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场大雨。
但拍到了不错的照片。[图片]
——向涛的豆瓣动态
他第一次见她,是在校图书馆。
这天,摄影社要替校团委拍一组专题照。正巧他下午没课,吃过午饭,他背着相机包前往图书馆。和他搭档的社员问他有没有带定焦,他问对方要拍什么题材,对方挠头回答他:“就那个,团委让拍的女生,非要我用50mm的定焦给她拍。”
他没回应,从包里摸出一颗小巧精致的定焦镜头:“我这里只有松下徕卡的25mm,装在m43的机身上,等效50mm。不过,画质不保证。”
那社员略显烦躁,又抓耳挠腮地问他:“要不你去帮她拍?我来拍空镜?”
他有些为难:“我不擅长拍人像。”
“那……”社员“唉”了一声,继续抱怨,“那女的,真的是事儿多!”
他垂眼看向手里的镜头,想了想,既然揽下了差事,也不好轻易打退堂鼓,最后只和那社员讲:“你去拍空镜吧,我去拍谭雪。”
谭雪。
——他加入的辩论社,社长也是她。
他也见识过此人的“不好搞”,如果他的性格是硬币的正面,那谭雪,就像是天生站在硬币反面俯瞰众生的王者。
高傲,尖锐,极强的好胜心。
和他毫不兼容。
他见过谭雪打辩论时的样子,像个上战场的女战士,巧舌如簧,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她的笑容只会出现在胜利之后,不论是打比赛还是领奖学金,似乎没有她争取不来的东西。
和她相比,他温顺得像头绵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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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谭雪,他恭敬地称呼了一声“谭社长”。
谭雪还在摆拍位置上翻书,身前的反光板沾了脏东西。他走过去,用纸巾将污渍抹去。
“给我一张。”谭雪头也不抬地朝他伸手。
他依言将整包纸巾递给她。
她这才抬头看他:“我只要一张啊,向同学。”
他只得从纸巾包里抽出纸张,十分恭顺地再次递到她手上。
他不会想到,往后七年,这都将是他的日常。
谭雪问他,手里的相机是给她拍照用的么。
他答:“这是松徕的50mm定焦。”
——他笃定,她不知道什么是松下徕卡,更不会懂,什么是等效焦距。
“你这相机多少钱?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谭雪对他的相机产生了好奇。
“奥巴。这个牌子是做医疗光学的,比如胃镜、肠镜这种。”
谭雪没再说话,将手里的书扣放在在膝盖上,利落地扯掉脑后的高马尾:
“行吧,那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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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了十分钟,谭雪凑过来想看样片。
他将相机从脖子上摘下,递到她手里,供她挑拣。
松徕的色彩是市面上独一份的,贵在呈像油润。即使时下流行富士的模拟胶片风格,松徕仍是他外拍时最常用的,随手一按就是电影质感。
果然,看到样片的模特也十分满意,连说话语气都不一样了:
“我加你微信呗,你把所有照片都发给我。”
他依言照做,加了微信,发了照片,只想快点结束这场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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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图书馆前,他站在建筑的拱形连廊下卸掉镜头,刚要离开图书馆,天上落下豆大的雨点。
他买的相机包,广告宣传语写的是高指数防水,可他不敢拿包里总价2万的设备去赌厂商的良心。
很快,暴雨如注。
图书馆门口,几个赶去上课的学生都在卷裤腿,着急忙慌地撑伞迈入雨中。
他看见她,白色T恤配牛仔裤,一脸无奈地仰头看天,身边路过一波又一波从图书馆走出来的学生,断断续续遮挡他的视线。
再看过去时,她已将裤腿卷至腿根,露出白皙流畅的腿部线条,右手灵活地向后越过肩线,将长发盘成髻,用一根木头铅笔将发髻固定在脑后。
原来铅笔还能这么用。
他有些佩服这个女生的巧思,下一刻,她将背后的双肩包高举过头顶,后退半步,做标准的站立起跑势。
他观察着她,忽然想到什么,将刚才卸下的镜头重新安上相机,取下镜头盖,轻拨开关,调到快门优先模式……
刚做好准备工作,他便望见她大步迈入雨里,跑起来的姿态如梅花鹿般轻盈,滞空那一刻又像在跳大步的芭蕾舞者。明明是分外狼狈的场景,却给他一种,这女生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错觉。
他的相机连拍了很多张她在雨中狂奔的样子,头上的书包盖掉了她脸部的光线,地面雨水飞溅,形成天然的反光板,将她裸露的双腿衬出瓷器般的光泽。
太神奇了。
明明是现实中的场景,却被他的相机拍出了一种梦核的氛围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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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他把照片导入电脑,筛选起要发给团委的原片。
简单调过色,他给团委老师发去成品,很快收到一个黄色大拇指的表情,紧随其后的,是一句“拍得很好”的夸奖。
他内心并无波动,将相册翻到最后,看到了暴雨中的抓拍。
因为是连拍,同样的主体,同样的场景,有五十多张。
他的舍友看他来回浏览的都是那几张毫无差别的照片,忍不住问他:
“这就是团委让你们拍的?”
