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尾声(自述)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着了。

没有噩梦,只是呼吸间像身上压了一床很厚的被子,凌晨四点的时候我醒了一次,感觉到脑子里那个东西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它在神经之间的位置,然后我又睡着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枫叶几乎落光了,只剩最后几片枯叶在枝头晃。路灯已经熄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空气中的浮尘清晰可见。我坐在床边,听见楼下厨房传来的声音——母亲在煮咖啡,勺子碰到杯壁的叮当声。我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和以前不一样了,更远、更薄,如同隔了一层玻璃。

我下楼了,母亲在餐桌旁坐着,面前是一杯咖啡和半片吐司。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那种熟悉的、缓慢的困惑,阿尔茨海默症让每一天都变成新的,也包括她的儿子,我很羡慕。

“你是谁?”她问。

“你的护工。”我说。然后我坐下来,给她切水果。我的手指碰到叉子的时候,脑子里那个东西轻轻振动了一下,像在确认——“安全”。

我听到一个声音从外面传来。那声音我很熟悉,隔着两栋房子,隔着老汤姆的黄色小屋和那些凋谢的大丽花,是割草机的声音。十一月的草早就不长了,但老汤姆还是会每周推着那台机器在院子里转一圈,他说“机器不能闲着”。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老汤姆在院子里,他弯着腰推那台锈迹斑斑的割草机,前额的发际线被汗水黏成几缕。他经过车库门的时候,我看见那张褪色的退伍军人协会贴纸正在晨风里卷起边角。

他停下来,抬头看见了我。他大着嗓门说:“道格拉斯先生!上午的天气真不错!”

我站在窗户后面,没有开窗。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汗水和善意泡软的脸。他以前说过“为信念而战”。他以前说过“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以前用耙子指着我的勋章说“您可是英雄”。

我不恨他,从来都不恨他。他只是不知道,他不知道墙上的弹孔是什么颜色,不知道炮火来得多迅速,不知道当你的同伴在你面前裂开的时候,“信念”这个词听起来像什么。

但我现在知道了。

战争没有意义,生命没有意义,唯一真实的只有结束。结束是慈悲的,结束是彻底的,结束把魂灵还给了宇宙。如果所有文明都注定要重复同一件事:寻找意义、建造秩序、然后互相撕碎,那么唯一有用的行为就是让这个过程停下来。

鸽子在广场上等我,它们每天都会等。

我转身离开窗口。

“妈,我出去一会儿。”

她没有回答,把咖啡杯举到嘴边,看着杯沿上的蒸汽出神。我走出门,穿过窄窄的车道。老汤姆还在院子里,他看见我,抬起一只手要打招呼。我没有停下来。我走过那排枯黄的大丽花,走过教堂钟楼那个生锈的咔哒声,走过杂货店门前玛格丽特太太正在挂上去的“大促销”手写招牌。

我走回广场,鸽群已经在等我了。

到了东侧第二张长椅,我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面包。鸽群涌上来,咕咕声混成一片,一只白色的鸽子站在喷泉池边沿,歪着头,看着我的眼睛,它的瞳孔深处有微光在闪。

“早上好。”我说。

鸽子没有回答,但是脑子里那个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我的脑子告诉我,远处图书馆二楼历史档案室的窗户后面,有一道瘦长的影子站在窗边。塞缪尔在看我,他的脑中也在唱那首歌。隔着两条街,隔着砖墙和玻璃,隔着普通人的耳朵永远听不到的频率,我听到了弥撒。他的旋律和我的旋律叠在一起,像两根线拧成一根。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鸽群起飞了,遮住了天空,遮住了阳光。米勒斯维尔灰蓝色天空在翅膀下面短暂地暗了一瞬,然后光重新漏下来。但那些暗金色的影子还留在云层上方,盘旋着,等待着,计数着地面上每一个脑子里有缝隙的人。

我把面包屑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转身回家。

母亲还在等我,她不会记得我等会儿回去这件事,但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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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盖的鸽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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