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节不良心理反应描写居多,心境障碍患者谨慎阅读)
【谨以此章节,送给我的好友Chris】
未表达的情绪永远不会消亡。
它们只是被活埋,并在未来以更加丑陋的方式涌现。
——谭雪日记
这是她跟他成为男女朋友后,第一次发生争吵。
争吵的起因,只是因为一张异性的照片。
她几乎是在看到那张照片的第一眼时,就感知到那幅画面所蕴含的强烈情绪。
可望不可及的一道清丽背影,往往会比那些漂亮精致的摆拍靓照更引人遐想,记忆深刻……
交往两个月来,她还从没见过他用相机给自己拍过照片,更别提把影像专门做成每天摆在他桌面上把玩的反转胶片。
再回想那一次,她邀请他旁观友谊赛,他的视线也曾长久地停落在那个女生身上。轮到那女生发言时,他几乎是前倾着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那女生被对方辩友逗笑时,他也在跟着发笑……
“你很关注她?”
她那时是以朋友的身份,忍不住刺探他心底的真实想法。
“她讲话很有意思。像刚才那段,居然还押上韵了。”他匆忙地瞧了她一眼。
她看出了他神情里被她猜中想法后的慌乱。
于是,当她发现,讲台上的他意欲去点评那个被观众票选为“最佳辩手”的女生时,她几乎是夺步上前,从他手里断下扩音器,没给他留任何拉近关系的机会。
她在心里暗自较劲。
可同时,她又无比羡慕着那个女生。
是啊,为什么呢?
其实那个女生,辩论的表现在她这个还算专业的人眼里,业余得像在过家家;她后来还向别人打听过那个女生,成绩中上,没优秀到像她一样能争取国奖;外加,一些风言风语里,这个女生似乎正游走于不同的异性之间……
而她所喜欢的他,又到底喜欢这个女生什么呢?
她不理解,可又无比难过地期待着,如若他能像关注那个女生一样关注着自己,该有多好。
这份期待日夜发酵,直至有一天晚上,她梦见自己亲到了他,他也回答她,愿意和她在一起……
醒来那刻,她对着宿舍深蓝色的床帐顶部发呆。
梦里的喜悦和此刻梦醒的冷寂,让她突然有了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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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自己和他之前的羁绊全部在脑海中盘过一遍。
对了,那次在珠海回程前,她半带强迫地哄他尝试了潮汕生腌,结果一到学校,她就得知他在宿舍高烧不退,于是陪他一起去了医院……
那次算她欠他的。
她要找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心悦臣服地跟她在一起。
她成功了。
可她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喜悦。
她本以为所有人的恋爱都是那么谈的。
牵手,聊天,吃饭,看电影,一起上选修课,一起逛操场,一起点外卖……
她发现,他好像是个挺沉闷的人。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他在听,听了一会儿,他会幽幽地反驳她一句“好像也不至于吧”。
他情绪非常稳定,能接住她所有极端的表达,哪怕她说话再尖锐难听,他好像都能自发过滤,像一面波澜不惊的大海。
她尤其喜欢他这一点。
直至,她发现他竟在她面前,神情激动地描述着那张照片的由来。
她的心都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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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从哪天开始,她会频繁地做噩梦,偶尔甚至尖叫着惊醒。
她的室友对她的态度开始变得谨慎,经常会问她:“雪雪,你还好吧?”
她都会习惯性回答:“我没事。”
对,她没事。
被分手了而已。
这世界有三十五亿的男人,分了一个,那就再找一个嘛!
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时候她被她爹用皮带抽着去上学,她都好好的……
她无所谓地想着,但凡有一点情绪冒头,她都会深呼吸几次,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直至这一套动作变成习惯,她的生活精彩继续。
她还要考研呢,而且是跨考别的专业。
除了考研,她还有家教辅导课。
哦对,上次那个谁,说那什么活动,要她去帮忙……
对对对,还有毕业论文的开题!
诶呀,好忙!
“忙点好啊!”
她听见脑子里突兀冒出另一个声音,像自己,又不像自己。
她没太在意,直至每晚入睡,她才发觉脑子里全是声音。
这些声音让她间歇性惊醒,有时甚至分不清,这个声音到底是从脑子里出现的,还是在她耳边真实响起的。
直至有一天白天,她和往常一样,手里摊着考研英语的词汇手册,在学校里边逛边背,她好像听见路边的树在讲话。
对,就是那棵树。
她于是走过去,开始自言自语。
可说完话,她又不记得自己刚说过什么。
回到宿舍,她突然好开心,拉着她的室友聊起刚才逛校园时遇见的猫咪。
她室友对猫不感兴趣,但她还是大聊特聊,聊以后的自己也要养一只猫,这只猫会是什么品种,什么性格,什么花色……
对,花色!