他下意识回:“不是,随手拍的。”
舍友却好奇地凑过来,和他一起看:“这是个女的吧,跑步姿势真标准。”
他竟有些得意,仿佛夸的是他自己:“在图书馆遇到的,她跑起来,像能停在半空中一样。”
“会送髋的话,就能跑出这种滞空效果。”舍友是练田径的,一句话讲出两个专业名词,“这天赋,不搞体育可惜了。”
他笑笑,试图从记忆里描摹出那女生的样貌。
因为隔得远,他只能辨出她的身形。
苗条、高挑,盘发髻的动作分外爽利。
“你认识这女生?”舍友又问他。
“不认识。”他将电脑合上,像生怕照片里的女生会被舍友抢走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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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四人寝的男生们边打游戏边东拉西扯地聊天。
聊到脱单,他那田径队的舍友突然将话题指向他:“向涛下午偷拍了一个女生,偷拍了一百多张!”
话刚落,怪叫声一片。
他当即反驳:“我哪偷拍了?我就拍了她跑步!”
“涛涛开桃花啦!”另一个舍友开起玩笑。
“而且他拍了一百多张,都不知道那女生的名字。”田径队舍友试图搞事。
“来来来,照片发过来,帮你发表白墙!”
他无语,没理会。
“我拍了我拍了!”田径队室友调出相册,将翻拍的照片发给其余两人。
“哟,这得有c罩吧,怎么没拍到正脸?”
这边声音刚落,他已撑臂爬上田径队室友的上铺,作势要夺走对方手机。
“干嘛干嘛!吃鸡呢,别下线啊!”其余两人赶忙阻拦。
“删了。”他简洁地下达命令,“马上!”
田径队室友拉不下脸面,磨蹭了很久,才将照片删除。
他不会想到,田径队室友又趁他不注意,转头就将照片从“最近删除”恢复,发给了Z大表白墙,还配了个类似田径队招人的文案来寻找那名女生。
等他刷到表白墙,下方已有五百多人点赞,评论里都在夸,照片拍得好梦幻,都看不出是在这么丑的学校里拍的。
他翻遍每一条评论,终于找到一条疑似透露了女生名字的内容:
“cn?”
cn。
精简的两个字母。
那一年,网络上刚流行起拼音缩写,时常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点开评论账号的空间主页,发现此人转载的内容里,常有“cn”的缩写,至于是什么意思,他搜索了很久,才发现“cn”是沪语方言里的“册那”,类似“卧槽”。
希望转瞬落空。
当晚,他私聊了表白墙的运营团队,讲清了照片来由,申请了删除原帖。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刷到那张照片。
她会喜欢么?
希望她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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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就是这份纯粹的惦念,让他有了第二次跟她接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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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学年开头,学校社团都会迎来招新。
兴许是他给谭雪拍过照,给谭雪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这一年的辩论社招新,谭雪也叫上了他。
“向同学,发单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哦?”谭雪将一沓宣传单递给他,又叮嘱他,“没课的时候一定要来。辩论社需要你。”
他应下,几乎每个没课的中午,都会在食堂门口纷发辩论社传单。
十月中旬,秋老虎肆虐,正午的气温时常冲破三十七度。
他连发了一周传单,皮肤晒黑了两个色号,终于在周五,再次遇见她。
这一次,他看清了她的样貌,和那天在暴雨里留给他的印象不太一样。
如果说雨中狂奔的她是一种带着仙气的灵动,那这次,她给他的印象是一种略带懒意的疏离。
她是和她舍友一起来吃饭的,也许和舍友的关系一般,整个人显得不太爱讲话。
他将传单递到她手上,她接过,说了句“谢谢”,自始至终没看他。反倒是她的舍友,边细看传单,边问他:“学长你也是辩论社的么?”
“对。我现在大三。”他答,发现她跟舍友手里都挽着实验专用的白大褂,“你们也是化院的?”
“对啊,我们应化的。学长你有无机化学的题库么?”她舍友又笑盈盈地问他。
他回以笑容:“有。你们无机是铁林带的吧?只有他会搞期中抽测。”
她舍友连连点头,和他交换了QQ,他将题库发过去,末了不忘卖一波人情:
“那我就在辩论社等你们?”
他特意强调了“们”字。
她舍友爽快应下。
他再看向她,恰巧,她也抬起了目光,视线对上,他的心跳骤然加速,连带呼吸也微微凝滞,好在大脑还在运转:
“那你们留个名字吧,我招进来的人,如果最后入社的话,都会有份小礼物。”
她舍友欣喜地“哇”了一声。
而她只是朝他点了下头,脸上终于浮出很浅的笑意:“陈诺。耳东陈,诺言的诺。”
陈诺。
也是巧了。
缩写竟然就是cn。
他一时分不清,那个在表白墙下留过言的人,是不是她的同学。
留完名字,他再无搭讪的理由,摇手说过“拜”后,他目送着她和舍友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