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仍然面露不解的陈诺,向涛决定将七年前自己视角下的那部分叙事和盘托出,以补全她那段记忆里长久缺失的细节。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大一的时候被人发过表白墙?”
“有印象。好像那张照片,挺莫名其妙的。”陈诺的语气里却透出微妙的无语。
向涛哑然,从陈诺手里接过那张胶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从后照亮胶片的全貌:“那天突然下暴雨,你从图书馆出来,要赶去上课……”
“所以你偷拍了我,还把我发表白墙?”陈诺又摆出一张要跟他秋后算账的冷脸。
“不是我发的。是我大学舍友对你好奇,就翻拍了你的照片,没经过我同意,发在了表白墙。”向涛立刻撇清自己。
“怎么又扯上你舍友了?”陈诺不禁听乐了,“要不这样吧,我正好也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你。可能你回答完了,我也就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向涛看向她舒展的眉眼,轻微颔首,回以“好”。
“你当年暗恋我?”陈诺单刀直入。
向涛愕然,反应过来这是要他逼供的节奏,忙撤回了刚才的“好”,辩驳道:“只是欣赏,加一些好感。”
“哦——”陈诺拉长声音,重复他的句子,“只是欣赏,加一些好感。”
“对。”
“第二个问题,你是先对我有好感,还是先和谭雪谈的朋友。”
向涛没立刻回答。陈诺则趁他不注意,又从他手里夺回那张胶片,煞有介事地分析起胶片边缘的裁切痕迹:
“只是一些好感,就让谭雪恨不得把胶片撕了。那看来,要么就是你在跟她恋爱后,被她发现你对我有好感,要么就是你向她隐瞒了对我的好感,就和她谈了恋爱,最后败露了。”
向涛没有否认,忽然夸起她:“刑侦界缺了你,真是一大笔损失。”
“我这不是给旁人留点活路么。”陈诺淡淡揭过这一茬,“反正不论是这两种情况里的哪一种,向经理,这件事,你确实做得不地道。”
“那时候,我对感情的认识还很浅薄。”向涛则姿态诚恳地接受了陈诺的批评,“当时知道你有男友,而我又……”
“那时候我有男友?”陈诺打断,“谁跟你说的,我有男友?”
向涛讶异:“我见过你和一个男生,一起在学校门口逛夜宵摊。我以为,他就是你后来一直谈着的男友。”
陈诺思索了好一阵,嘴唇微张,又觉得不对,突然灵光一现:“是不是头发梳得很短,身高跟我差不多?!”
向涛轻抚额角:“我的记忆力没出色到这个程度。”
“如果是我大一那年,你错认的那个人肯定是我室友。”陈诺笑起来,“她是T,喜欢女生。我和她经常被人说闲话的。”
向涛“嗯”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认命地再次拿起面前的热饮杯,却发现杯子早就见了底。
而陈诺扬手就叫服务生端来了白酒,又问对面的向涛:“你没开车?”
“我开车。”向涛则和陈诺同步出声,试图阻止,却为时已晚。
“行。”陈诺已利落地为他满上酒杯,摆到他面前,“你喝酒,我开车。”
他看看她:“我不保证我酒后不会乱性。”
“得了吧。真要喝到烂醉,你都硬不起来。”陈诺脸不红心不跳地回怼。
两人对话完,才发现刚端来白酒的小年轻还抱着托盘在旁边杵着。
“请问还需要什么?”小哥一脸“我该在桌底”的尴尬。
陈诺强忍着没笑,低头用手背挡了挡面孔,回答:“需要一些**。”
小哥也很识相地接了一句:“没关系,我耳聋。祝两位用餐愉快。”说完转身就遛。
干完那一杯的向涛则单手扶额,过了片刻,才重新抬头看陈诺:“继续。”
而此刻,撞入他眼里的一幕,是陈诺一手摇酒瓶,一手托下颚,双眸清亮如星辰,笑盈盈地歪头注视他,笑容里有点恶作剧得逞后的坏。
这是他从未想象过的她的样子。
他再一次心动,浑身酥麻,以致于不敢再看她。
“第三个问题。”
他缓慢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又喜欢上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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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翻涌,他试图从那星屑般与她有关的画面片段中抓取一二。
可那些片段过于琐碎,可能只有几分钟,零零散散,全是她上班时工作中的样子。
他竟有些分不清,难道自她进公司以来,他就一直在关注她么。
怎么可能呢?
