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归处

高中同学聚会之后,季星燃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放下了。不是对过去的释怀——那个早就释怀了。是对“过去的人怎么看自己”这件事,他终于不在意了。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目光、窃窃私语、背后的议论,在聚会上被十几双真诚的眼睛注视过之后,忽然变得轻如鸿毛。有人祝福,有人不理解,有人嘴上不说但眼神闪烁。但那又怎样?他牵着江叙白的手走进包间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他不是一个人,江叙白在他旁边。这就够了。

十月,国庆长假。季星燃和江叙白没有出去玩,到处都是人,他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排队和拥挤上。前三天窝在家里看电影、看书、做饭、睡觉,过着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日子。但季星燃觉得这样的日子比出去玩更好——不是每天都要去新的地方才算过节,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在哪里都是风景。

第四天,季星燃的母亲来了。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约好的。季母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比季星燃还利索。她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到霖城,季星燃去车站接她,远远地看到她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出站口,忍不住笑了——他妈永远是这样,来看他带的东西比搬家还多。

“妈,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我又不缺。”

“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小白和他爸的。”季母把袋子递给他,“这是给你爸的,这是给小白的,这是给他爸的。你帮我分一下,别弄混了。”

季星燃低头看了看那些袋子——给江叙白的是自家腌的腊肉和香肠,给江叙白父亲的是两瓶好酒和一条围巾。他拎着那些袋子,心里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温暖。母亲不是在“做客”,她是在走亲戚。她把江叙白当成了家人,把他的父亲也当成了家人。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到了江叙白家,季母在门口站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扇她第一次来的门。“你俩住一起了?”她问,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季星燃的耳朵红了,用钥匙开了门。“妈,进来吧。”

季母换了鞋——江叙白提前买了新拖鞋,粉色的,毛茸茸的,上面有一只卡通兔子。季星燃看着那双拖鞋,嘴角抽了一下,转头看了江叙白一眼。江叙白面不改色地说:“阿姨,拖鞋是新买的,您看看合不合脚。”

季母低头看着那双粉色兔子拖鞋,笑了,笑得很开心。“小白,你太有心了。”她换了鞋,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客厅——沙发、茶几、书架、落地灯、窗帘半拉的落地窗、茶几上放着的两杯咖啡。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那两杯咖啡上,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阿姨欢迎来”。

她拿起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贴在了冰箱门上,和其他便利贴并排贴在一起。

季星燃看着那张便利贴被贴上去的瞬间,鼻子忽然酸了。那些便利贴一直是江叙白写给季星燃的,从“美式太苦就别喝了”到“欢迎回来”,每一张都记录着他们之间的小事。现在多了一张,不是写给季星燃的,是写给他母亲的。这个家,又多了一个人。

那几天,季母住在那间小书房里。江叙白提前把书房收拾干净了,书桌上铺了新桌布,床上换了新床单,窗台上放了一盆刚买的小雏菊。黄色的,小小的,一朵一朵挤在一起,像一群在说悄悄话的孩子。季母看到那盆花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那些小花瓣。

“小白,你怎么知道我以前最喜欢小雏菊?”

江叙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拎着季母的行李箱。“星燃说的。他说您以前在老家院子里种了很多,后来搬家了就没再种。”

季母转头看了季星燃一眼,季星燃的耳朵红了,假装在整理床单,把已经平整的床单又拉了一遍。他没有跟江叙白说过母亲喜欢小雏菊。他只是在某一天路过花店的时候,指着那盆小雏菊说了一句“我妈以前也种这个,后来不种了”。他以为只是随口一提,风一吹就散了。但江叙白接住了,记住了,然后在他母亲来的那天,买了一盆放在她住的房间里。

季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盆小雏菊端到窗台上,调整了好几次位置,直到阳光刚好照在花瓣上,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两个年轻人——一个在假装整理床单,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一个拎着行李箱,表情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她笑了,笑得很温柔,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绽开的花。

“你们两个,”她说,“好好的。”

季星燃点了点头,江叙白也点了点头。窗外阳光正好,小雏菊在窗台上安静地开着,花瓣上还沾着早上喷的水珠,在阳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

季母住了三天。这三天里,她给江叙白做了好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香菇菜心,全是江叙白爱吃的。她不知道江叙白爱吃什么,是季星燃告诉她的。季星燃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记住江叙白爱吃的菜的,大概是每次吃饭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注意江叙白的筷子往哪道菜伸得更多。伸得多的,就是爱吃的。他记在心里,然后告诉母亲,母亲就做。

江叙白吃了很多,每一道菜都夸了,夸得季母笑得合不拢嘴。季星燃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一幕很眼熟——上次他带江叙白回家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不停地给他夹菜,不停地夸他,好像他才是亲生的,季星燃是顺带的。

“妈,你是不是偏心?”季星燃咬着筷子,语气酸酸的。

季母头都没抬:“对,我偏心。小白比你懂事,比你体贴,比你做饭好吃。我偏心他有问题吗?”

