁盛之地,街上热闹许多,小竹止不住的开心。
“不知道小姐有没有回来……”
萧明朗哼了一声,“谁想管她,她不是最自命不凡么,我看根本没有想过回来吧。”
“不是的少爷,”小竹辩解道,“其实小姐很关心你的。”
“那她为什么不来成亲,她以为这婚是我一厢情愿吗?她不愿意,我也不愿意,等见了白叔,定要把婚约解了!”
小竹吓了一跳,“少爷,真的不是这样的——”
薛寂雪掀开马车帘打断他们,“白府到了。”
小竹擦了擦眼泪,跳下马车,“奴婢去敲门。”
很快白府开了门,奴仆们出来牵马拿行李,薛寂雪掀开帷帽,便看见一个穿着华贵的老者扶着一个年轻妇人走出来。
“明朗!这一路苦了你了!”
妇人走过来拉着萧明朗的手垂泪,“真真是十分对不起你,你父亲一月前已经书信一封,你这次就好好住在这里——”
“罗姨,白爷爷,我没受苦,这一路多亏了薛大哥,我一点皮儿也没破。”
两人这才打量起旁边站着的薛寂雪,薛寂雪没有佩剑,向他们抱拳行礼。
“晚辈薛林,受萧王爷之命送世子到东川白府。”
罗晴听见他开口便松了一口气,略一打量便发现是个长相有些过于俊美的男人,她忙道感谢,外面风雪渐大,让众人先进屋休整。
薛寂雪看了一眼萧明朗,对方冲他摇摇头,现在不是说锁魂绫的时候,于是也跟着进了府。
白峰拄着拐杖坐在大厅,招呼萧明朗先用饭,刚刚小竹进来对罗晴说了白若弦逃婚的事,罗晴脸色便一直不好,心中责怪自己不懂事的女儿,可有外人在场,也不好提及,只心想饭后单独找萧明朗再说。
薛寂雪只浅浅饮茶,他不爱吃这种精致饭菜,也没什么心情,只想快些回京城,别错过年关最好。
待茶水见底,他抬起头,看见罗晴笑着走过来。
“薛公子,多谢你护送朗儿。”
她从丫鬟手上接过一个长木盒,“亲家信里都说了,要好好重谢你,这是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江湖人没有那么多规矩,薛寂雪接过来,“小小功劳不必言谢,祝萧世子和夫人百年好合。”
他饮下一杯薄酒,看着罗晴走远,便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柄长剑,通体雪白,泛着凌然的光,看起来是把不可多得的宝剑。
薛寂雪把剑放在身侧,宴席慢慢结束,仆从把杂物收走,白峰也过来说了几句客套话,薛寂雪看厅内没有什么别的人,萧明朗也冲他点点头。
“白老前辈,前日萧世子生病,我便替他保管了此物,如今已经到了白府,便物归原主。”
他从衣袖里抽出锁魂绫,递给白峰,白峰皱起眉接过,试探问道,“是郎儿给你的?”
萧明朗道:“是我前几日病了,交给薛大哥保管的。”
白峰却没有收,“你护送郎儿不易,这东西就送给你吧!”
薛寂雪挑眉:“这是……”
罗晴过来笑道:“我们家老太爷最爱赏识年轻有为的少年英才,薛公子你就收下吧,没有你保护郎儿,郎儿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萧明朗显然也很惊讶,没有说话,薛寂雪看他们执着送给自己,便也不忸怩,反正是九玄的东西,日后回到幽云山给师父们便可。
“那多谢老前辈。”
白峰慈爱地笑起来,拍了拍薛寂雪的肩膀,“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独自闯荡不易,看你不卑不亢,颇有好感,日后有什么事,尽可向我开口!”
薛寂雪笑了笑,“老前辈过誉了,不过受人之托罢了。”
他向几位说道自己还有事去京城,就不多留了。
罗晴不住挽留,“怎么这么急?外面已经黑了天,明日再走罢,明日我准备一匹好马送与薛公子。”
薛寂雪看了一眼窗外,屋外冷风刮着窗棂,确实不宜出门,便道自己暂住一夜,明日一早就走。
萧明朗也吩咐让他就住在自己屋旁,薛寂雪婉拒了来侍奉的丫鬟,径直回屋休息。
白府是经商起家,又有儿孙在京城做官,很是家大业大,绕过假山和花园,夜雪纷纷,丫鬟把他带到一处院内,不远处有池塘和花树,几枝梅花开的正好。
“公子,热水都备好了,东院是世子的住所,奴婢就退下了。”
“有劳。”
薛寂雪难得有一个人清闲的时候,这几月不是在赶路就是在打架,此时好不容易空闲下来,他解开身上白家送的剑,从刀鞘里抽出,夜色里划过一抹凛然白光。
他摸了摸,剑已开刃,十分合适,便在院中过了几招,池影里引出正在舞剑的身影,一招一式繁复却又极美,带着一抹冷然煞气,不像一把剑,更像是月宫里的桂枝,忽而舞剑之人脚步一闪,剑光闪向梅花树后,一只腊梅被斩断落在雪地之中,绯红映衬,像是一滴血渗入白色水面。
“师兄的剑术,还是那么美。”
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慕莲迟一身落梅,从树后走出来,那剑刃离他很近,割断半缕发丝,连同花瓣被风吹起,落进湖中,照应着他有些妖冶的眉眼。
他敛着眼睑,从地上捡起那支梅花。
“幽云山从来没有梅花。”
薛寂雪收了剑,“不知金玄使有何贵干?”
