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在凌晨两点回到广场。
月亮挂在枫树上方,月光惨白,从枯枝间漏下来,投出细碎的银色斑点。夜风如水寒凉,但他不觉得冷。幻听在整条路上都没有响——完全的、彻底的寂静,像是整个米勒斯维尔都在屏住呼吸等待。
广场到了。铜像底座上的铭文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喷泉池的干池底积着落叶。鸽群栖息在树枝上,灰蒙蒙的一片,安静得像一尊尊石雕。他走近时,它们没有飞走,只是转过头来,鸽群中混着那些更大的影子,翅膀在月下闪着暗金色的光,十条腿收在肚皮下面。
艾伦停住了。那本书上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那只没有眼睑的“鸽子”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下他能看清它鳞片下的轮廓——那不是鸟类的骨骼结构,那东西的腹部更宽,腿节的数目不对,它拥有三张嘴。
这一次艾伦没有害怕,他蹲下来和它平视,膝盖抵在冰凉的砖地上,呼吸在月光里凝成白雾。
"你在听。"它说。声音和之前一样——和艾伦一模一样的声音,从他的颅骨内侧传出来,像是大脑在对自己说话。
"我在听。"艾伦第一次回答它。
它的左爪抬了一下,那个增生物在月光下展开,变成一个对称的、多分岔的结构。触须——那些是触须。十条腿在地面上轻轻移动,频率和我耳朵里那个嗡鸣的节奏完全一致。
然后它开始说话。这次不止三个字。
“很久了。”它说。“你在听很久了,四百三十多天,其他人听不见,只有你,只有像你这样脑子里有缝隙的人。你们的耳朵坏了,但坏的方式刚刚好——刚好能听见我们。刚好能成为我们。”
它的触须扭动,像风中的丝线。“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我们是来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炮弹,只有我们的弥撒,夏盖的歌。我们从自己的星球还在的时候就开始唱,后来星球不在了,但歌还在,我们在找能听见这首歌的人。”
艾伦想起那本书上关于天琴座方向的记录,已毁灭的行星,逃逸的歌声,夏盖在寻找容器。
“如果我不想呢?”他问。
“你可以抵抗。”它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有些人抵抗了很久,你知道钻孔手术可以把我们取出来,但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在等。”
它说得对,艾伦实际上一直在等一个东西——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的东西。为什么他活下来了,但是他们都死了,为什么战争他妈的要存在,为什么每一天他都在想这件事,为什么睡不着,为什么耳鸣,为什么那个炮火——
他在等一个答案,它说它就是这个答案。
鸽群从树枝上落下。一只,两只,十只。它们落在喷泉池边沿,落在铜像底座上,落在我脚边的砖地上,每一步都悄无声息。那无数双没有眼睑的眼睛全部盯着艾伦,像深夜房间里无数颗小灯泡。
“让我听你们的弥撒。”他说。“完整的,不是碎片。”
它没有说话,但向艾伦爬过来,它腹部下面的那个东西脱离了羽毛的伪装,缓缓展开——苍白的、半透明的身体,三角形的鳞片在月光下微微反光,触须从头部两侧伸出来,像探测什么。它比艾伦想象中大得多,刚好能穿过脑子里的缝。
然后它停住了,抬起头。
“你确定吧。”它问。
“是。”
它爬上他的手心,比鸽子轻得多,触须碰到他的皮肤,那种触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舔了一下,然后——
然后就没有感觉了,它在往里走,穿过皮肤、穿过眼睛、穿过耳朵、穿过那个嗡鸣了四百多天的通道,直接进入他的脑子。
艾伦能感觉到它在脑中蜷缩起来,安顿下来,把自己嵌进我的神经和记忆之间。它经过的地方,那些旧的东西被轻轻推开——费卢杰的墙,车里的碎片,指挥官的嘶吼,炮火、炮火、炮火。它把那些东西推到一边,像推开挡路的家具,给自己腾出一个房间。
然后他听见了完整的弥撒。六个裂片的大脑同时思考的三个旋律叠在一起,变成一首赞美诗。
他跪在广场的砖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贴到膝盖。那个笔记把它称为安魂弥撒,他一直以为那是比喻。不,那是一首真正的弥撒,一首为死者唱的弥撒,一首为所有死在战争里、死在饥饿里、死在无意义里的生命唱的弥撒。赞美阿撒托斯、赞美毁灭、赞美新生。赞美那个巨大的、永远饥饿的眼睛。
无数画面在他脑子里旋转,绿色的双子太阳、巨大的金字塔形神殿、无数和它脑子里这个一样的生物在空中飞翔,它们的翅膀在恒星的光芒里闪着暗金,然后是红色——格赫罗斯,那颗星,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然后是撕裂感,然后发出尖叫,然后彻底黑暗。
“我们逃了很久。”它在艾伦的脑子里说,声音不再来自耳朵,来自每一个地方。“地球的大气困住了我们,我们回不去了。我们需要新的身体,新的家,你已经在听我们的弥撒了,你听了四百多天,你就是那个家。”
艾伦睁开眼睛。他还跪在广场上,月光如水,鸽群仍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能感觉到每一只鸽子脑子里都有夏盖。它们在同一频率上振动,像一座合唱团,它们在和他用那种只有他们才能听见的语言说话,那首弥撒在他体内持续地响,像一种新的心跳。
广场对面站着一个人,他正盯着我。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艾伦认出了那张消瘦的面孔——灰色的开衫毛衣,白衬衫的领子,额前的头发遮住了小半边脸。
是塞缪尔·克莱恩。
他站在图书馆方向的台阶上,没有动。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一种结构化的光,像光纤末端的信号,正像夏盖。
他走过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还在适应自己的身体。他在艾伦面前三米的地方停下,张开嘴,发出声音。那声音很奇怪,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重新学习发音的位置。
“你……终于也……”
我点头。
“什么时候?”他问。
艾伦看着手心,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他知道夏盖在。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刚才。”
塞缪尔点点头。他的眼睛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脑子里的那个存在告诉他,那是一只夏盖,它在看塞缪尔看见的东西,在听我说话。
“多久了?”艾伦问。
塞缪尔抬起左手,手指慢慢伸开,像在数数,最后比了一个“三”。
“三年?”
他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指了指广场,然后指了指艾伦。
三年,塞缪尔在这里等了三年,在图书馆,在档案室,在那些锁着的门后面,一直在找和他一样脑子里有缝隙的人。他找到艾伦了。
“还有多少?”艾伦问。
塞缪尔看向鸽群,艾伦也看过去。那些灰色的、白的、脖子上闪着紫绿光泽的鸽子站在喷泉池边沿。然后更多的影子从黑暗中降落,它们的翅膀展开时有人的手臂那么长,十条腿收在腹部下面,没有眼睑的眼睛在月光下亮着。它们从空中落下,落在广场的每个角落。落在铜像顶上,落在长椅背上,落在塞缪尔肩头。他的脸被那只暗金色的影子半遮住,看不清表情。但我知道,他也在唱弥撒,用他的声音,用他脑子里那个住满了的声音。
“很多,”塞缪尔说,他的声音慢慢恢复正常,但语调里有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平稳。“会更多,米勒斯维尔只是开始。我们会找到每一个家。”
他们在月光和鸽群的注视下站在那里,那些没有眼睑的眼睛亮着,像无数颗小星星,远处传来更多的翅膀扇动声。天空深处有什么在动,那些暗金色的影子在云层下方盘旋,像一场缓慢的、无声的雨。
艾伦抬头看天,月亮挂在中天,又大又圆。月面上有暗斑,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眼睑的眼睛。
四百多天,他终于听到了完整的弥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