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新男友。
也许只是炮友。
Whatever.
——1.1陈诺的小红书
赶到温岭石塘，已是晚上九点。
镇上商店打烊，街道空空荡荡。
坐副驾的陈诺边吃饼干边用手机查餐馆，然而镇内营业的店面只剩六家，没有一家她想吃的。外卖切到住处附近，“暂无商家”四字跳出，让她瞬间接受了晚上要空着肚子跨年的现实。
订的民宿位于山顶，山下便是黑黢黢的海面，黑暗的边缘是曲折的金色海岸线，夜风中明灭的灯火如头顶闪烁的星辰。
放完行李，陈诺独自站在露台，远眺漆黑无垠的海面。向涛在屋内问她饿不饿，她回头，看到向涛不知从哪摸出一袋贝果，还朝她晃了晃包装袋。
“你私藏到现在啊？”陈诺笑道，语气里带了些嗔怪，“我都饿了一路了。”
“你也没问我有没有，怎么就私藏了？”向涛将整袋贝果递给她，陪她一起看向山下的海湾，“省着点吃，剩下的可以留到看日出的时候当干粮。”
陈诺叼着贝果，看向身旁向涛：“这家民宿含早的。”
向涛也回望着她：“你指望让老板娘新年第一天，早上五点起来给你做早饭？”
“我又没说我要看日出。”
向涛无奈：“行吧，那明早我一个人去曙光园。”
陈诺“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向涛却试图改变她的想法：“曙光园能看到海上的日出，而且又是新年第一天……”
“起不来，没兴趣。”
向涛语塞，最后只应了个“好吧”。
-
午夜，山下的海湾有烟火升空。
陈诺猜是新年到了，回头想叫向涛一起来看，恰好撞见向涛擦着湿发从浴室走出，手里拿着振动中的手机，却久久没摁下接听键。
“你前任？”陈诺瞬间猜出了来电方，脸上甚至带了些自诩聪明的笑容。
向涛没有否认，点击几下屏幕后，走到她面前，将手机递给她：
“她祝我新年快乐。”
陈诺露出“所以呢”的表情：“你可别指望让我来回复。”
“我现在不是归你管么？”向涛含笑，“我回答过你的，我和她结束了。”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
“决定权在你。”向涛平静答，“删除或者拉黑，我都OK。”
陈诺愣怔，随即发问道：“她又不是我前任，问我干嘛？”
向涛垂眸，良久后才回答：“上一段关系里，我和她为了查手机这件事，吵过很多次。所以，可能一开始就定好规则，两个人会走得更远。”
“我只对自己的手机感兴趣。”陈诺并不接茬，“当然，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是个变态，那我还是会偷查你手机，搜集证据。”
“变态？怎么个变态法？”向涛收了手机，单手撑在陈诺身后的护栏上，咫尺距离，四目相对。
“像，新闻里那些杀妻案，骗保案……”陈诺声音渐渐微弱。
“你悬疑片看多了吧？”向涛将两天前她隔着门板怼他的话回敬给她，上半身有意欺近。
“承蒙向经理推荐，这几天确实看了不少。”陈诺用指尖抵住男人的胸口，一副“别在这里乱搞”的表情。
“那再给你推一些吧，这次换爱情片，领略一下人间美好。”向涛本就没别的意思，脚步缓慢后撤，重新用手机翻起自己的片单，“日落三部曲？《情书》？”
“没兴趣。”陈诺重新看向远处的海湾，有些嫌弃地撇嘴，“我口味重，欣赏不来文青磨磨唧唧谈恋爱。”
恰巧，民宿所处的山头有村民点燃了烟花。
“砰”一声巨响，粉色烟火在两人的头顶炸开。
陈诺吓了一跳，整个人像受惊的猫一样瑟缩了一下，旁边的向涛哈哈大笑。
“你笑什么？”
“笑你像只炸毛的猫。”
“你养猫？”
“前任养的。她把猫带走了。”
“想那只猫了？”
“有点。”
陈诺的视线从头顶的烟火移向身侧的男人。
她这才发觉，自己在看烟火的时候，他在看她。
彩色的光束照亮他带笑的面孔，连带他眼中的那抹光亮，都让他显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一贯的倦容慢慢褪壳，此刻她看见的，是一个接受了所有变故而平静温煦的男人，不像自己，从下午离开酒店后，那份挥之不去的愧怍感竟在每时每刻加重，让她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
——她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进入了新的关系，还是在利用一个无辜的人，排遣孤独。
“新年快乐。”陈诺不知该说什么好，连脱口的祝福语都略显生硬。
“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事事顺遂。”向涛的祝福比她笃定得多。
