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起

十月过完,十一月带着冷雨来了。霖城的秋天总是很短,短到你还没来得及把薄外套收起来,就得翻出羽绒服。银杏叶在一夜之间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在时间的碎片上。季星燃喜欢踩那些叶子,专挑脆的踩,听那一声干脆的碎裂声,像某种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破坏带来的快乐。江叙白走在他旁边,看着他专心地踩落叶,嘴角一直挂着若有若无的弧度。

“你幼不幼稚?”江叙白说。

“不幼稚。这叫享受季节的馈赠。”

“馈赠被你踩碎了。”

“碎了也是馈赠。”

江叙白没有反驳,伸出手牵住了他。两个人手牵手走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跳舞。季星燃握紧了江叙白的手,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悸动,是比那些都更深更稳的东西,像一棵树把根扎进了地下很深的地方,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大四上的日子比想象中过得快。季星燃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收到了七八个面试通知,面了五六家,有两个已经到了终面。他想要的那家公司是一家在霖城的教育科技公司,做的是学习心理学的应用产品,和他的专业很对口。他花了很多时间准备那家公司的面试,写了好几版自我介绍,把可能的面试问题列了两页纸,每天对着镜子练。江叙白有时候会帮他模拟面试,坐在他对面,一本正经地问一些刁钻的问题,问完还会打分、点评、给出改进建议。季星燃觉得江叙白不当教授可惜了——他讲课比大部分教授都清楚,给反馈比大部分面试官都精准,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笃定。

“你面试的时候,不要着急回答。听完问题,想三秒,再开口。”江叙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季星燃的简历,表情严肃得像在评审一篇学术论文。“你不差这几秒。这三秒会让你的回答更有条理,也会让面试官觉得你是一个沉稳的、不冲动的人。”

季星燃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想起他们刚重逢的时候,江叙白也是这样的——不着急,不抢话,听完问题,停一下,再开口。那时候他觉得江叙白是冷漠、是疏离、是拒人千里。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冷漠,是沉稳,是不说废话,是把每一句话都斟酌好再出口。这种品质在工作面试中是优势,在感情中也是。他不说“我爱你”一万遍,但他说的每一句“我在”,都抵得上一万句“我爱你”。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季星燃去那家教育科技公司终面。他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是江叙白陪他买的。试衣服的时候他在穿衣镜前站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太正式了,太成熟了,像一个要去开董事会的中年人。但江叙白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人,说了一句让他脸红的话:“好看。像新郎官。”

季星燃当时耳朵红得能滴血,回了一句“你才是新郎官”,说完觉得更不对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到店员都看了他们好几眼。最后季星燃还是买了那套西装,不是因为像新郎官,是因为江叙白说好看。江叙白的审美,他信。

面试很顺利。三个面试官,两女一男,问的问题大部分他准备过,没准备过的也能凭专业基础应对。结束时,主面试官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我们会尽快通知你”。他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一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路灯就亮了。他站在大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江叙白发了一条消息:“面完了。”

江叙白秒回:怎么样?

季星燃:还行。等通知。

江叙白:我去接你。

季星燃:不用,我打车回去。

江叙白:我已经在路上了。

季星燃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面试”,因为江叙白当然知道。他每天在书房里准备面试的时候,江叙白就在旁边听着;他在镜子前练习自我介绍的时候,江叙白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打印出来的公司资料和面试问题,就放在书桌上,江叙白每天都能看到。他的一切,江叙白都知道。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深灰色的SUV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江叙白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

“上车。”江叙白说。

季星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椅加热也开着,暖意从坐垫传上来,把他被冷风吹僵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暖过来。他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江叙白的侧脸——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专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档杆上,整个人从容得像开了很多年的老司机。

“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季星燃问。

“大二。”

“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

季星燃想了想,他确实没问过。江叙白有很多事他都不知道,不是因为江叙白不告诉他,是因为他没有问。这个人不会主动说自己的事,不是刻意隐瞒,是他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习惯了把自己放在不重要的位置。

“江叙白,你以后多跟我说说你的事。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江叙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你想知道什么?”

“什么都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你大学的事,你所有的事。”

“那要说很久。”

“没关系。我们有一辈子。”

江叙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了。他没有说话,但季星燃看到他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和他自己害羞时的反应一模一样。原来他们是一样的——在喜欢的人面前,都会失去那种从容不迫的淡定,都会脸红,都会心跳加速,都会在对方说出“一辈子”的时候,在心里偷偷地、郑重地、不敢声张地,把这三个字刻进骨头里。

回到家,江叙白做了晚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都是季星燃爱吃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框框响,但屋里很暖和,暖和到季星燃觉得自己像被一个巨大的拥抱裹住了。

“江叙白,如果我没拿到那个offer怎么办?”季星燃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问。

“继续投。霖城的公司很多,总有一家要你。”

“万一都没要呢?”

