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爱与被爱

海边晚霞。

航班起降。[图片]

——向涛的豆瓣动态

分居后的九月,他和谭雪在珠海见了最后一次面。

这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七年。

据谭雪自述,她是在参加完新国辩后,和他一起逛珠海的时候,喜欢上他的。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这是她在电话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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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在金湾机场接到的谭雪,和刚分居时相比,她瘦了很多,像变回了大学时候的样子,整个人淡定松弛,推着贴满各国邮戳的黑色行李箱,笃定地向他走来。

他为她的变化,由衷感到高兴。

和七年前一样,谭雪仍热衷于挖掘小众目的地。

他们在机场附近的海滩找了一家新开的餐馆。说是餐馆,实际是由无数天幕搭成的野营区,营区中央划出一片露天厨房,有烧烤,有西餐。坐在天幕底下,脚踩松软的沙砾,沙滩的尽头,便是蔚蓝色的海。

这天风很大,天空万里无云。

两个人坐在沙滩椅上,点过餐后,便陷入了沉默。

他记得两人刚恋爱时的样子,她好像有无数的话题要和他探讨,从小说到哲学,从电影到人生……

“你晚上几点前要入关?”他问她。

“七点。坐到五点我就走了。”她答得简洁。

他不再言语,也没再问她下一站飞哪里,更没问,这次见面,算不算正式分手。

“机场到拱北有专线,我买过票了。航班是晚上十点十五的,从澳门出发。”

“飞哪里?”他看向她。

“新加坡。”

“去多久?”

“不知道。”

他没再问下去。

“你呢,过得怎么样?”轮到她发问。

“在做一个比较棘手的项目,和另外一个组一起。”

“你还没跟那个陈诺,在一块儿?”她笑得讥诮。

他沉默,几秒后才看向她:“从和你确认关系的那天开始,我再没想过其他人。”

“是你让她,变成你的同事的。不是么?你承认的。”

“我承认的是,当时是我内推的她!”

“她知道你内推了她么?”

“她不知道。”

“为什么?”

“举手之劳而已,没必要。”

“那如果……”谭雪凑近他,“当时我和她,都想投你现在的公司,可你只有一个名额,你选谁?”

他叹气:“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么?”

“可我当时休学在家,你宁愿帮她内推,都没帮我想过我接下去该怎么办……”

“你的未来该由你去抉择,而不是靠我。”他还是那句话。

“那我为什么要和你在一起?”谭雪放轻声音,“为什么?”

他却心口发痛,明知这问题伤人,但他还是问了出来:

“你和我在一起,是因为我对你有用么?”

她沉默,只是看着他。

“谭雪,你不需要任何人,也能过得很好。”他换了一种更缓和的表达劝解她。

她似是在琢磨这句话,长久地没再说话。

-

七年前,他和谭雪还有参加新国辩的三名队员,在南粤疯玩了两天。

那是他整个大学阶段,最难忘的旅行。

二十一岁,连熬两个通宵,从顺德玩到中山,从中山玩到珠海。

五个人在凌晨四点的情侣路上边骑车边喝酒,喝上头了,就对着海岸线大声唱情歌,仿佛整片世界都在他们的车轮下,光明的未来如海上初升的旭日,那么遥远,却在那一刻恍若触手可及。

回到Z大,他继续埋头学业,每周三晚准时出席社团活动,时不时会和谭雪一起,给大一社员们示范怎样才算有效的质询。

他和谭雪的交流越来越频繁。

从聊天里他才知道,她出生于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家庭,小时候连上桌吃饭,都被规定十五分钟内必须空碗,否则就会面临所谓的“禁闭”。她家里人带她出去,亲戚朋友都会夸她“有礼貌”,“有教养”,“有规矩”。她大学前留的都是齐耳短发,因为只要被发现头发遮挡了耳朵,她家里人就会拿出剪刀当场把她的头发剪成寸头。

他看着聊天界面的文字,无法想象对面打出这些段落的女孩究竟经历过什么。

“我爸把我当男孩儿养,但他从没跟我说过,为什么要这样。”

他在对话框里删删减减,不知该如何安慰,最后只能鼓励她:

“如果你不喜欢以前的自己,那就从现在开始,只做你喜欢的自己。”

-

转眼,一学期过去。

谭雪准备跨考材料方向的研究生,而他,打算利用假期在申城找实习。

闹哄哄的春节一晃而过,谭雪在家备考,他则在申城的火车站给她发去了祝福:

“新年快乐。祝你明年此时,笔试分数第一。”

她回了他“谢谢”,转而问他,新的一年,他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

那一刻,他身处车站正中央,周围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在他眼前是不断分合变换的人潮,耳边是候车大厅滚动播报的车次信息,一会儿“开往长春”,一会儿“开往南宁”,无数行李箱和他外衣的下摆快速交错。

嘈杂,繁忙。

形形色色的旅人,各有轨迹的列车。

却让他油生出一种,不知该去往哪里的极致孤独。

“可能,是谈上恋爱吧。哈哈。”他低头敲出字符,一半玩笑,一半认真。

检票过站,他等在站台,直至坐上车,才去看闪着提示灯的手机。

是谭雪发来答复:“我能帮你实现这个愿望么?”

