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诺这种，仅用六分钟就将几十个摊位全部扫荡一圈并采购完毕的效率狂魔不同，向涛是十足的慢性子，光纠结吃冒菜还是麻辣烫，他就在原地思考了三分钟，并且他思考时的站位，正对的是一家毫不相关的“烤毛蛋”摊位。
摊位老板一开始看到向涛驻足，以为他要买，立刻起身相迎，结果三分钟过去，老板已默默坐回了小马扎。
“哇，向经理口味独特啊！”又扫荡完一圈的陈诺反用向涛先前调侃她的口吻，奚落起面前陷入“选择困难症”的男人，“毛蛋？你爱吃这个？”
向涛看向陈诺，决定让她来帮自己做选择：
“你刚看的几家店，卖冒菜和麻辣烫的，你觉得哪家更靠谱？”
陈诺皱眉：
“这俩有区别么？”
“有啊！”向涛极为认真地答，“它们发源地不同，麻辣烫有汤底，冒菜大多是拌酱的……”
“哇，你业余还搞美食方面的学术研究啊，看不出来嘛，向经理！”陈诺径直用肩肘拱了一下向涛的后背，猝不及防把男人撞得一个趔趄，成功打断对方又要搞长篇大论的起势，“差不多得了，你的脆弱小肠胃能承受哪个，你就选哪个吧！”
于是，三分钟后，两个人便坐在了麻辣烫摊位的露天桌前，陈诺大剌剌地将新购入的炸物和烧烤摊在桌上，还不忘邀请身旁的向涛加入自己的炫串阵营。
而向涛只是安静看着陈诺光掉了一串又一串，说是“邀请”，实则一串没给他留。
“饱了。”陈诺炫完最后一串，便利落地将所有包装收拾完毕，熟练得像操作过千百遍，整个人也像只刚饱餐完的猞猁，表情餍足地手撑下颚，目光飘向向涛背后不远处，白雾袅袅的涮汤锅。
“这个要等多久？”陈诺有些百无聊赖。
“大概，五六分钟。这个摊子人挺多的。”向涛答，“你如果想回去休息，可以先走。”
陈诺则细声细气地做起怪腔：“还回去休息嘞……都快一点了，再早也是晚。”
向涛睁圆眼：“那你是怪我这么晚带你出来？”
“没有。”陈诺恢复正常表情，“只是想吐槽你刚才的表达。我没有等不急的意思，但你讲出来的话，会让我觉得，你不想让我呆在这。”
向涛摇头笑：
“完全没有。”
“那你干嘛这么说？”
“我……”向涛难得结巴，“是怕打乱你的作息。”
“你都说了，不吃饭加不睡觉，两相叠加才会加剧我的恶性循环。现在，你至少带我打破了‘不吃饭’这一项，不是么？”陈诺笑得谄媚，“怎么讲，你也算我恩人嘛……”
向涛立刻连人带凳，往后离远了一些。
陈诺却“哈哈哈”大笑起来，嘴上不忘找补：
“你别躲啊，我又不会像你前任那样，说是报恩，就直接以身相许的嘛！”
“是你刚才讲话，口水喷我脸上了。”向涛抽了纸巾开始擦脸。
陈诺面露尴尬，一连说了五个“抱歉”，彻底噤了声。
-
等麻辣烫上桌，陈诺才有些犹豫地开口：
“你……是不是对卫生的要求比较高？”
向涛拿纸巾擦桌的动作顿住，看向陈诺：
“还好吧。”
陈诺瞪圆眼，“嗯”了一声，又旁敲侧击地问：
“按逻辑，你肠胃不好，又很注重食品卫生，应该会嫌弃这种垃圾食品才对。可是这两天，你已经问过我好多次要不要吃夜宵摊了。可看你的样子嘛，吃这些东西的时候，怎么像在受刑一样？”
向涛蹙眉，颇为认真都答：
“我前任比较喜欢逛夜宵摊，所以就，也慢慢有了逛夜宵摊的习惯。”
“可她跟你告白的时候，不是说，你想吃什么，她包学包会么。那，我只是按常理推，她给你做你想吃的，但是她不一定想吃，所以经常逛夜宵摊？”
向涛也意识到自己前后的说辞，存在逻辑上的漏洞，立刻岔开话题：
“你怎么对我说过的每句话，都记得这么清楚？”
这下轮到陈诺打哈哈：
“没办法，脑子太好使了。”
“你不爱逛夜宵摊？”向涛又将话题扯了回去。
“大学时候喜欢逛，工作以后就不太逛了。”陈诺的视线忽然垂落，“以前都是跟我前任一起，他喜欢打游戏，我要等到半夜，才会被他叫出去吃宵夜。”
