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奔赴

季星燃一夜没睡。不是失眠,是兴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明天——江叙白要来了,坐最早那班高铁,从霖城到他家所在的城市,三个半小时。他查了无数遍车次,确认了又确认,生怕自己记错了时间。他甚至把车票信息截了图,设了三个闹钟,又把闹钟检查了好几遍,才勉强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之后,脑海里全是江叙白的样子——他在高铁上靠着窗户看书的样子,他走出车站时被风吹起大衣衣角的样子,他看到自己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凌晨四点多,他放弃了入睡的念头,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房间。其实房间已经很干净了,母亲昨天帮他整理过,床单是新换的,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但他还是把书架重新排了一遍,把桌上的书摞整齐,把窗帘拉平,把床头柜上那叠便利贴按颜色重新分类——虽然它们本来就是按颜色排的,但他总觉得还不够完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穿衣镜前换衣服。换了一件又一件——黑色太沉闷,白色太普通,灰色和江叙白的围巾不搭。最后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江叙白送的那条灰色羊绒围巾。对着镜子看了又看,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手机震了。江叙白:我上车了。

季星燃的心跳瞬间加速。他盯着那四个字,像是盯着什么珍贵的文物——我上车了。很简单的一句话,但背后藏着三个半小时的等待,三个半小时之后,那个人就会出现在他面前,不是隔着屏幕,不是隔着几百公里,是真实的、可以触碰的、可以拥抱的。

季星燃:嗯。路上注意安全。

江叙白:你吃早饭了吗?

季星燃:没。等你来了一起吃。

江叙白:好。想吃什么?

季星燃:你。

发出去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个字有多暧昧,耳朵瞬间红了。他想撤回,但手指悬在“撤回”上方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回了。江叙白:好。带我去吃早饭。

季星燃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脏按回去。他发现自从认识江叙白之后,自己的心脏就一直在超负荷运转,每分钟都比正常人快几十下,长此以往大概会得心脏病。但就算是心脏病,他也认了。为江叙白得心脏病,大概是全世界最浪漫的死法。

上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季星燃在家里走来走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他帮母亲换了药,洗了碗,擦了桌子,拖了地,浇了花,甚至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都扔了。做完这一切,时间才过了不到一个小时。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慢得像蜗牛爬。

他拿起手机,给江叙白发消息:你到哪了?

江叙白发了一张照片。窗外的风景,田野和村庄飞速后退,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刚过济南。还有两个小时。

季星燃:才过济南?怎么这么慢?

江叙白:高铁已经很快了。

季星燃:我觉得它慢。

江叙白:因为你在等我。

季星燃盯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是的,因为他在等。等人的时候,时间会变慢,慢到每一秒都像一年。他以前不信这个说法,现在信了。不是因为时间真的变慢了,是他在意了。不在意的时候,时间怎么流都和他无关。在意的时候,每一秒都牵动着他的神经,因为他知道,那一秒过去,他就离那个人更近了一步。

十一点刚过,季星燃就出门了。母亲在身后喊:“还有一个多小时呢,你去那么早干嘛?”他头也没回地应了一句“我去等着”,门就关上了。他骑了一辆共享单车去车站,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不觉得冷,因为他骑得很快,快到风都追不上他。

到了车站,他站在出站口,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江叙白坐的那趟车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到站。他找了一个视野最好的位置,靠着栏杆,拿出手机,给江叙白发消息:我到了。

江叙白:你到得太早了。

季星燃:我想早点来等你。

江叙白:外面冷,进站里等。

季星燃:不冷。我穿得多。

江叙白:你穿了多少?

季星燃拍了一张自拍发过去。照片里,他穿着白色羽绒服,围着灰色围巾,脸被冻得有点红,但笑得很开心。背景是车站的广场,人来人往,阳光很好。

江叙白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好看。

季星燃:你又骗我。

江叙白:没骗你。真的好看。

季星燃攥着手机,站在冬日的阳光下,笑得像个傻子。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年轻人脑子有问题,大冷天站在广场上对着手机傻笑。但他不在乎。他今天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那趟正在驶来的高铁,和车上那个正在朝他赶来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显示屏上的车次状态从“正点”变成了“即将到站”。季星燃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出站口最前面,踮着脚尖往里面看。通道很长,看不到尽头,只有一波又一波的人流从里面涌出来。每一波人流里都有他认识的人——不,没有他认识的人,他认识的人只有那一个。

但那个人还没出来。

他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年。他开始担心——是不是车晚点了?是不是他没赶上?是不是他骗我的?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让他心慌。然后他笑了,因为他想起江叙白说过的话——“在你害怕的时候,我就说‘我在’。”

江叙白还没到,但他已经在心里听到了那两个字。

然后他看到了。

出站口的通道里,一个穿黑色大衣的人正朝这边走来。他拖着一个小行李箱,步幅很大,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围巾的一端在身后飘着。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但姿态依然从容,像一只在雪地上奔跑的鹿。

季星燃看到他的瞬间,所有的等待、所有的焦虑、所有的不安,全都烟消云散了,像雪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凉意就已经融化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大衣上没来得及拍掉的雪花,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结的水汽,近到能看清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只属于季星燃的弧度。

