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他所有的必修课结课,进入了为期两周的期末备考。
图书馆座无虚席,他只能找学校门口一天收费10块的私营自习室复习功课,从白天学到天黑。出自习室的时候,门口的整条马路都被夜宵摊占领,耳边到处是摊主翻锅颠勺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像是误闯了烹饪学院的考评现场。
在摩肩擦踵中,他认出了她苗条高挑的背影。
几个月没见,她的头发似是变长了,披肩的黑发里,多了几缕粉紫色挑染,发尾盖住了T恤背后的英文印刷。往下,还是一条水洗蓝牛仔裤,让他想起一些经典的欧美青春电影,她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但她不是一个人。
她身边还有一个男生。
她挽着那男生的胳膊,时不时回头看看那男生,路边摊后的炉灶蹿动着耀眼的火舌,倏地照亮她的面孔,那明艳的笑容比火光更夺目,让他移不开视线。
原来她笑起来这么漂亮。
他蓦然心动,又马上陷入一种和美好悄然错过的怅然若失。
他回到寝室,坐在书桌前,看着桌面上由他自制的反转胶片灯架。暖黄色的灯光,六张胶片围着中央的钨丝灯泡打转,像一台微型的旋转木马。每一张胶片都是他从影集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画面里的每一瞬间,都于他有别样的意义。
他的舍友拉了隔壁寝室的男生在他旁边开黑,时不时爆出c字头的粗口。
而在那一刻,他的注意力仍集中在那张泛着微光的胶片上。胶片中淋雨奔跑的身影,已被缩小得模糊不清,但身影周围的雨幕,还是和他记忆里的一样,密集、潮湿,好似从未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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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他忽然记起,其实在谭雪勒令他删掉照片的那天,外面也在下一场高温里的暴雨。
那一次,是谭雪借用了他的电脑,发现他的影集里,有那张他拍下的陈诺。
他为她敏锐的眼力感到不可思议,便把这张照片的由来,像讲故事一样讲给她听,有关他刚帮她拍完团委布置的专题照,就在图书馆门口撞见了这一幕,然后这张照片还被他室友po上了表白墙……
可谭雪听完后笑得很冷,只朝他发出精简的指令:
“删掉。你是我男友,为什么要保存其他异性的照片?”
他愣住,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在谭雪的概念里,恋爱后,自己就不属于自己了。
“这只是一张照片。”他试图解释,“你是要我以后只拍男的和人妖?!”
谭雪后靠椅背,仰头看他:“我没说你不能拍女的。但她是特殊的。”
他几乎气笑:“为什么?”
“你喜欢过她。”
“那也是过去!”
“你留着她的照片,是想干嘛?”谭雪仍然平静,可说出来的每个字,都像削尖的冰凌直戳他肺管,“删掉,或者,现在就分手。”
于是,他当着她的面,不仅将原片删除,甚至,他像赌气一样,还将硬盘里的备份,网盘里的备份,手机里的转存,连同缓存,都通通删光。
他本以为这件事到此结束,直至有一天,他常用的社交账号突然收到私信,对方问他有没有参加某个省级的摄影大赛。
他回复了“没有”,对方却发来那张他拍的雨中狂奔的照片,照片下的署名赫然是别人的名字。
真是见鬼了。
他的照片被盗用了。
那人也发来消息:“我看你主页发过照片的动态,比这个参赛的早一年了。特来提醒。(抱拳)”
他没再回复,将手机扔到一边,仰头呼出一口气。
烦躁,窝火,愤懑。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讽刺。
——至少,那张照片以另一种形式,永远地,保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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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后,他和谭雪争吵不断。
吵到后来,他已不想再回任何消息,不到半年,他就在微信里提出分手。
转折发生在他大四那年十二月。
恢复单身的他,开始培养跑步健身的习惯,几乎每天傍晚,都要在学校操场连跑5公里,风雨无阻。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戴着耳机,做过热身,刚跑了两圈,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手里举着发亮的手机屏幕,似是在打微信电话。
是谭雪。
他刚要躲开她,却看到她停在跑道上,然后身形极缓慢地佝偻起来,直至整个人蹲在地上,近乎要瘫倒的样子。
察觉到情况不对,他立刻上前搀住她。
