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澄明

真相说开之后,日子反而过得比以前更安静了。不是冷淡的安静,是一种尘埃落定之后的澄明——像一杯浑浊的水终于沉淀干净,上面是清透的,底下是厚实的,一切都各归其位,不再悬浮,不再晃动。

季星燃不再做那个雨夜的梦了。以前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梦见那天的场景——暴雨、破伞、湿透的衣服、江叙白站在楼道口说那句刺骨的话。每次梦醒他都会在床上躺很久,心脏跳得很快,后背上全是冷汗,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最近不梦了,也许是那些话终于被说出来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原因终于被光照到了。阴影不见了,梦也就不来了。

九月底,秋意渐浓。校园里的银杏叶开始变黄,阳光好的时候,整条路都金灿灿的,走在上面像是踩在一条金色的河流里。季星燃喜欢这条银杏路,每次和江叙白经过都会放慢脚步,仰头看着那些扇形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江叙白会走在他左边,替他挡住偶尔吹来的风,两个人谁都不说话,就是慢慢地走,把这条路走得比实际长度长了好几倍。

周三下午,季星燃在江叙白家的书房里投简历。他已经投了十几家公司了,收到了一些笔试和面试的通知,但还没有一个确定的offer。他不太着急,秋招才刚开始,机会还很多,而且他投的都是霖城的公司,范围本来就窄一些,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心。

江叙白坐在书桌另一端看文献。他的保研已经定下来了,不需要像季星燃那样四处投简历,但他也不轻松,导师给他布置了很多任务,要看的文献摞起来比他的专业书还高。两个人各占书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各自的材料,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低下头继续各忙各的。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让季星燃觉得很安心——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些繁琐的网申和让人紧张的面试通知,是有一个人在旁边,不会替他投简历,但会在他烦躁的时候递过来一杯水,在他紧张的时候揉揉他的头发,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说一句“慢慢来,不着急”。

手机震了一下。季星燃拿起来一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星燃,这周末霖城有个高中同学聚会,你来吗?大家好久没见你了,都想见见你。”季星燃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高中同学聚会,他已经好几年没参加了。从消失的那天起,他就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后来虽然和一些人恢复了联系,但再也没有参加过集体聚会。不是不想见他们,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知道他和江叙白过去的人。他们会怎么看他?会怎么问?他准备好了吗?

他看了江叙白一眼。那个人正低着头看文献,表情专注,好像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的手指在页边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他在等季星燃开口。

“江叙白。”

“嗯。”

“这周末高中同学聚会,苏晚问我去不去。”

江叙白抬起头,看着他。“你想去吗?”

季星燃想了想。“有点想,又有点不想。想见见大家,好久没见了。不想——怕他们问东问西。”

江叙白放下手里的文献,转过身面对着他。“你想去,我陪你去。不想去,就不去。不用勉强自己。”

“你陪我去?你又不是我们班的。”

“我是你男朋友。以这个身份去,不行吗?”

季星燃看着他认真又坦荡的表情,心跳快了几拍。江叙白从来不是一个喜欢社交的人,高中同学聚会对他来说大概和上刑场差不多——要面对一群不太熟的人,要说很多客套话,要忍受各种打量和试探。但他愿意去,因为季星燃想去。他不想让季星燃一个人面对那些可能让人不适的问题和目光。他要站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让所有人看到——季星燃不是一个人,他有我。

季星燃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行。那你去。”他拿起手机,给苏晚回了一条消息:“我去。两个人。”

苏晚秒回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包,配文“收到”。季星燃没有解释“两个人”是什么意思,苏晚也没有问。有些事不需要说,大家都懂。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霖城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季星燃换了好几套衣服,最后穿了那件浅蓝色的毛衣和白色的外套,围着江叙白送的那条灰色围巾。他在穿衣镜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总觉得哪里不对。

“紧张?”江叙白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有一点。”

“不用紧张。就是吃个饭,聊聊天。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

季星燃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江叙白说的对,但还是紧张。不是因为那些同学有多可怕,是因为他要回去了——回到那个他消失了五年的圈子,回到那些知道他过去的人面前。他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他,会怎么问他,会在背后怎么议论他。但江叙白会在他旁边,牵着他的手。有他在,就不怕。

到了餐厅,包间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季星燃推门进去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来。他认出了大部分人——苏晚、沈屿、还有几个在高中时期关系不错的同学。他们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从惊喜变成了“果然如此”的了然。

“季星燃!你可算来了!”沈屿第一个站起来,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好几年没见了,你变了好多!”

“哪里变了?”

“比以前好看了。是不是谈恋爱了?”

季星燃的耳朵红了。他侧了侧身,让出站在他身后的江叙白。包间里的目光瞬间转移了方向,落在江叙白身上。有些人认出了他,有些人没有,但很快都从旁边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了——这是江叙白,隔壁班的,季星燃高中的同桌。

“这是……”沈屿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慢慢地弯起来。

“我男朋友。”季星燃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他感觉到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力度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在,不用怕”。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和笑声。不是那种起哄的、看热闹的掌声,是真诚的、祝福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掌声。苏晚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眼睛里全是笑意:“我就知道。你们俩高中的时候,我就觉得有情况。来来来,敬你们一杯。”

季星燃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玻璃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包间里回荡,像是一声小小的钟鸣,宣告着一段感情终于被公之于众。不是偷偷摸摸的,不是遮遮掩掩的,是大大方方的、堂堂正正的、在所有人的目光和祝福中的。

那顿饭吃了很久。季星燃被拉着问了无数问题——这些年去哪了,怎么和江叙白在一起的,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一一回答了,有些问题回答得很详细,有些问题一笔带过,有些问题不需要回答,因为江叙白会替他接过去。他们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已经练习了很多遍,但其实一次都没有练过。只是因为他们太了解彼此了,知道哪些话对方想说,哪些话不想说,哪些话说出来会为难,哪些话需要有人帮忙接过去。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季星燃喝了几杯酒,脸有点红,但意识很清楚。他站在餐厅门口,和同学们一一道别。沈屿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的”,他点了点头。苏晚走的时候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你终于回来了”,他的眼眶热了一下。

人都走完了,只剩下他和江叙白。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的路灯下,秋天的晚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季星燃靠在江叙白肩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盏巨大的灯,照着这座城市的夜空。

“江叙白,你说他们是真的祝福我们吗?”季星燃问。

“你觉得呢?”

