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世上真的有上帝。
那这个上帝,一定是个三流小说家。
——1.31陈诺的小红书
向涛约陈诺吃饭的餐馆远在杨浦,位置靠近黄浦江。
收到地址后,陈诺特意点开地图细看了餐馆周围的地段。
全是工地。
哦,方圆一公里还有家万豪酒店?
两千一晚的江景房主打无死角观赏大桥夜景。
然后么,他又约她吃的是晚饭……
陈诺想起在临海爬城墙的那天,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为了有张床,两个人手牵手,小跑了将近三公里才睡到彼此。
她到现在都怀疑,那天的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要么,就是他在她的麦饼里下了猛药……
她毫无羞耻感地胡思乱想着,从衣柜里拎出一条春夏才穿的缎面长裙,站在拼接而成的全身镜前,反反复复往自己身上比划。
上一次为了见男人而精心打扮,好像已经是大学时候的事了。
这个向涛,还挺有排面。
凭什么他这么有排面?
她又跟自己怄起气,将手里的长裙像扔破烂一样丢进脚旁的懒人沙发,最后换上了最稀松平常的毛衣长裤,出门去坐开往市区的地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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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她在餐馆门口向服务生报了向涛的名字,服务生引她穿过大厅,走到隔间内的景观位前坐下。玻璃之外,横跨两岸的大桥亮起明灯,两座对称的明红色桥塔矗立于江边,由塔身牵引的银色悬索如提琴上的尼龙弦,从她的视角,甚至能看清悬索后明灭不定的繁忙车流。
其实她很喜欢申城的夜晚,但这部分夜晚,不包括陆家嘴。
——工作四年,每次看到亮灯的三件套,就意味着,她又在加班了。
此刻,申城另一角的夜色在她眼前如生动的画卷般展开,令她不禁感概,果然只要不上班,哪哪都是好风景。
她看桥看得入神,全然没留意有人在玻璃外驻足,直至对方用食指关节轻叩她面前那扇落地窗。
她下意识后移身体,抬头看来人。
是向涛。
正站在她眼中的风景里,低头笑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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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许是一个月没单独相处,从落座到点餐,两个人时不时就将“谢谢”和“不客气”挂在嘴边。
相比于一个月前的那顿日料,这顿饭的开头,才更像普通同事间该有的氛围。
陈诺心下惴惴,又不想贸然表现出亲昵,点完菜,她便问起新项目进展如何,客户有没有提新要求,之前她带的那五个小孩换组以后干得怎样等等。话题无光痛痒,全不涉及两人之间的种种。
好在向涛并未戳破那层纸糊的客套,分外认真地一一作答,又问她离职办得是否顺利,公司有没有给她开相应的竞业补偿。
直至第一道热菜上桌,这层冷硬的客套才被向涛用一句话消融:
“其实这三十天,我一直在想你。”
陈诺微怔,几乎不敢直视对面的男人,自顾自低头,不停用手里的筷尖轻戳碗里的虾仁。
向涛也没再出声,想着该怎么表达自己长久以来积攒的复杂情绪,才能既得体,又恰如其分地传达自己的心意。
这些复杂情绪,有关她亦对他有好感的欣喜,有关她不愿直面两人关系的失落,有关她仍愿意和他见面的释然,也有关两人即使确认关系也只能异地相处的忧虑。
相比较之下,陈诺的心思则简单明快得多。
她只想知道,对面这个男人,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自己的。
于是,面对向涛剖白式的表明心意,她亦问出了几天前就在她脑中盘桓不去的疑虑:
“你前任,是不是发现你移情别恋到我身上了,才跟你提分手的?”
轮到向涛微怔,随即笑出声,答:“完全不是。没那么狗血。”
陈诺这才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背缓慢舒展,视线重新移向对面那张笑意未褪的清俊面孔:“我还以为,是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棒打鸳鸯的大反派。”
“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躲着我?”向涛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你怎么不直接来问我?”