而谭雪自始至终不曾抬头,勉强抬起目光看他时,眼神是涣散的,拿手机的右手止不住地发抖,对声音和光线的反应也迟钝如木偶。
他不停叫她名字,问她哪里不舒服,她都没有说话,好似不认识他。
就这样,她在他的搀扶下安静了很久,某一刻,他发现她的手机那头,微信电话一直没挂断。他帮她将声音设置成免提,听见那头的妇女也正用方言一遍遍叫着谭雪的名字。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被他搀扶着的谭雪突然深深低下头,再次支撑不住地跪倒在橡胶跑道上,肩膀抽动,竟边啜泣,边回应电话里的声音:
“妈——我撑不下去了——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妈——”
他在人群的围观里打了120。
将谭雪送到医院的同时,他也给辅导员打去电话。
医院给谭雪做了简单的排查,又观察了一阵谭雪的症状,没等他开口问,辅导员赶到,让他在外面等,没过多久,他看见辅导员推门出来,联络起谭雪的家属。
他断断续续地听见,辅导员向谭雪家人讲明了医生给的诊断:
“……刚做了检查,身体没问题,但精神状态有点像精神疾病发作……”
他背后发冷,想不明白,才一个月没见,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从他在微信里提出分手后,她只回过一个“好”字,没有来找过他,更没有纠缠过他。偶尔他在校园里碰见她,她要么手里拿着考研词汇手册,要么正一脸肃穆地赶往某个地方,仿佛那段恋爱的记忆,是从他的脑袋里凭空捏造出来的。
事后,他被辅导员找去谈话,他如实讲述自己和谭雪恋爱开始,到吵架结束的全过程。当他问及谭雪的情况,辅导员却语焉不详:“就那样吧。倒是你,在跟她交往期间,有没有发现她行为异常?”
他摇头,答:“她很正常,连分手以后,我再遇到她,她也是很正常的。”
“那你们……”辅导员似是在寻找某个合适的措辞,“你们那个……”
他知道对方要说什么,只简单答:“没有。只接过吻。”
辅导员像松了口气,转而跟他说:“好,大致情况我了解了,你先回去吧。”
他也没再说话,忧心忡忡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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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下学期,他便听说了谭雪因病休学的消息。
谭雪的室友则向他透露,谭雪在被送去医院前,连续一周没睡过觉,每天通宵刷题,也没见过她吃东西,整个人异常亢奋,还会拉着别人和她说很多话……
他的心里隐隐升起不好的预感,私下便再次联络了谭雪:“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整整半个月,他没收到任何答复,直至某个午后,他接到了谭雪的电话,说她现在刚到申城,准备周末去精卫总院看病。
“你一个人?!”他惊讶,“你家人呢?”
“断交了。”电话那头的女声答,果断的语气和以前的谭雪并无二致,“我逃出来的。”
他没再问下去,只答应周六会在申城的精卫总院和她见一面。
“谢谢。”她又在电话里向他道谢,好似再也找不到别的词来表达情绪。
他听得心里难过,有些激动地回她:“你不用和我客气。哪怕是朋友,这个忙我也会帮!”
“谢谢。”电话那头还是这两个字。
可他却在那一瞬间,想起新国辩半决赛前一晚,在医院里,她为了拜托他替补上场,而差些向他九十度鞠躬的场景。
——辩论场上这么能说会道的一个女生,生活里却连找人帮点小忙都要千恩万谢。
“不用谢。真的。”他站在宿舍的小阳台上,看着操场后渐斜的落日,近乎叹息般答,“你不要一直和我说谢谢。有些事,你可以找个人一起分担。”
电话那头不再说话,临近挂断,才传来一句:“我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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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他在申城精卫总院的挂号窗口前,见到了四个月不曾露面的谭雪。
连他自己都意外的是,他几乎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中等的身量,扎得整齐的高马尾,哪怕戴了白口罩,他都能确定,就是她。
谭雪似乎也在人群里一眼辨认出了他,却没和他打招呼,只是有些呆地站在原地,等着他走到她面前。
坐电梯上到三楼等候区,他帮谭雪找了空座,自己则站在座旁的白墙下,留意着诊室外的屏幕叫号。
轮到谭雪已是一小时后,他带谭雪穿过嘈杂的人群,推门迈入诊室。
接诊的是个表情严肃的秃顶老头,问了一连串问题。谭雪则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从随身的肩包里摸出一张A4纸,上面记录了她过去四个月所有吃过的药和用药后的症状。
严肃老头将纸看过一遍,抬眼问谭雪:“早上吃过苯海索?现在什么感觉?”
