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伊波恩之书

第二天上午,艾伦站在米勒斯维尔图书馆的石阶前。门廊的石阶被百年来的人脚踩出了凹陷,凹陷里积着昨夜的雨水,像几面小镜子倒映着灰蓝色的天。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干燥的呻吟,带着一股旧纸和灰尘的气味。一楼的借阅区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有个老人在翻报纸,翻页的声音很轻,像老鼠在啃纸板。

艾伦走向二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作响。二楼比一楼暗,窗户窄,采光少,书架之间的过道被阴影填满。历史档案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条细长的光。艾伦在自然科学区站定,目光扫过书脊——《北美鸟类图鉴》《动物行为学入门》《视觉系统的演化路径》——他抽出了那本视觉系统的书,翻开目录。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住了。

“格雷夫斯先生。”

塞缪尔·克莱恩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跟书架说话。艾伦转过身,看见那个消瘦的年轻人站在过道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领口露出了白衬衫的领子。他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小半边额头,眼镜片反白,眼睛里像是有光在闪动。

“你是?”艾伦说。他认出这是镇图书馆的管理员,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对方自己的名字。

“塞缪尔·克莱恩,”年轻人说,没有伸手致意,“我负责二楼的档案室,你上一次来是几周前,借了一本美国内战史。”

艾伦想起来了——那次他站在书架前翻那本内战史,翻到葛底斯堡战役的伤亡数字那一页,合上书,放回原处,空着手走了。

“你需要我帮忙找什么?”塞缪尔问。

“不用。”艾伦举了举手里那本视觉系统研究的书。

塞缪尔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目光从艾伦的脸上移到艾伦手边的书架上,又移回来。他的注视里有一种让艾伦不舒服的耐心——不是老汤姆那种热情的、想要说话的耐心,而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等一个他知道迟早会响的铃。

“你上次借的关于战争意义的书,”塞缪尔说,声音更低了一些,“你只翻了前两章。中间夹着一张书签,你放回去的时候书签滑出来掉在地上了。我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如果意义是后天建构的,那痛苦是否也是’。”

艾伦的手指收紧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那张书签,但那个句子……是他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问题,在夜晚一个人时也曾痛苦地反问自己。

“那不是我的。”他说。

塞缪尔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艾伦心里一紧——和那只鸽子歪头的方式一样,角度一致,停顿的时间一致。

“大概是图书馆的旧书签。”塞缪尔平静地说,然后转身走向历史档案室的门。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哦,有一本书你应该看看。”

他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书。封面是暗绿色的,没有标题,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到几乎无法辨认。塞缪尔把书放在书架最外沿,没有递过去,只是放着,像是在陈列。

“没人借过这本书,”他说,“我建议你不要在图书馆里看。”

然后他走进历史档案室,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

艾伦站在过道里,看着那本暗绿色的小书,他没有立刻拿。幻听在这个瞬间变成了一个低沉的、稳定的嗡鸣,像是在催他。

他拿起来了。书很轻,纸张薄而脆,翻开时能闻到一种不像旧纸的旧纸气味——更潮湿,更凉,像地下室里的石头。他看到第一页上用细小的手写体写着几个字,钢笔褪成了淡褐色:

“凡思考者,终将听见。”

艾伦把书合上,夹在那本视觉系统研究的书里,又去架子上抽了一本地外生命假说的通俗读物,走到一楼借阅台,自己登记了三本书。塞缪尔没有下楼。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艾伦手里捧着三本书。他走过主街,抬头看见了艾米丽诊所的招牌,那个褪色的"流感疫苗可预约"的告示牌正在风里微微晃动。

他想起上次复诊时她说的话:“你的神经在自我修复,多去和大家聊聊天,排遣一下情绪。”

这没有用。幻听没有消失,幻听进化了,带着他来到图书馆对“鸽子”的幻听幻视一探究竟。

艾伦收回目光,抱着三本书走回枫树街。老汤姆不在车道上。今天整条街都安静得出奇,只有他的军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嚓,嚓,嚓。

他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广场的方向。隔着两排屋顶和一棵树的树冠,他看不见喷泉池,也看不见那只白色的鸽子。

但他知道它在,它在等他。

他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三本书放在餐桌上,码得整整齐齐。母亲在楼上睡着,呼吸声均匀而绵长。艾伦给自己倒了杯水,站在厨房水槽边,手指摸了摸那只裂了口的杯子的裂纹。窗外,米勒斯维尔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枫叶还在落,路灯的光让空气里的浮尘微微闪烁。