慕莲迟走过来,拂去薛寂雪肩头的薄雪,他微微低头,答非所问道:“师兄明日去哪?”
薛寂雪掸开他的手,并不回答,屋内亮着烛光,他推开门,刚坐下倒了一杯热茶,门便被合上了,再一抬眼慕莲迟歪坐在椅上,摸了摸薛寂雪放在桌上的剑鞘,若有所思。
“这剑……”
薛寂雪看着他,慕莲迟眨了眨眼,忽然一笑,“什么问题也没有。”
薛寂雪懒得理,“金玄使请回。”他打了个哈欠,解开发带,准备去洗个澡睡觉。
薛寂雪解开外袍,木桶里热水还没凉,他试了试,正要脱下里衣,忽然回过头望向屏风后,手心滑出一枚银针。
“你还不滚?”
慕莲迟举着双手走出来,“师兄,我也好几日没有沐浴了。”
薛寂雪闻言狠狠皱眉,他有些洁癖,忍不住道:“那你不自己去找地方,找我作甚?”
慕莲迟不要脸道:“我想和你一起洗——”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薛寂雪拔剑的声音,慕莲迟明明比薛寂雪高一些,又是堂堂金玄使,却急急忙忙地回到屋外,笑道:“我说笑的,师兄你洗。”
他却没走,百无聊赖吃起屋内的点心,两年没见师兄,他舍不得轻易离开,哪怕多看一眼,也能在日后拿来揣摩思念。
望着窗外的雪,慕莲迟的眼神慢慢黯然,他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把玩,没有丝毫不耐烦地静静等着。
薛寂雪披着还未干的湿发走出来,他自然知道慕莲迟还在这里,正想转身去床上睡觉,却听慕莲迟道:“玉无霜死了。”
薛寂雪看向桌上的玉佩,的确是**楼的印记,他走过去坐下查看,玉佩上面带着一股浓厚的血腥气。
慕莲迟找来一块干布巾,为薛寂雪轻轻擦干头发,薛寂雪忙着看玉佩,懒得搭理他。
“找到他的时候,他被烧成重伤,我一刀结果了他。”
薛寂雪凝眸出神,无端想起好多年前,在天极城,那个时候他和玉无霜初见,打了一架不欢而散,那个刻薄的少年恨恨盯着他——
“我不服!幽云山又如何!薛寂雪你等着,我早晚把你这个小白脸踩在脚下!”
而如今也只剩玉上的血气依然倔强了。
头发已经半干,薛寂雪打断他的动作,慕莲迟顺势松开手,“师兄,你接下来去哪?”
薛寂雪放下玉佩,他想说玉无霜没到必死的地步,不过人已经死了,现在说这些也已经无用。
慕莲迟走到他身前,“师兄,不要回幽云山。”
薛寂雪一把推开他,“我回不回去是我的事。”
慕莲迟皱眉深深看着他,“不能回,你如果执意要回,我只能阻拦你。”
薛寂雪冷冷看着他:“你以为你是谁?天底下还没有我去不了的地方,你有什么资格阻拦我。”
“师兄——”
薛寂雪拔剑,忍无可忍:“我只说一遍,这里没有你师兄。”
慕莲迟的脸色慢慢冷下来,“你一定要兵刃相见?”
薛寂雪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别的感情,仿佛只是屋外寂寞的雪,把刚刚残存的一丝温情抹杀,只剩下熟悉的陌生。
良久,慕莲迟慢慢松开拧着的眉,点点头。
“是我错了。”
“慕莲迟,你该知道,那日你离开幽云山,便和师门,和我,再无干系了。”薛寂雪语气很诚恳,他没有生气,没有讽刺,只是执拗地陈述事实——
“师叔说从此以后自当没有你这个人,我已算违背师命。”他慢慢放下剑,眼眸里看不清情绪,“你走吧。”
慕莲迟不再言语,只是眼神晦暗不明,他推开屋门,纵身而跃,院中池塘略过一抹黑影。
只是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薛寂雪,宛如一记重击,深深嵌入薛寂雪的脑中。
薛寂雪立即关上门,扶住额头,咬了咬牙——
“软的不行来硬的,慕莲迟,我看你是皮痒了,下次别让我见到你——”
那是一个小小的妖术,能让人接连两日都梦见对方,薛寂雪难得栽了跟头,亏自己还有些心软愧疚,慕莲迟装的脆弱无辜,实则又阴又坏。
他想,下次再见到,不把慕莲迟腿打断,自己就不是他前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