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见面,便是在辩论社的入社面试上。
他又被谭雪叫去当面试官。
说是面试,实则只是走个形式,了解一下这届新生的基本情况,轻轻松松聊聊天。
很可惜,她的面试官不是他,而是谭雪。
据后来的谭雪讲,在这群来面试的新人里,她对陈诺的印象是最差的。
“招新面试好歹是面试!我问她为什么选择辩论社,你猜她回答我什么?”谭雪像讲一个可气的笑话一样将当时的情境描述给他。
他静静地听。
“她回答我,她觉得辩论社的宣传海报最好看,所以就来了。”
他不禁扬起唇角。
——宣传海报,也是他设计的。
“海报好看,那她来辩论社干嘛?怎么不去美术社?怎么不去画板子?”谭雪边吐槽,边将手里的奶茶砸在桌面上。
他放下手里的“新国辩”报名表,回头去看谭雪。
谭雪也看着他:“你说这群新人,是不是一届不如一届?”
他耸肩摊手:“反正,打比赛只需要4个人。这次招进来15个,矮子里面拔高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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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社的活动放在每周三晚七点,按理,像他这种已经大三又身无要职的老社员无需到场,但谭雪因为和副社长闹得不欢而散,辩论社急需一名编外人员帮忙处理杂务。
谁都不愿意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
于是,谭雪再次找到他,并允诺,十一月在珠海举办的新国辩大赛,她会跟校方沟通,把他也算上,让他当摄影师。
也就是说,他可以借此,不用参加比赛,就享受到食宿全包、免费往返珠海的参赛级待遇。
他还从没去过广东,这个机会于他而言,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连续一个月,他都会在周三晚七点准时到场,坐在最后一排,一边用笔记本电脑写选修课论文,一边随时听候谭雪的差遣。
陈诺坐在他的前排再前排,他观察过,有一半时间,她都在用学校发的信纸写东西,看似在记录辩论要点,实则,是在写高数作业。
月末的一次社团活动,他到的比平时早,陈诺是第一个来教室的社员,空旷的阶梯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由于谭雪从来没向社员们正式介绍过他,新一批的社员里几乎无人知道他的名字。
陈诺也不例外。
看到他后,她只向他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也不知道她这打招呼的方式是跟谁学的,不像社员,倒像来视察的校领导。
他暗自腹诽,面上则友善地回了句“嗨”。
教室的木质槛窗外在下入秋后的冷雨,雨打芭蕉叶,让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洁净,轻巧,不染世俗。
他对她好奇,好奇她的生活是怎么样的,才能让她不沾一点戾气,也好奇她是怎么做到对谁都冷冷淡淡的,在哪都我行我素,却从不带给人傲慢的压迫感。
从她身上,他看到了一种秩序与自由相平衡后的和谐。
她像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灵,闯入他的视野,他仓促地只能用相机拍下,定格的,似乎永远是她消失前一刻的背影。
此刻,他又看着她玩手机的背影,左思右想,试图找些能聊的话题:
“你是叫,陈诺?”
他故意装得不太认识她。
她回头,脸上一副看陌生人的表情。
“你很喜欢学高数?”他发问的语气里并无指责她的意思。
她没立刻答话,像意识到自己平常的行为稍许欠妥,思索了几秒后才向他解释:
“我们大一的课有点多,然后今年还要我们课后刷活动积分……”
他笑:“理解的,都是这样过来的。”继而提醒她:“不过谭社长对纪律的要求很高,安全起见,别让她看到。”
“那我能退社么?”她问得直白,反倒让他不知该怎么回答。
“理论上可以。”他打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不过你会错过很多刷分的机会。学院每学期都会办辩论赛,如果你参赛,每一场的积分都有0.5分,进决赛的话,总共能拿1.5分。可如果你只是观众,那就只能拿0.2了。”
“还有别的积分高的活动么?”