她又说起她其实一直想学打麻将。
于是她又和室友聊起全国各地的麻将。
她的那个室友是个好性子,一直耐心地陪着她聊,聊到另两个室友洗完澡回寝室。
她们再次问她:“雪雪,你没事吧?”
她觉得好笑:“我没事啊!我不是很好嘛!”
“你今天凌晨四点就出门了。”她另一个室友提醒她,“你后来还去过哪?”
她愣住,答:“我就在学校啊!”
“你在学校逛了一天?”其中一个室友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吃过饭了么?”
她摇头。
“你不饿么?!”另一个室友问。
她还是摇头。
可在三位室友略显奇怪的表情中,她突然像被冷水浇头,一股突兀冒出的燥意让她头也不回地再次离开了寝室。
她开始慌张。
直至那阵慌张,加剧为恐慌。
她再次开始深呼吸,甚至为了让自己冷静,她开始在操场上跑步。
可她再次听见了脑袋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声音。
她慌张地停下脚步,手足无措地给妈妈打去电话。
电话顺利接通那刻,她才感觉到稍许安心。
可很快,她发现自己几乎分不清,到底哪些话是自己脑子里的声音,哪些话是从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
她开始过度换气。
过度换气引起轻度的呼吸性碱中毒。
她开始站不直身体,只能缓慢蹲下,用手掌支撑跑道地面。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和妈妈说了什么。
她感受到眼前的世界像和自己隔着一层模糊的雾。
她甚至在想,这地方是哪?
她怎么不认识这地方了?
她被人用力地从跑道上扶起,耳边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看向那个扶起她的人。
是向涛。
对,他是向涛。
可她此刻说不出话,直至一切混乱逃窜的情绪慢慢随夜风消散,她才后知后觉,刚才那些可怕的状态竟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
意识短暂清醒的时刻,她知道自己必须要向外界求救了。
可是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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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觉得她没什么问题,于是医院给的药,他爸都是以减半的药量喂给她。
她吃完,有时会昏睡很久,醒来又会很有劲地看起考研参考书。
而她妈妈一直在事无巨细都照顾她,时常流泪,时常抱着她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她都是摇头,然后继续看书。
那段时间,她那温和到有些懦弱的母亲,经常会和她那顽固教条的爹吵架。
可家里的财政大权都在她爹手上,她母亲说要带她去别的城市看病,她爹就骂她妈妈:“蠢得要死!那都是医院为了卖药!这么贵又没用的药!她好好的吃什么药!”
有一天,她再也受不了了,趁状态还算好,整理了就诊材料,独自赶往申城就医。
她也担心自己半路出问题,于是在翻到微信聊天界面,他几个月前给她发来的关心和慰问时,她竟感受到几分苦情似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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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病,她心定了。
是双相。
他仍陪在她身边,没有提过复合,却也没有离开。
她还是喜欢他的。
喜欢他的靠谱,喜欢他略显沉闷的稳重。
可她心里还留着那根刺。
她怕自己比不过那张照片里的清丽背影。
她或许是太喜欢他了,所以在他答应做她男友的时候,她先感受到的,是未来有一天他会离开她的极度伤感。
后来她开始广泛查阅心理学的书籍,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藏着一种改不掉的思维习惯。
自我实现预言。
从她要求他成为自己男友的那一刻起,她就在为某一天他会因为那道清丽背影而离开她做准备。
为此,有一段时间,她的脑子里反复预演着无数种他会背叛她的方式。
她在这些想象里独自煎熬,有时甚至会控制不住地将这些焦虑发泄到他的身上。
她当然知道他是无辜的。
可她更害怕,有一天他真的离开她,自己会像之前那次失恋一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于是,她在脑海里反复训练自己对那一刻的接受程度,直至脱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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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的感情,整整七年,她没找到他身上任何意欲背叛她的破绽。
她贪婪地从他身上汲取爱和关注,享受着几乎没有任何条件做交换的真挚感情。
但她还是会想着,那一天,应该会来,她不能放松警惕。
一旦放松警惕,她就全完了。
这样的关系让她累着,也让她阴暗地期待着。
她开始阴暗地期待,有一天,所有事情的走向,会像自己预计的那样发展。
——自我实现预言
哪怕实现这个预言的代价,是悲剧的,甚至是毁灭性的。
她都想看到自己预料成真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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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她求婚时,她是真的快乐的,快乐到,她几乎放下了对两人感情走向预判的执着。
可就在第二天,她从他发的朋友圈点赞列表里,发现了那个能吞噬她一切理智的黑洞。
他们什么时候联系上的?
所以他们很早就又开始联络了么?
果然,他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背叛她了?