“如果我是你，我会睡前把手机设置成免扰模式。”向涛面露同情，“长期睡前进食，会造成胰岛素抵抗，还会加重肠胃负担……”
“可我大学连吃了两年夜宵摊，现在肠胃还是比你好。”陈诺再次将话呛了回去。
向涛只能礼貌微笑，低头开始捞碗里的菜叶。
“你真的不用勉强自己。”陈诺突然开口，“我不喜欢勉强我身边人的。”
向涛筷子一顿：“你身边人？”
“嗯，我的朋友们。”陈诺面不改色地解释。
向涛微笑着“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
步行回酒店的路上，向涛主动问陈诺，还剩一集的《切尔诺贝利》，她想什么时候补。
陈诺半玩笑半试探地答：“我是想一口气看完。但这么晚了，如果还去你那看，我怕最后我会忘记回房间。”
“你说的忘记，是指迷路么？”向涛被她的委婉表达逗笑，“还是怕我给你下遗忘咒 ？”
“跟你说个秘密。其实卢平教授是我舅舅，我也是个狼人，我怕我变身以后就忘记怎么回酒店了。”她索性顺着向涛的话胡扯。
“哇，等下，让我找一下月亮在哪里。”向涛仰起头，开始满天空找月亮，抬手指向刚升起的下弦月，“看着不是满月嘛！放心，你今晚变不成狼人。”
陈诺笑了一声，无奈摇头，又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向被月光铺上一层银屑的地面。
“怎么了，没在地上找到六便士 ？”向涛玩笑的兴致不减，打趣起她消沉的模样。
“你说，我们的前任们，现在在做什么？”她另起了一个敏感话题。
“反正，这个时间，欧洲的天空还没有月亮。”向涛含笑看她，“现在在看月亮的，是我和你。”
她被看得心脏狂跳，耳边那句“是我和你”也像抽风了一样被无数次倒带。
但她嘴上还是继续胡扯：
“你这口气，还以为你下一秒就要唱08年奥运会主题曲了。”
“刘欢那首？”
“对啊，我和你，吧啦吧啦吧啦……”她莫名有些亢奋，连同语速也变快了起来，“都快二十年了，08年，到现在。”
“嘿，是17年！”向涛的语气略带不满，“不要加重年龄焦虑好么？”
她觉得好笑：
“你一个男的，有什么年龄焦虑？”
“很多。房子，车子，存款，结婚，好像时间轴上插满了小旗子，如果没完成小旗子上的待办，就会被社会鄙视。”向涛仰头看天。
“可我们除了这些，还有子宫的衰老，社会方面的规训。”她轻声叹气，“上个月，我妈还给我打电话，问我结婚的事，一直在跟我说，早点养孩子的话，她还有体力帮我带，再晚些的话，她也帮不了我什么了，说不定还会躺在病床上，变成全家人的累赘。”
“如果用这套逻辑推下去，每一个人，都会过上一种身不由己的人生。”向涛回头看她，眼神忽而变得坚定，“有些不可抗力，像生病这种，没办法避免。但其他的，以我们的经济条件，还是有些选择权的。”
陈诺看着面前神情真挚的男人，又抛出另一个现实话题：
“那，你会因为爱的人，选择去别的城市生活么？”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向涛朝她摊手，“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如果我还在上一段关系里，我前任提出要去欧洲定居，我可能会先做上起码一年的攻略，才能跟她说，也许我会和你在欧洲先生活五年。而不是说，她想去哪，我就陪到哪。”
陈诺心下触动，又想起大学时候，前男友想去哪，她便跟到哪的日子。
如若换成现在的自己，可能也会做出相像的抉择，而不是一昧地在关系里妥协让步。
“所以你是个J人。”她笑眯眯地评价，转而惋惜，“可惜我是个P到没边的ENFP。”
“好消息，我是J人里面最P的。”向涛笑得得意，“应该能和你相处愉快。”
“相处？处什么？”她也笑，不露怯地回望着身前的男人。
对方却略低头，第一次避开了她的目光。