“校级以上的活动是1分。但是,当观众的话,是要抢票的。”
他看她露出苦恼的表情,样子有些可爱。
还没等他宽慰她,其实学校最后都会放水,别的社员已陆陆续续坐入教室,话题就此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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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他和谭雪一起,随辩论社的参赛队员前往珠海。
谭雪是领队,为了保证安全,她给所有人都定下军训似的规矩,不能擅自离队,不能私自出酒店,这不能,那不能。
好在,其余的参赛队员早习惯了谭雪的行事作风,没提出异议。
初赛当天的早间七点,一行五人赶往赛场。按初赛赛制,他们这一天要打两场辩论,抽到的场次恰好是早晨傍晚各一场,每场90分钟,中间有充分的休息时间。
一天下来,四位辩手回到酒店都已累得说不动话,好在结果不错,杀进了复赛。
次日,五人在酒店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便聚在谭雪的房间里准备复赛辩题。
轮到复赛当日,四辩女生突发高烧,但还是强撑着完赛。
赛后的整个晚上,他都陪着谭雪和那女生在医院吊水。趁病人小睡的间隙,谭雪将他带出输液室,问他能不能当四辩的替补。
他面露犹豫,答:“我不保证能赢。”
谭雪像听到了好笑的事,略带戏谑地回答他:“我们学校最好的参赛记录也就杀进复赛,这是第一次挺进半决赛。错过这次,你以后也没机会当替补了。”
明明也算宽慰人的话,可是从谭雪的嘴里讲出来,总有些变味。
他看着面前朝他扬下巴的女生,从她那素来高傲的神情里,辩认出了她确实是在央求他。
两个月的相处,他已见识过这个女生到底有多逞能,最后只轻声叹气:“辩稿发我吧,我现在就看。”
“谢谢。”谭雪忽然放轻声音,下一刻,竟要朝他九十度鞠躬。
他忙拦住:“别别别,这真的是小事!”
谭雪却再次朝他说了声:“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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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当日,他便穿上了谭雪临时搞来的西服正装,坐上了赛场。
半决赛的辩题是“佛系是不是当代青年的幸福之道”,他们是正方。
谭雪是三辩,坐在他左侧。许是看出他的紧张,趁主持人介绍评委的空档,她从桌下给他递来一颗包装精致的水果糖:
“甜的能缓解焦虑。”
他从她手里抠过糖,窸窸窣窣剥开包装,含进嘴里。
很快,比赛开始。
立论环节,他听着反方一辩列出了“幸福是长时间感到快乐满足”和“幸福是要靠争取”的关键论点,于是在质询环节,他放下辩稿,照着稿中文本,起立抛出质疑:
“人的**是无止尽的,既然幸福要靠争取,那人,岂不是一直在追逐更幸福的路上?这样换来的幸福,往往是阶段性的,短暂的,与你方对幸福的定义难道不是矛盾的吗?”
一番对峙,他坐下,发现身旁的谭雪在暗中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似是在夸他“稿子背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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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攻辨环节,谭雪火力全开。
这也是他第一次在赛场上感受到这个女生的强大气场,好几次,他听她发言完毕,场下立刻响起掌声。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享受辩论的过程。
其实输赢不重要,整场辩论里最让人感到战栗的那刻,往往就来自对方辩手一语击破自身论点的震撼。
而谭雪,是演绎这个角色的行家。
他细读过谭雪为他准备的辩稿,通篇像在写一道庞杂的证明题,论点环环相扣。
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将这一句话的辩题拆分得如此细致的,连反方可能提出的立论都列了十几条,旁边的注解密密麻麻,像在完成一篇sci专作。
和她相比,他确实过于温吞,有时像个只会念咒的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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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结束,两方获票相近。
谭雪却给他递来小纸条,上面写着:吃生腌么?
他在下方回:“不敢吃。”
谭雪回他:“来都来了。”
他看向她,发现她也在注视他,哪怕涂了粉底液,女生浅色粉质下的脸蛋仍有泛红的痕迹。
这和他印象里的谭雪不一样。
不再高傲,不再尖锐。
评委们还在叽里呱啦拆解辩题,时不时点评谭雪作为正方三辩的精彩表现。
而被表扬的当事人,全然不在意,反倒乐得跟他这个临时替补互传没营养的字条
——她的好胜心,好像也没传闻中的那么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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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余分钟后,得票结果出炉。
正方以一票之差,惜败给反方。
谭雪却表现得很高兴。
校方听说他们杀进了半决赛,准许他们将回程车票延后三天,还暗示他们,续订的酒店也能走报销。
也就是说,他们还能在珠海呆两天,不需要写辩稿,不用再参赛,有吃有住,只需要将时间打发过去。
于是回到酒店后,谭雪便在群里艾特全体成员:
“敢不敢当一回特种兵?”
他第一个看见消息,立刻回复:“特种兵一号报道(敬礼)。”
随即,另三人也纷纷冒泡,谭雪则在群里甩出一份48小时玩遍珠海周边的攻略,言简意赅发出指令:
“带好身份证,晚上七点,一楼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