“烦躁。”谭雪答,又伸出自己发抖的双手,“吃过以后,手抖好一些。”
严肃老头皱眉:“你在上家医院,医生给你确诊的抑郁焦虑?”
谭雪点头,补充:“做过量表,中度抑郁,中度焦虑。刚吃药的一个月好转了很多,可马上又比吃药前更严重。”
“把所有的药都停掉。别吃了。”严肃老头开始敲键盘,“你应该早点来大医院看。”
他在旁听得心里没底,忍不住问:
“所以她到底……”
“双相障碍。”
“双相。”
谭雪与严肃老头异口同声,而谭雪一副“果然是这样”的表情,口罩上方的双眼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而严肃老头似乎也没见过像谭雪这样自我认知这么清晰的患者,转而问起她:“你现在还读书?”
“休学。”
“住家还是学校?”
“我打算搬出来另外找地方住。”
严肃老头再次皱眉:“不建议你独居。你这个情况,换药以后还要观察,最好身边有人照顾你。”
谭雪没再说话。
交过费拿了药,离开医院后,谭雪变得出奇得安静。
他则一路检索着“双相障碍”的词条,网络上关于这个病的描述净是“天才病”的噱头,而他只看到了无数患者因承受不住转相的煎熬,最后宁愿自杀的现实惨案。
他不敢问她,过去四个月,是不是也产生过轻生的念头。
坐上回程的地铁,谭雪断断续续说起自己的近况,从被误诊为精神分裂,到吃了药昏睡超过20小时,再到有一天下午,她被妈妈的哭声惊醒……
车身晃动,谭雪差些没站稳,他则伸手搀住她的上臂,惊觉她居然瘦得能捏出骨骼了。
松开手后,他有些怔然地继续扶着立杆,想起方才,自己用手搀扶的臂膀,竟然和这杆子的粗细相差无几。
谭雪神色如常,没再继续刚才没讲完的话题。
而他的内心久久未能平静,很多话想问,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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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谭雪回到宾馆,他才斟酌着问她,后面真的打算搬出来住么?
谭雪点头,眼神笃定,怕他不信,又向他解释:“我之前一直做家教的,积蓄够住学校附近的青旅。”
“那以后呢?”
“下周我会再去学校,看能不能申请复学,用两个月把毕业论文搞定,再马上找工作,边工作边考研……”谭雪絮叨着后续的计划,整个人也在为这忙碌到没有喘息的安排而表现得神采奕奕。
——典型的躁狂发作。
他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她用快二十分钟的时间,不间断地讲自己之后五年要做成的事。
描述那些未来时,他看到她脸上露出孩子一样的喜悦,像在幻想里跑入了日思夜想的游乐园。
这么纯粹的快乐,自他认识她开始,只有那次在珠海疯玩时,从她身上见到过。
至于恋爱后,他时常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不快乐?那么多的不满意?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次的争吵?
此刻他却有些头绪了。
——他会选择她,是因为他所认识的谭雪,独立、坚强、理智、冷静,可恋爱后的她,却变成了一个完全相反的人。他害怕她每一次的刨根问底,害怕她动不动就把“分手”挂嘴上,更害怕她总用一种“为他好”的姿态处处干涉他的生活……
其实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就将那份对她的误解,带入了感情里。
他还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只是耐心地听她讲,她所想象的未来。
不质疑,不打岔,不回避。
他们之前的争论有过太多次,太多次想向对方表达自己,太多次想让对方理解自己。
却没有一次,真正地,好好听对方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