她去找他求证,而他如实陈述:“她现在和我是同一个部门的同事。”
她仍怀疑,直至他讲出那句:“当年她投了我们公司,我帮她内推简历……”
“你帮她内推?她是你谁?”她咄咄逼人。
而前一天还向她求婚的他,这一刻却在她面前近乎绝望地仰头看天花板:
“谭雪,从跟你确认关系的那天开始,我再没想过其他人。如果你还是没办法相信我……”
她等着他的下半句。
他却没再说下去,只是无声褪下了中指那枚素圈戒指,摆在了餐桌上,然后拿起手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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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后来还是请了年假,偷偷跟踪了一整天上班时的他。
就如他所讲的,没有背叛,没有外遇,只是上班时候的同事。
哪怕是午休时间,她发现他也基本在工位上解决,人和电脑屏幕中间横着一份从便利店买的预制便当,他甚至能时而往嘴里喂饭,时而不间断地用一次性木筷的尾端敲击同一个键盘按键。他应该是在审核文档,表情也平静得近乎麻木。
下午,她才看到他和陈诺正凑在同一个隔间里谈论着什么。
因为是异性同处一室,为了避嫌,隔间的百叶帘都是张开的。她看见他表情严肃地抱臂站在一旁,而陈诺又将电脑屏幕转向他,似是在征询他的意见。
她仍然挑不出任何错,也心知,自己那些无端的猜忌,不光是对他的侮辱,也是对陈诺的侮辱。
她想做出一些补偿。回程时,她亲自去菜场买了很多菜,都是他爱吃的,到家忙忙碌碌三小时,他却还没回来。
她破天荒地没给他打去催促的电话,只是坐在客厅里,对着满桌的菜静静等待。
等着房门被钥匙转开,等着他换鞋进来,然后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和那满桌的菜。
可直到晚上九点,她还是没等到他。
她索性下楼去丢厨余垃圾,才发现他其实就在楼下,坐在车子里的驾驶位上,人伏于方向盘后,头低埋于双手臂弯之间。
她拎着那袋垃圾看着那一幕,看了很久,久到她突然认清了,在这段关系里,她到底给他带去了什么。
他是被她搞崩溃了吧。
他甚至宁愿呆在车里,也不愿上楼了。
这是他求婚过后的第三天。
才第三天。
她一时想不明白,他怎么敢的?
敢朝她这样的人求婚,敢和她这样的人共度余生,敢和她这样的人谈恋爱还一谈谈七年……
她都不敢和自己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想到这里,她认命般低下头,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随即,她清晰地听见了脑内那一道确切的,属于自己的声音:
如果他身边的人不再是你,他会过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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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后,她搬离了原址,带着那只叫“抱抱”的米努特小奶猫,住进了新的房子。
她所确诊的双相,虽然发作机理尚不明确,但目前的研究,针对单相抑郁的发作,很多线索都指向了患者脑内,一种名为“五羟色胺”的神经递质,其数量或活性远低于正常值。
而拥抱,能极大促进人脑对五羟色胺的释放。
“抱抱”这个名字的由来,就源于此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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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她在申城的盛夏时节辞去工作,开始计划一场世界范围的穷游式旅行。
而在出发前,她在客厅墙角一堆尚未拆封的瓦楞纸箱里,发现了那只装了胶片的铁皮盒子。
七年前,是她以“分手”作威胁,看着他把那张照片从他所有电子设备里连根拔除。
而后她发现了他书桌上那制作精巧的反转胶片灯架,一眼看见了那张在钨丝灯泡下熠熠生辉的胶片。
他于是又当着她的面,掐灭电源,取下整条胶片,用剪刀剪去了让她碍眼的那一段胶片……
她也忘记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起心动念,趁他不注意,从废纸篓里又捡回了那段胶片,封进了一个她当时买装饰饼干所剩的铁皮盒子。
而当尘封多年的铁皮盒再次被她打开时,她发现自己竟意外得平和。
这最后的线索,整整迟到了七年,才由她,转交到了另一个主人公的手上。
她曾想象过的各种或夸张或戏剧化的场面都没有发生,她甚至没来得及跟这位主人公说起那桩听来荒诞的“他曾喜欢你,而我喜欢他,你又在喜欢别人”的俗套戏码,对方反倒拿着胶片,极为轻巧地问她:
“这真的是我么?”
她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自己戏太多。
而这位主人公,对这张照片全无探究的兴趣,更遑论对照片拍摄者产生好感的可能。
爱,确实只会流向不缺爱的人。
可“自爱”这个词组又那么宏大又模糊。
而她从这个毫不自知的主人公身上,顿悟了“自爱”的小小一隅。
自爱代表不自证。
是对无关事物的不自证,对无关人等的不自证,甚至是对命运走向的不自证。
所谓的自我实现预言,又恰恰在于,她太想证明自己了,想证明到,连自然她都想掌控,连因果她也想预判。
可实际,她只是个普通人,是一根困于超我想象又被想象持续透支身体的羸弱芦苇。
或许,她的病根就在于此吧。
能救她的,也从来不是任何一个“他”。
而是她自己。
既然如此。
那就从头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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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拍了拍那个铁皮盒子的盒盖,心里默念:让这俩呆呆凑活凑活过吧,一个不长心,一个不长嘴,绝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