“你也是。”陈诺意外于此人竟然只祝福自己，却没有祝福“我们”。
很奇怪，明明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她却本能察觉到，自己竟然不想再近一步了。
是眼前的人不够好么？
当然不是。她能罗列出他身上一大堆的优点，包括她能感受到的那份感情，他是真的欣赏、喜欢且尊重她，哪怕在床上。
可她呢？
陈诺开始叩问自己。
为什么，在经历了痛苦的分手后，她只想一个人。
是的，一个人。
哪怕此刻，眼前的人再好，再喜欢她，再合她胃口，她都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陈诺？”向涛的声音破冰一般将她从迷思中唤回。
陈诺不敢看他，只佯装打哈欠：“有点困了。”
“热水器上过水了，大概再过十分钟就能去洗。”向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明明是贴心的嘱咐，她却听得有些烦躁，返身走向房门：“那我过会儿去洗。我先出去转转。”
“这么晚还出去？”向涛的语气掩不住惊讶。
陈诺没回应，利落地拨下衣架上的外套，拿走桌上的备用房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
山顶的民宿区意外得庞大，小路错综复杂。
陈诺冷得缩紧后背，在砖石结构的矮房子间穿行，抬头望见不少民宿都修了朝海的露台，露台上的串灯亮闪闪的，随海风飘摇，颇有韩剧里的氛围感。
此情此景，让她又想起了和前任的过往。好在，她已不再排斥脑海中无法控制的闪回画面，心情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会随回忆骤然跌入谷底。
这样大的变化，她心知，是向涛的功劳。
然而，从下午离开酒店到下榻温岭，他们都不曾对这段关系定性。
是“one afternoon stand”（“下午”情）？还是别的更深入的关系……
她是不是欠他一句“谢谢”，以及一句“抱歉”？
她恍然，原来自己才是这段感情的卑鄙者。
临海的城墙上，她曾问他，跟她告白，是不是想用新的关系来熬过失恋后的空窗期。
这个问题，实际照见的，是她自己对这段感情的意图。
她太想从上一段关系里走出来了。
不只是上一段关系，还有曾无限退让、无数次回头的自己。
为什么以前的她，会认定，如果能坚守一个人，日子总能过下去。
为什么她会害怕过上一种无人相伴的生活？哪怕相伴的人，已谈不上“爱”？
可是，此刻，当她一个人身处黑夜的山顶，迎面的海风寒冷彻骨，她都不想再回到那片温暖的空间，用一种近乎愧疚的姿态，去面对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她宁愿这段关系到此为止，也不想继续当一个用新恋情当挡箭牌，逃避痛苦，逃避挣扎，让自己都瞧不起的懦夫。
-
十分钟一到，陈诺便调头往民宿方向走了。
向涛也准时发来了“你回来了么？”的微信，她礼节性回道“在回来的路上，你先休息吧，明天你不是还要早起看日出？”
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出现，却始终没发来确切的语句。
约摸三分钟后，陈诺手机振动。
点开消息，是向涛发来的“回头”。
陈诺停在原地，依言回头。
视野里，五十米远外的男人也放下手机，朝她的方向看来。许是出来得匆忙，脚上还踩着室内穿的沙滩拖鞋，脚踝处冻得通红。
而她还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向涛朝她歪头，隔着距离笑问她：“你看起来不太想见我。”
“没有，我……”陈诺下意识反驳。
向涛朝她走来，而她僵在原地，脑子里乱成浆糊。
“我……”陈诺欲言又止。此时的她，已然丧失了平日的伶牙俐齿，不知是因为太冷了，还是因为心情太复杂。
向涛停在她面前一米的位置，是抬起手臂刚好能碰到她的距离，拉起她手腕，翻开她掌心，将一张房卡掖进她五指。
“刚才问老板加订了一间大床房。我看你行李没开箱，就把箱子先拎过去了。”
陈诺嘴唇微张，而向涛又出其不意地轻拍了拍她的上臂：“我先回去了，晚安。”
他擦过她的肩膀走开，拖鞋踩地发出的“啪嗒”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尤为清晰。
陈诺唇线紧抿，不敢去看向涛离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