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陈诺在民宿的大床上辗转反侧,未能入眠。
清晨五点,她从床上坐起身,有些头晕地打开床头灯,在晨光熹微里收拾起行李。
临走前,她用民宿的纸笔写了一封长信,那些无法当面表达的感谢、感动、歉疚,她悉数写明,落款是她的单名“诺”字。信封是她随手叠的,里面夹了三张大额现钞,用来补她这间房的费用。
一路玩下来,向涛承包了她所有的餐费、路费和景点费用,她则会在行程前一晚定好次日的住宿,如此,两个人默契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几乎没提过均摊的事。
粗略算过支出后,除了临时加订的房费,两人的账面是平的,谁也不欠谁。
陈诺带上房门,拖着箱子走到向涛的房门口,本想将信封从门底缝隙塞进去,不料房内的地毯翘边了,信封在门缝前被弯折得起皱。
陈诺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摸出昨晚被自己带走的备用房卡,再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日出是早上六点半,按理这个时间点,向涛已经出门了。
保险起见,她又敲了敲房门,迟迟没等到回应。用备用房卡刷开房门,入眼便是落地窗外,日出前的深邃蓝调。
没有边际的大海泛出微弱的光泽,出海的渔船亮起船灯,星星点点散落于铁黑色的海面上。
蓝调映衬着室内的白色床面,床上的男人正缩身背对着她,睡得很安详。
陈诺的心口浮起一丝柔软,下意识将脚步放轻,将信封扣放于木制圆几上。
然后她听见了床上男人低沉的咳嗽。
——他竟然醒着。
“你现在就走吗?”向涛略显艰难地坐起身,揿亮床头阅读灯,看向正要离开的陈诺,随即又是一阵咳喘。
陈诺轻“嗯”了一声:“九点的高铁。”
“那你开我车去高铁站吧,现在打不到车。你到高铁站以后,把停车位置发我,我这有备用钥匙……”男人边咳喘边断断续续地交待。
陈诺没应答,心狠了又狠,还是做不到干脆地掉头离开。
这个人是不是傻?
本来身体底子就不好,昨晚还光脚穿拖鞋跑出来找她。
现在已经咳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还在替她想着怎么去高铁站?
有病吧!
她一边心里骂,一边走到床前,上手就是一通摸额头、拿杯子倒水的操作。
“哇,陈医生,你也太专业了吧?”向涛却还有心思玩笑。
“你这算高烧了吧?除了咳嗽,还有别的症状么?”陈诺将行李箱拉入房间,合上房门,放平箱子,开箱摸出药品袋,“我这里有布洛芬。”
“我不吃止疼药。”
“那我送你去医院?”
“不要。”
陈诺无语,回头看向床上耍小孩儿气的男人,终于忍不住骂出来:
“那我直接开窗,把你丢海里?!”
向涛哑着嗓子“哈哈哈”笑起来,声音像公鸭一样难听。
陈诺也被这魔性的笑声逗笑,笑着笑着,她又有点想哭,好在忍住了。
——如果没写那封信,她可能会像对待前任那样,一声不吭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凄凄惨惨地在这受罪。
从民宿前台借来腋下温度计,陈诺便守在向涛的床前,看着窗外正对的海天一线慢慢变亮。
“你又挑到一家好住处。这里的窗口朝东,除了空调不给力,但可以躺在床上无痛看日出。”向涛又夸起她来。
“得了吧,你现在需要的是日出么?是药!”陈诺没好气地答。
“你就是我的药啊。”向涛笑。
陈诺立刻面露嫌弃:“噫——你几岁的人了,还搞这套?你不觉得牙酸?”
“我牙口很好啊——”向涛说着还朝她歪头,龇起白牙。
陈诺只觉得这人怕不是脑袋烧坏了,便抽出温度计对着光线看刻度。
39.1℃。
——连腋下都这么高体温,体内估计得烧到39.5℃以上了。
——那真的是离烧坏脑子不远了。
收走温度计,陈诺便强行给人喂下了布洛芬。等药效起作用的间隙,她又将房间里的私人物品一通收拾,利落的身形遍及角角落落,专业得让人无可挑剔。
对于高烧的病人,更是里三层外三层用厚外套裹紧,正要出门,向涛却定定坐在床沿,拍拍身旁的空位置,示意她坐过去。
她一脸“干嘛”的表情,但还是依言坐到了他身侧。
“再等一分钟。”他哑着嗓子解释。
“等什么?”她有些不耐烦。
“真正的新年。”他看向她。
一分钟后,窗口正对的海面,最远方的天际露出一抹鲜亮的橙色,随之浮出海面的,是新年的旭日,整片海面像覆上了一层流动的橘色糖衣,近岸的矮丘和礁石如水墨画里写意的仙岛,用“美”来形容,反倒显得粗鄙了。
陈诺从未见过色彩如此浓烈的日出,冷寂了一夜的海面,有渔船点燃了白日焰火。昨夜还在她头顶绽放的绚烂花火,在新升红日的映衬下,都显得寡淡无光。反倒是烟火炸开发出的“砰砰”声,让原本凄清的早晨,瞬间热闹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看着整个日轮脱离海面,悬于天际。四周的烟霞慢慢转为泛灰的白色,日光渐变刺眼,直至灼烈到让他们无法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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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民宿前,老板娘执意要留陈诺和向涛吃早饭,说是特意做了当地的海鲜面,面上盖了油亮的煎蛋,让人食指大动。
陈诺饿得不行,五分钟就炫光了一碗。老板娘怕她没吃饱,意欲帮她再添一碗,转头看到向涛半天才嗦了小半碗,便语气微妙地问陈诺:“味道还行吧?”