他怔住,把平时和对方的相处细节回忆了个遍。

他应该没给过她暗示吧?也没做过越矩的行为吧?他只把她当朋友……

对话框里的光标有节奏地闪动着,他打不出任何妥当的字符,好让这场对话体面地结束。

一分钟后,谭雪再次发来消息:

“逗你玩儿的。”

-

下半学年,他向谭雪提出,因为要实习,后面的社团活动,他都无法参加。

谭雪爽快应下,说会找别人帮忙,让他尽管去做自己的事。

四月中旬,谭雪再次联系他,事由大一社员要办友谊赛,想请他去当点评嘉宾。

他本想推脱,谭雪却在他即将回绝那刻,透露了辩题:

爱和被爱,哪个更幸福

他敲击字符的手指瞬间停下,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辩题。

不错的题目。

应该会很精彩。

之后,他便答应了谭雪,辩论赛当天,他会去旁观。

-

一周后,他如约在周三晚六点半,等在了阶梯教室。

因为是院级活动,不少蹭积分的学生也早早等在了观众席上,整个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让他意外的是,陈诺竟然也在场上,坐在正方三辩的位置,正全神贯注地默读辩稿。

比赛开始。

立论阶段,他听着两方一辩给出核心论点,场面还算正常。

进入质辨,他看见陈诺将辩稿扣放,轻盈地起立,对反方发起质询:

“您方刚才提到,被爱,意味着被接纳、被理解、被包容,那请问反方,请从人性的角度考量,给予爱的那方能永远做到这一切吗?”

他在席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转头看到谭雪坐到了自己身边,朝他轻声说了句“嗨”。

他亦回以“嗨”,又夸道:“辩题挺有意思,听得我都想下场了。”

谭雪歪了歪头:“这期的辩题是他们自己选的。正反也是他们各自选好,打过一轮预备赛,票选出这八个来打决赛。严格意义上讲,这个辩题有点往二分法的方向引导了,可架不住他们喜欢。”

“所以,场上八位,都是我们院的未来新星?”他打趣。

“呵。能有你一半水平就谢天谢地了。”谭雪调侃。

进入自由辩论,反方二辩突然起立,用极其严肃的口吻发问:“请问正方,当舔狗就幸福吗?!”

场下一阵哄笑。

正方的四名选手也忍不住把脸埋在课桌上憋笑,唯一还算镇得住场的就属陈诺,一边强忍笑容,一边反驳:“主动权在我们手里。我们可以不当舔狗,但你们有可能是被爱的绿茶婊!”

场下又是一阵哄笑。

谭雪忍不住皱眉起立,宣布记时暂停,提醒道:

“注意一下,不要人身攻击。”

计时继续,反方又问:“请问正方三辩,你爱上了一个渣男,你会幸福吗?”

他看见陈诺又从位子上飞快弹起,反驳:“你不用担心这种情况。因为我眼光好,腿脚好,发现渣男我会跑,而不是傻傻等他爱我一辈子!”

他忍俊不禁,还想再看下去,谭雪却问他:

“你很关注她?”

他有些心虚,只胡乱搪塞:“她讲话很有意思。像刚才那段,居然还押上韵了。”

谭雪却面露不屑:“这是辩论,又不是写打油诗。”

他反问谭雪:“你不喜欢她?”

谭雪沉默了片刻,忽而答:“没有。”顿了顿,又补充:“她一看就是被家里宠着长大的女孩。看到她,我会觉得这世界很不公平。”

他也没再说话,而当观众席再次发出哄笑声的那刻,他自述道:“我家里,其实也只有我妈妈。但我会觉得,这样挺好。”

“你不会怨恨你爸么?”

“我把他当陌生人。”他看向谭雪,“他有新的家庭,新的子女。他不需要我的爱。没有爱,自然没有恨。”

-

比赛结束,谭雪恢复主持人身份,让观众票选出最佳队伍和最佳辩手。

结合评委们的评分结果,正方惨败给反方,但最佳辩手,作为正方三辩的陈诺却获得了最高票数。

终场,谭雪请他作为观战嘉宾,简单聊聊。

他从观众席走上讲台,刻意背对陈诺所在的方位,手拿小蜜蜂式扩音器,拆解起辩题:

“爱和被爱从来不是对立出现的,它们往往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个体身上,由此,人才会感到幸福。而辩题中,是问哪个更幸福。其实幸福对于每个人而言,都有不一样的标尺。一时的快乐是幸福的一种形式,打游戏,吃火锅,去旅游,都很快乐,都是幸福;相对长久的快乐也是一种幸福,拥有一段美好的恋爱,和健康的父母一起生活,等等。但要去比较这两种幸福,哪种更好,是比较不出来的。放在辩题上也一样。爱和被爱,如果都是单一发生,幸福不会来敲门。但要让我强行选其一,我选择爱。理由是,爱只属于勇敢的人,他们敢于去受伤,敢于去承担,敢于去付出,哪怕没有结果,可他们不会害怕,更不会退缩。因为恐惧,才是爱和幸福的对立面。谢谢。”

发言完毕,他回头,发现她在鼓掌,表情还是一副看陌生人的样子。

他再次拿起小蜜蜂,有意想cue一下被票选为最佳辩手的她,而谭雪恰在此时走来,接过他手里的扩音器,开始安排观众退场。

她从他身旁走过,和辩友说说笑笑,眼里没有他。

他不知道,还能再用什么办法,才能走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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