季星燃想了想。“大部分是真的。有一两个可能不是,但无所谓了。我不需要所有人都祝福我,我只需要你在我身边。”

江叙白伸手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揽进怀里。“我在。”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闻到了秋天夜晚特有的清冽气息,闻到了一个真实的、温暖的、属于他的人的味道。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被所有人接受,不是被所有人喜欢,是有一个人在他身边,不管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怎么看,他都在。这就够了。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没有打车,慢慢地走回去。秋天的夜晚很安静,路上行人很少,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和远处传来的犬吠声。梧桐叶在脚下沙沙地响,一声一声的,像是在为他们伴奏。季星燃走在江叙白右边,手插在他大衣口袋里,十指紧扣。

“今天开心吗?”江叙白问。

“开心。你呢?”

“开心。看到你和他们说话的样子,觉得你比以前放松了。你以前总是绷着,怕说错话,怕被人看低,怕别人不喜欢你。今天你没有,你今天就是你自己。”

季星燃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亮。“因为有你在。你在,我就不怕了。”

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两个人在秋天的夜色中慢慢地走着,走过一盏又一盏的路灯,走过一栋又一栋的居民楼,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慢,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又像是在把这一刻拉长,长到可以装进心里,以后想起来了就可以拿出来看。

走到季星燃楼下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路灯的光照着他们,照着地上那层薄薄的落叶,照着远处那片深蓝色的天空。

“我上去了。”季星燃说。

“嗯。”

“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

季星燃松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他站在江叙白面前,踮起脚尖,在他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蜻蜓点水,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了很久都没有停。

“晚安。”他说。

“晚安。”

季星燃转身上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秒,然后是开门、关门的声音。江叙白站在楼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带着暖意的花瓣。

他站在那里笑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季星燃发来的消息:“江叙白,谢谢你今天陪我去。”

江叙白:不用谢。

季星燃:你站在那里,牵着我手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江叙白:什么事?

季星燃:我在想,如果高中时候的我们也能这样,该多好。在所有人面前牵手,不用躲,不用藏,不用怕别人说什么。江叙白,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晚几年遇到,会不会不一样。等我们都长大了,都成熟了,都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了,再遇到。会不会就没有那五年了。

江叙白站在路灯下,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夜风从他身边吹过,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小区安静祥和。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不会。”

季星燃:为什么?

江叙白:“因为我们就是在那五年里长大的。没有那五年,就没有现在的我们。我不后悔那五年。我后悔的是那五年里让你一个人。”

对面沉默了。江叙白能想象季星燃此刻的样子——靠在床头,抱着枕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想哭又想笑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让他心动。

季星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江叙白:不是会说话。是说实话。晚安,星燃。

季星燃:晚安。男朋友。

江叙白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回走。月亮在他身后,路灯在他前方,夜风在他耳边。他走得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的节奏。但他的嘴角是弯的,从收到那条消息开始就没有放下来过。他不后悔那五年。那五年里他学会了失去的滋味,学会了后悔的滋味,学会了用尽全力去找一个人的滋味。他学会了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他学会了在季星燃面前,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我以为为你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重要的是他没有放弃。重要的是,他等了五年,等到了。

回到家,他打开门,玄关的灯还亮着,是出门前他特意留的。鞋架上并排放着两双棉拖鞋,灰色的是他的,棕色的是季星燃的。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水和一本翻了一半的书。那是季星燃下午看的书,忘了合上就出门了。他拿起那本书,翻了翻,发现季星燃在页边写了一些批注,字迹潦草但生动,和他这个人一样——热热的,乱乱的,让人看了就想笑。

他把书合上,放回茶几,然后走进书房。书桌上还摊着他们的东西——他的文献,季星燃的简历,两台电脑,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一切都很平常,很日常,很普通。但在这个平常的、日常的、普通的夜晚,江叙白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些并排放着的电脑和咖啡杯,心里涌起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像大海一样的满足感。

他拿起手机,给季星燃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

季星燃:嗯。早点睡。

江叙白:好。

季星燃: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饺。

江叙白:好。

季星燃:你都不问为什么?

江叙白:不用问。你想吃,我就做。

季星燃发了一个表情包过来,那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配文“别说了”。和之前一样的表情包,但这一次猫的耳朵比之前更红了,红得像两盏亮着的红灯,明晃晃地写着“我在心动”。

江叙白存下了那个表情包。他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今天陪他去参加了同学聚会。他在所有人面前说我是他男朋友。他的手很暖,牵起来刚刚好。他喝了酒之后脸会红,眼睛会比平时更亮,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他问我会不会后悔那五年。我说不会。因为那五年让我变成了一个配得上他的人。”

他按灭了手机,把它放在书桌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那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上,落在季星燃的简历上,落在他们并排放着的电脑上。他站在那片月光里,看着那些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东西,觉得这一切都值得。每一封信,每一个深夜,每一次一个人走过的路,都值得。因为他在路的尽头等他。他从一开始就在,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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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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