陈诺瞥了一眼身侧被裹成粽子样的向涛,笑答:“没事,他感冒了,胃口不好,估计这一碗吃不掉的。我吃他剩下的足够了。”
向涛一脸愕然看向陈诺,哑着嗓子答:“你怎么不早说要吃我碗里的?!”
“我又不嫌弃,你嫌弃?”陈诺无语。
而向涛已经开始扒拉自己碗里的面,一边扒拉一边嘀咕:“这半边我没吃过,你可以挑走。”
陈诺依言从他碗里挑走了一小半,而老板娘又热心地多给她摊了一枚煎蛋。
趁着等向涛吃面的功夫,陈诺便用手机退掉了九点的高铁票,查起温岭本地的甲级医院,又搜索起走异地医保的条件。
向涛吃完,陈诺问他,是想就近找医院自费挂号,还是回申城看病。
“就不能家里蹲嘛?”向涛委屈巴巴看着她,“小毛小病而已啊,我现在感觉好多了!”
陈诺没再理会他讳疾忌医的托辞,转眼就将行李全部拖上了车,简单熟悉了方向盘周围的按键,就载上向涛直奔申城。
坐副驾的向涛也没闲着,得亏有陈诺给的布洛芬,一通发汗后,他自感已退烧,便帮陈诺递水、看路、查地图。除了在宁波服务区停靠了二十分钟,四个半小时,两个人一直在路上。
回到申城,午饭饭点刚过,向涛的烧退到37.8℃,刚好卡在急诊标准38℃以下。
而公假日几乎没有开放门诊的医院,陈诺便站在急诊预检台前跟护士沟通,只让医生开几张检查单,排除掉其它会引起高烧的病症。
来回折腾了一小时,拿着各种报告单去复诊,医生又问向涛,除了感冒症状,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尤其是消化系统。
向涛想了想,看了看陈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医生:“我,拉稀有一段时间了。”
“吐过么?”
“吐过。”
“最近一次什么时候?”
“前天吧……”
陈诺在旁瞪圆眼。
敢情这人在她面前演了三天正常人?!
“吃过不干净的东西么?”
“吃过一次夜宵摊,回去就吐了”
陈诺再次瞪圆眼。
医生推了推眼镜,边噼里啪啦打字边给出诊断:“感冒型肠胃炎。一楼交钱,西药房拿药,带着药去二楼挂水。下一个。”
于是,陈诺喜提新年第一天就在医院当陪护的成就,继续守在向涛身边,眼巴巴看着打针的护士推车过来,挂上了足足三袋盐水。
“他是打一天就够了吗?”陈诺想起刚才拿药时,不止一瓶针剂。
“怎么可能打一天,不是配了三瓶?”戴口罩的护士边用力拍打向涛白皙的手背,边闷声答,“一天一瓶嘛,那就连打三天嘛!”
陈诺看向身旁被打得龇牙咧嘴的向涛:“你还有假么?”
向涛“呵呵”两声:“不知道啊,好像还剩一天年假。”
“去开病假单呀!你们没病假的嘛?”小护士一针飞入向涛手背上的青色血管,“找医生开一张。多拿半天工资也是钱,别便宜资本家。”
陈诺听得想笑,转头看到小护士竟时不时瞥一眼向涛的长相,立刻意识到,原来按这家伙的颜值,在年轻女孩儿中间也很吃得开。
向涛察觉到陈诺一直在看自己,忍不住皱眉问:“我脸上长痘了?”
“突然觉得,你长得还行。”陈诺开起玩笑。
“你家对象确实长得不错,像那个谁……”调完点滴速度的小护士也加入了群聊,“哦对,演那什么蛇妖的相柳。”
向涛只想快点结束对他长相的探讨,朝小护士连连点头:“谢谢谢谢,谢谢夸奖。愧不敢当。新年快乐。”
没想到小护士也是个硬茬,被他的反应逗乐,笑看陈诺:“你对象脸皮好薄哦?”
陈诺也笑看小护士:“他小地方人,没见过世面。”
小护士“哈哈哈”笑着推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