他的道德底线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的良知也不会让他踏出那一步。
“你帮她内推?她是你谁?”
谭雪的质问音犹在耳。
所以,他又为什么帮她内推?
真的只是顺手么?
他有点鄙视自己的道貌岸然。
明明人已经身在一段即将成婚的七年感情里,心却仍会不由自主地被分走一小块角落。
许是那杯酒,让他拨开了这一层阴霾,他看见镜中的自己冲他两手一摊,略带嘲讽地反问他:“你才发现啊?”
“向经理?”
陈诺的声音让他重返现实。
他想起她的提问,视线垂落,最后还是如实回答:
“很早。”
陈诺并未表现出惊讶,反倒像个坐诊的心理医生,继续平静地笑问他:“早到什么时候?”
“可能,从帮你内推开始,就是有问题的。”
他并没有用“就是错的”这个表述。
他并不觉得他和陈诺之间出过什么错。
快到而立的年纪,他已深谙这是个“论迹不论心”的世界,他的道德底线至少帮他守住了三层防线:不越界,不干涉,不打扰。
而在她当面跟领导陈述“昨晚刚分手”时,他心底是惊喜的,惊喜得很微弱,也很阴暗,阴暗得让他不敢去细想。
巧合的是,当天下了班,他就在公司对面的绿地公园里,接到了谭雪父亲的来电。对方在电话里质问他,谭雪之所以远赴欧洲,一定是因为他变了心,背叛了谭雪,让她宁愿留在国外找洋鬼子都不肯回来,让她妈妈担心得整晚睡不着觉,还让他们一家人以后再也无法团圆……
他只是听着,想回答“不论有没有我,谭雪从没想过要和你团圆”,终究忍住了。
七年前,他和谭雪最深的情感链接,就源于各自背后那残破又孤寂的家庭。他们能很深地理解彼此,并在交往中暂时卸下这块最沉重的负担。
他们因为残缺走到一起,相互取暖,却从来不能互相拯救,因为各自的问题需要各自面对,谁也替代不了谁。
七年后,他从谭雪果断提出分居的行动里,确认了她这次是真的要离开他,至少,她离开的动机要比留在他身边的意愿更强烈。他挽留过她,而她杳无音讯。
他自认不是圣人,做不到翘首以盼地用几年时间只为等待一个渺茫的结果。
他选择放手。
而这通她父亲打来的电话,或许是他能为谭雪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其实一直在努力走出您带给她的伤害。她当您女儿当得很痛苦,她可能没跟您说过她的痛苦。但是这七年,我知道她是怎么走下来的。我尊重她所有的选择,也希望您,以后能尊重您女儿所有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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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毕,陈诺载他回到他的住所。
他仍然清醒,在等电梯一层一层往上升的间隙里,他忍不住伸手牵住她,趁她回头时,将她拉向自己,随即低头吻住她的双唇。
她没有任何反抗,似是料到了他会这么做,在沉默中环住他的腰背。
直至电梯门开,他放开她,两个人在呼吸可闻的距离内安静对视,然后同时笑起来,都笑得有点傻。
他牵她进屋,这次又是她主动,把他逼到客厅的沙发前坐下,她胯坐在他腿上。
还是他打断她:“我刚喝了酒,味道不好,先洗澡吧。”
她笑到打嗝,他也被她逗得彻底破功:“我怎么觉得,我这次又要被你白嫖了?”
“那你报个价,睡你一晚值多少钱?”她还真跟他讲起价来。
“我这儿不做现货。期货的话,都是以三十年的合约起签。”他也真跟她谈起生意,“为了能友好合作,我这里愿意给三个月的试用期,不满意包退。”
“行啊。那先试三个月。”她满意点头,“这三个月不用抵押货权吧?”
他在她的注视下拉起两人相牵的左右手,将吻印于她手背,用另一只手拨开她额间的碎发,声音暗哑:“盖过戳了。这三个月,你是我的。”
黑暗里,微弱的光线照亮她弯起的唇角,许是涂了唇蜜,他总觉得她唇上的色泽像未凝结的枫糖,连方才接吻时的口感都有些像枫糖口味的蛋奶布丁。
陈诺并不知道男人此刻脑子里那些有的没的,她此刻很满意,比任何时候都满意。
她想她是需要恋爱的,就像需要吃饭喝水那样寻常。
至于三个月后,两个人又会走向哪里。
谁知道呢?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