“那就继续投。”

“万一一直都找不到呢?”

江叙白放下筷子,看着季星燃。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季星燃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我就养你。”

季星燃的筷子顿住了,排骨差点掉在桌上。他看着江叙白那双平静的、深褐色的眼睛,里面没有犹豫,没有玩笑,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像山一样不可动摇的东西。

“你养我?你拿什么养我?你还在读书。”

“我有奖学金,有项目补助,还可以在外面接活。养你够了。”

季星燃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完了,骨头吐在桌上,用纸巾包好。他的眼眶有点热,但他不想在吃饭的时候哭,他忍住了。

“江叙白,你不会真的要养我吧?”

“如果需要,就养。”

季星燃抬起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笑了。“不用你养。我找得到工作,我自己养自己。但如果你非要养,我也不是不能让你养。”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那天晚上,季星燃躺在江叙白身边,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焦虑,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的感觉。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枝打在窗户上,啪啪地响。远处的狗在叫,叫了一阵停了,又有一只开始叫,此起彼伏,像在隔空对话。他偏头看着江叙白的睡颜,小夜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他轮廓的边缘——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偶尔微微颤动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季星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江叙白没有醒,只是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季星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他愿意相信那是真的,因为即使在梦里,江叙白也能感觉到他的触碰。

他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露出一道缝隙,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很窄很窄的路。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不管通向哪里,江叙白都会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放弃了什么,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彼此。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季星燃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季星燃先生,您好。感谢您参加我公司的面试,经过综合评估,我们决定向您发出录用通知。具体信息已发送至您的邮箱,请注意查收。”

季星燃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他没想到HR会在这个时间发通知,也许是加班到深夜,也许是系统自动发送。他不在乎了。他只知道——他拿到offer了。

他看了看身边熟睡的江叙白,想叫醒他,又不忍心。他在手机屏幕上打了一行字,截了图,存进了相册里。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江叙白,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之间。屏幕的光映在江叙白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像一个在睡梦中也在微笑的人。

季星燃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我拿到offer了。”他轻声说。

江叙白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手无意识地伸过来,搭在季星燃的腰上,轻轻拍了拍。季星燃笑了。他不知道江叙白有没有听到,但他不在乎了。明天早上他会告诉他,他会给他看那条短信,会抱着他在客厅里转圈,会把好消息告诉母亲,告诉所有关心他的人。但此刻,在这个凌晨一点多的、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的夜晚,他只是安静地躺在江叙白身边,看着他的睡颜,听着他的呼吸,等待天亮。

天亮了。季星燃被煎东西的声音吵醒。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循着声音走进厨房,看到江叙白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正在煎饺。锅里的煎饺滋滋地响着,金黄色的外皮在油里慢慢变得酥脆,香气弥漫在整个厨房里,混着阳光和清晨特有的清新气息。

“你醒了?”江叙白头都没回,“洗漱了吗?早餐快好了。”

季星燃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江叙白,我拿到offer了。”

江叙白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他看着季星燃,看了两秒,然后把锅铲放下,走过来,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恭喜。”他说,声音低沉温柔。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十七岁时那个在操场上追着光跑的少年。“谢谢。”他闷闷地说。

“谢什么?”

“谢谢你帮我模拟面试,谢谢你给我改简历,谢谢你在我紧张的时候跟我说‘你可以的’。谢谢你所有的事。”

江叙白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不用谢。你值得。”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锅里的煎饺还在滋滋地响着,灶台上的火还没关,油烟机嗡嗡地转着。一切都是日常的,琐碎的,平凡的。但在这个日常的、琐碎的、平凡的早晨,季星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不是激动,不是狂喜,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大海一样的满足感。他找到了工作,他会留在霖城,他会和江叙白在一起,每天早上吃他做的煎饺,每天晚上和他说晚安。

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安稳稳的;不是惊天动地的,是柴米油盐的;不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闪闪发光,是在一个人的注视下慢慢变老。他抬起头,看着江叙白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他的倒影,有清晨的阳光,有一个人用尽全力爱另一个人的全部证据。他踮起脚尖,在江叙白的嘴角亲了一下。

“江叙白,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江叙白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

“好。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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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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