季星燃无话可说,低头扒饭。江叙白在旁边笑了一下,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季星燃碗里。“阿姨是开玩笑的。她最爱的还是你。”

季母看了江叙白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你们两个,我都爱。星燃是我儿子,你也是。”

季星燃的筷子顿住了,江叙白也顿住了。包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钟的滴答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季母放下筷子,看着江叙白,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小白,你妈妈走得早,没人照顾你。以后阿姨照顾你。你想吃什么就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受了委屈就跟阿姨说,阿姨帮你出头。别一个人扛着,你不是一个人了。”

江叙白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谢谢阿姨”,声音有点哑。

季星燃的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他在桌子下面握住了江叙白的手,江叙白回握了他,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听到了,我记住了,我不是一个人了。

季母走的那天,阳光很好。江叙白送她到车站,季星燃走在旁边,三个人并排走在通往进站口的路上,影子投在地上,三个人的影子,两个长的,一个短的,靠得很近。季母走在中间,左边是季星燃,右边是江叙白。她挽着两个儿子的胳膊,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是季星燃很少见到的——满足、幸福、还有一点点不舍。

“好了,就送到这里吧。”季母在进站口停下来,松开两个人的胳膊,转过身看着他们。

“妈,到了打电话。”季星燃说。

“知道了。”

“东西别忘拿了。”

“知道了。”

“腊肉别一次吃太多,咸。”

“季星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季母笑着拍了他一下,然后转向江叙白。她看着他的眼睛,伸出手,帮他把歪了的衣领整理好,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对待自己的亲生孩子。

“小白,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星燃。他粗心,丢三落四的,你多看着点。”

江叙白点了点头。“阿姨放心。”

季母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进站口。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在等什么人叫她。季星燃没有叫她,江叙白也没有。他们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季星燃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偏头看了江叙白一眼,江叙白的眼眶也红了,但也没有哭。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得有点难看,眼眶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像两个刚哭过的孩子,但嘴角是弯的。

“走吧,回家。”季星燃说。

“好。”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秋天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长长的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季星燃走在江叙白右边,手牵着手,步子不快不慢,和每一次一样。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不是他和江叙白之间的关系变了,是他们和这个世界的关系变了。他们不再是两个孤独的个体,他们有彼此,有家人,有一个越来越大的圆,把越来越多的人包进去。那个圆的名字叫“家”。

晚上,江叙白站在冰箱前,看着那扇贴满便利贴的门。以前上面只有他写给季星燃的,后来多了季星燃写的,今天又多了一张——“阿姨欢迎来”,是江叙白写给季母的。但季母走的时候,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下次再来。”字迹和便利贴上的不一样,更圆润,更温柔,是季母的字。

江叙白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他想起母亲走后的那些年,他一个人住,冰箱上只有一些生活备忘——“买鸡蛋”“交水电费”“周四前还书”。没有人给他写“下次再来”,没有人说“阿姨照顾你”,没有人帮他整理衣领,没有人把他当成儿子。现在有了。不是替代,是增加。他的心里多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的母亲,但给了他母亲一样的温暖。

季星燃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什么呢?”

“看你妈写的字。”

季星燃偏头看了一眼,笑了。“我妈字写得好看吧?她以前当班主任的时候,板书是全校最好的。”

“嗯。好看。”

季星燃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在江叙白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江叙白,你现在有我妈了。有我爸了。有我了。你不是一个人了。”

江叙白转过身,把他搂进怀里。两个人在冰箱前拥抱,背后是那扇贴满便利贴的门,每一张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人在乎你,有人记得你,有人在等你回家。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冰箱上那些便利贴上,落在每一句“下次再来”和“欢迎回来”上。季星燃把脸埋在江叙白胸口,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像是在说——我有家了,我终于有家了。

季星燃闭上眼睛。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和江叙白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两个心跳合在一起,像一首二重奏,不同的声部,同一个旋律——你不是一个人,我也不是。我们有彼此,有家人,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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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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