陈诺撇嘴:“我哪里躲你了?而且这种事,当事人心里最清楚,我能问出什么来……”
“我和前任分开的契机,确实有一部分原因,在于你。”向涛又故作高深。
陈诺瞬间停下夹菜的动作,抬眼盯向涛:“你可别吓我。”
向涛被她变脸似的严肃神情逗笑,身体略微前倾:“这就是之前,在临海那晚,我卖关子没和你说的,关于你的那部分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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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谭雪复合后,他确实再没想过其他人。哪怕两年后陈诺入职了他所在的公司,还恰好和他同属业务部门,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也再未留心过她的动向。
“那我的简历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内推我的人会是你?”陈诺问出心中最大的疑团。
“你来公司前的那两年,刚入职的新人是要轮岗的。你参加秋招的时候,我正好轮岗到应届生招聘的岗位。”向涛不紧不慢地回答,“我那时候手里一共有三十个内推名额,而且我的内推,只能用于初筛,最后的留用,还是取决于后续两轮的群面。”
陈诺哑然,心想果然是自己把情节想得过于狗血了。
向涛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慢条斯理地补充:“你是靠你自己的能力拿到offer的,我只是顺手用掉了内推。而且那三十个被我内推的人里,最后只有三个人顺利入职。你是成功晋级的那百分之十。”
陈诺不禁莞尔:“听你说话可真舒服。也难怪领导们都喜欢你。我要是领导,得雇你天天在我旁边吹彩虹屁。”
向涛垂眸,语气意味深长:“不是我会说话。而是你真的很出色。”
“彼此彼此。”陈诺坦然接受了夸赞,用面前的易拉罐象征性碰了碰向涛的热饮杯。
向涛回应着端起杯子,将杯中的杏仁露饮尽,放下杯子那刻,眼前的场景却变回五年前他赶工画ppt的咖啡馆,他对面的座位始终空置,直到天黑,也没等来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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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入职刚满一年,业务正忙。谭雪顺利考入申城一所知名的理工大学,每天泡在实验室,只有周末才有空,和他在校外见一面。
他本以为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周末下午,直至谭雪的朋友给他打来微信电话,说谭雪为了赶科研进度,私自停药,现在疑似转相,刚给她发了条看着像遗书的长信息,让他想尽一切办法找到谭雪。
万幸,谭雪的研究生学姐先一步发觉谭雪的异常,赶在谭雪借到剧毒试剂前就报告给了导师。
之后,谭雪便再次休学,被申城的精卫中心收入了住院部。
同年,他那生物学意义上的亲生父亲确诊胰腺癌晚期。他母亲在电话里征询他的意见,问他要不要尽点人事。他只在电话里答应会去探望,挂断电话后,他就从公寓附近的便利店买了十来瓶啤酒,然后一个人拎着叮当作响的塑料袋,像个流浪汉一样绕着街区边走边喝。
他最后还是请假回了家,带母亲一起去看望了远在另一个省会城市,正睡着楼道加床的生父。
晚期胰腺癌带给人的折磨近乎凌迟。
他幼时记忆里那个身材魁梧,说话中气十足的男人,经年不见,外加重病在身,此刻像一具带皮的骷髅般平躺在床,插着鼻饲管,几乎张不动嘴。
他和那双接近干枯的病眼对视了一会儿,身旁传来母亲悲切的抽噎声。
离开医院前,他以家属名义,给生父安排进了刚腾挪出来的单人病房。
之后,他再没去探望过,只给母亲留下一张六位数余额的借记卡,包含了他从读大学到工作后的所有积蓄,来结清生父后续的医疗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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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雪曾问他是否恨自己的父亲。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是一句看似洒脱的“没有爱,自然没有恨”。
可在生父病危的那段时日,有一种更混乱的情感从他内心深处像荆棘般破土蔓延,时不时刺痛他那层是“父亲的儿子”的身份,让他无法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那是一种游离于“爱”和“恨”之间的道德压力。
他无法原谅亲生父亲的不负责,他更憎恶这种不负责。
可他的亲生母亲还在为他病重的生父落泪,他就做不到冷眼旁观。
于是他出钱出力,为的只是让母亲能好受一些。
而当谭雪再次因转相发病住进医院时,他又一次被架上了与之类似的审判台。
他去咨询过谭雪的主治医生,有关双相的病因和治愈。
即使目前仍没有确凿的发病机理,但从现有的临床案例分析,有不少患者都曾在确诊双相前陷入过情绪剧烈波动的情境。而恋爱关系会显著放大潜在患者的情绪感知,有一定概率诱发心境障碍。
如若当年,他能更谨慎地进入和谭雪的恋爱关系,不轻易争吵,不轻易冷战,不轻易提分手,不轻易地说“爱”或“不爱”,或许,结果不至于那么糟糕。
他知道不能将一切原因都归咎于自己。
可他终究成为了谭雪的一部分病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