她索性换了话题：“说实话，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对你的印象就是领导后面的小跟班。你每次说话都能让领导喜笑颜开，我就在想，嘴上功夫这么了得，活肯定也没少让下属帮你干。得亏上次合作Casma的项目，对你的印象一下子变好了很多。”
他“哈哈哈”笑起来，重新看向她，语气活泼：
“好啊你！以前居然这么看扁我？”
她也笑，学着他的样子，耸肩摊手：
“这是我对你，唯一保留的秘密了。
向涛却不再说话，虽然脸上的笑意未褪，但眼神中闪过的刹那犹疑，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怎么？你的心脏也变得跟你的肠胃一样脆弱了？”陈诺打趣，“你不会在为我刚才的话难过吧？”
“没有。”向涛轻笑摇头，“只是在想，如果真的有上帝，那这个上帝一定很爱看狗血连续剧。”
“哦，还有我不知道的，关于我的狗血？”陈诺停下脚步，用食指反指自己，“是个什么桥段，我听听？”
“现在还不合适，等再过一段时间吧。”向涛双手插袋，停在半米外的位置，背后路灯橙黄，路面上是交叠的两道黑影。
陈诺看着向涛那张被夜色隐去的半张脸，忽然又觉得这男人可真会吊人胃口，便快步跟上，用力撞了对方一下：
“快说，到底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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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两人在各自的房门前互道“晚安”，便先后进门、插卡、关门。
陈诺背靠门板，仰头看着玄关处的顶灯。
飘动的尘埃在暖调光线下如水中的蜉蝣，也许是刚从热闹的夜市上回来，她的听觉一时有些适应不了此刻的万籁俱静，持续性的能捕捉到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又是一个长夜，需要她一个人捱。
陈诺垂眸，循着月亮的光线，一点点往屋内挪，随即向后倒在床上，整张床面向上弹了弹，无端的让她想到，刚毕业那会儿，和前任一起睡弹簧床的日子。
记忆带给人的联想能力就是这么可怕，最想忘掉的人和事，总会在不经意间像蟑螂一下冒出，踩不死，打不掉，下次还来。
好在，困意终于在凌晨两点降临。她卷了被子翻过身，头埋进枕头。床头柜的手机屏短暂亮起，又很快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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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小时后，天亮了，她却睡到中午才睁眼。
多日来对睡眠的透支，终于在这一晚得到偿还。
洗漱完，她站在整理好的行李箱前点开微信，发现向涛凌晨还在给她发消息，向下滑动，全是附近饭店的点评链接。
她选了几个感兴趣的，点击“引用”，发回给向涛。
而她敲击字符的手指犹犹豫豫，光标闪动处的句子删删减减，脑海中突兀冒出前一晚，两个人在月下散步时的画面。脚下的两道黑影重叠又分开，分开又重叠。距离最近的时候，两个人说话呼出的白雾，像藤蔓一样缠绕、升起、消散……
幸好那时，她已言明底线，哪怕只是为了看完《切尔诺贝利》的最后一集，她也再不会和他独处一室了。
不然，两个情场失意的孤男寡女，借着夜色掩护，不知会干出什么样的荒唐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