他把水喝完,在餐桌前坐下,打开了第一本书。

那本关于禽类视觉系统的书装帧整洁,纸张雪白,页边干净得像从未被人翻过。艾伦需要费很大劲才能集中注意力——那些专业名词像小石子一样硌着他的阅读速度:视锥细胞、油滴、紫外光受体、偏振光感知。他读了三遍才理解那一页的核心内容:鸟类比人类多一种感知颜色的视锥细胞,它们能看到一个人类无法想象的、色彩更丰富的世界。

他又翻到磁场导航的章节。鸟类眼睛里有一种叫做隐花色素的东西,能感知地球磁场的方向和强度。这就像内置的指南针,指引它们飞越几千公里找到巢穴。

然后他翻到了瞬膜那一节。鸟类有一层半透明的第三眼睑,叫做瞬膜,能水平扫过眼球表面,起到保护和湿润的作用。书上的示意图画得很清楚——一只鹰的眼睛,旁边标注了瞬膜的位置,是白色的、几乎看不见的薄膜。

艾伦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合上书,安静地坐了几秒。

那只白鸽子,他见过它眨眼,没有瞬膜。它眨眼的方式和人类一样——上下闭合。鸟类不应该这样眨眼。

“所以那只鸽子,”他低声说,“确实有问题。”

他翻开第二本书。地外生命假说的通俗读物,封面印着一颗被星环包裹的蓝色星球,字体花哨,像是超市收银台旁边的畅销书。他快速翻了几页:关于液态水存在的条件、行星适居带、光谱分析、微生物化石……文字轻飘飘的,配图大而无当。他觉得这些内容异想天开,像是在论证一团棉花糖为什么能变成宇宙飞船。他把这本书推到一边,不太想再看。

然后他的手停在了那本暗绿色的小书上。

他把它从三本书的最下面抽出来。指尖触到封面时,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书脊上磨损的烫金字他凑近看了半天,终于辨认出——“伊波恩之书”。

他看向封面,没有作者署名,没有出版信息,褪色的手写体。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然后他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拉莱耶。”

下面画着一幅简陋的、手绘风格的插图:一座从海底升起的、不合几何规则的城市,塔楼倾斜到了不可能的的角度,墙壁弯曲向自身。艾伦盯着插图看了十几秒,觉得眼睛有点发涩,仿佛那个图形正在他的视觉皮层里缓慢地转动,朝着他无法追踪的方向。

他翻过去。后面是:“夏盖虫族。”

那个词让他的手指顿了一下,夏盖。他想起塞缪尔的眼神,想起他递书时的那个动作——头微歪,停顿,然后放下。

这一页的文字更密,他强迫自己读下去:

“夏盖虫族的母星夏盖星被“审判之星”格赫罗斯所毁灭,只有当时躲在“多重次元之门”中的一小部分夏盖虫族才得以幸存下来。一小支夏盖虫族来到了地球,降临在英格兰的塞文河谷附近。”

“拥有Kirlian Phasing的能力,能够直接穿行于其他生物的大脑之中。......只有脑科的钻孔手术能把它们从宿主的颅骨中取出来。”

第二页有一些笔记:“波迪盖拉创作了一部描述夏盖虫族艰苦的流亡历程的歌剧《夏盖安魂弥撒》(Massa di Requiem per Shuggay)......”

艾伦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的幻听在那个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旋涡般的寂静——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一个看不见的吸口抽走了,包括他自己的心跳。

他又翻了一页。

页面上只有三行字:

“耳朵是背叛的第一道门,你已经回答过‘是’了,只需想起来。”

艾伦把书合上了。

他坐在餐桌前,两只手按在暗绿色的封面上,指节发白。母亲在楼上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他猛地转头看走廊——空的,只有阴影。

“它没有瞬膜。”他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它没有瞬膜。”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一个安全的事实:鸽子有问题,但他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意味着他还在控制之中,还在判断之中,还没有发疯。

但他的手在抖。

他翻开那本书,想找到更多关于“夏盖”和“听觉进入”的信息。但他翻到的全是空白页——不是被撕掉的空白,而是原本就是空白的纸张,泛黄,边缘毛糙,没有印刷也没有手写,干干净净的空。

只有那几页有内容,像一本书只为特定的人预备了特定的几页。

艾伦合上书,把它夹到那两本书的最下面,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路灯已经亮了,光穿过落叶的间隙,在地面上投出摇晃的、不规则的光斑。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他看向广场的方向。看不见鸽子,看不见喷泉池,只看见枫树如血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摆动。

他想,它没有瞬膜。

他想,我见过它眨眼。

他想,如果幻觉不该持续这么久,那我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幻听在沉默了一整晚之后,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轻、更近、更像一个耳语:

“到广场去。”

艾伦站在窗边,没有动。他的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窗外米勒斯维尔的夜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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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盖的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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