江叙白走出出站口,站在他面前。行李箱放在一边,围巾被风吹得歪了,头发也有些乱,但他整个人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刚从海里捞出来的珍珠,被阳光一照,折射出所有属于大海的颜色。

“等很久了?”江叙白问,微微喘着气。

季星燃看着他,眼眶热热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在这一刻失效了。他伸出手,揪住江叙白大衣的衣领,把他拉近了一些,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一起。

“太久了。”他说,声音哑哑的。

然后他踮起脚尖,吻了上去。不是额头,不是脸颊,是嘴唇。在车站的广场上,在来往的人群中,在冬日的阳光下,他吻了江叙白。周围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他不在乎。他等了五年,不是为了再躲一次。他要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吻他,让全世界都知道——这个人,是我的。

江叙白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了他的腰,把他拉进怀里,回应了这个吻。不像季星燃那样急切的、热烈的,是温柔的、耐心的、带着五个多月思念和五年等待的吻。他吻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不能再浪费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把所有的想念都揉进了这个吻里。

周围响起了掌声。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然后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在空旷的车站广场上回荡,像是一场小型的、意外的祝福仪式。

季星燃从江叙白怀里退出来,眼睛红红的,嘴唇红红的,耳朵红红的,整张脸都红红的。他看着江叙白,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十七岁时那个在操场上追着光跑的少年。

“江叙白,你终于来了。”他说。

江叙白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拇指擦过他湿润的下唇,声音低沉温柔:“我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车站广场,行李箱被江叙白拖着,季星燃的手被江叙白牵着。阳光很好,风也小了,天空是那种冬日里少见的湛蓝色,干净透亮,像被水洗过一样。

“先去吃饭,我饿了。”季星燃说。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吃早饭吗?这都快中午了。”

“那就吃午饭。早饭午饭一起吃。”

“好。想吃什么?”

“我妈做了红烧肉,还有排骨汤。她说让你去家里吃。”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被季星燃那句“去家里吃”触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他握紧了季星燃的手,点了点头:“好。”

季星燃家在城市的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有点暗,墙皮有些脱落,扶手上落了一层灰。季星燃走在前面,一边上楼一边回头看他:“你小心点,楼梯有点陡。”

“我又不是老年人。”江叙白说。

“我怕你摔了。”

“摔了你背我。”

季星燃笑了一下,没有反驳,继续往上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等江叙白走到他旁边,然后把手伸过去,重新牵住了他的手。两个人手牵手爬完了剩下的三层楼,在四楼的门口停下来。

季星燃掏出钥匙,插进锁孔,但没有立刻转动。他看着那扇贴了春联的老旧木门,忽然有点紧张。不是怕母亲说什么——母亲已经同意了,她是第一个支持他们的人。他是怕——怕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带人回家,第一次让一个人走进他生活最核心的地方,看到他的房间、他的书桌、他的床、他墙上贴着的那二十三张便利贴。

那些便利贴上全是江叙白写的字。

“怎么了?”江叙白问。

“没什么。”季星燃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门开了,玄关很小,鞋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和江叙白家窗台上那盆很像。地上摆着两双棉拖鞋,一双灰色一双深蓝色,灰色那双是给季星燃的,深蓝色那双是给客人的。但季星燃从鞋柜里拿出了另一双——那双棕色的泰迪熊拖鞋,和他在江叙白家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你怎么把这双带回来了?”江叙白低头看着那双拖鞋。

“我怕你家这双被别人穿。”季星燃蹲下来,把拖鞋放在江叙白脚边,“所以带回来了,只给你穿。”

江叙白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季星燃,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和微微发红的耳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季星燃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交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星燃?是小白来了吗?”季母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来了!”季星燃站起来,拉着江叙白走进客厅。

季母拄着拐杖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江叙白的瞬间,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客套的、礼貌的亮,是发自心底的、像看到自己孩子一样的亮。她笑着朝江叙白招手:“小白,快进来,外面冷吧?星燃这孩子非要出去接你,我说你多穿点,他不听——”

“阿姨好。”江叙白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锅铲,“我来吧,您坐着休息。”

季母没有推辞,把锅铲递给他,拄着拐杖坐到沙发上,看着江叙白走进厨房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季星燃说:“这孩子,真不错。”

季星燃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正在翻炒青菜的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的、像被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感觉。他的男朋友,和他妈妈,在同一个屋檐下,一个在炒菜,一个在夸他,画面和谐得不像真的。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疼的,是真的。

午饭是四个人——不,三个人——季父在外地出差没能回来,所以只有季星燃、季母和江叙白。菜是江叙白做的,红烧肉、排骨汤、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季母尝了一口红烧肉,眼睛亮了:“小白,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学的。大学的时候一个人住,慢慢就会了。”

“你这可比星燃强多了。他连水煮蛋都不会。”

“妈!”季星燃在旁边抗议。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的意思是——我会就行。季星燃读懂了,低下头扒饭,耳朵红红的。

吃完饭,江叙白抢着洗碗。季星燃站在他旁边,帮他冲水、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小小的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声叮叮当当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季母拄着拐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背影,眼眶有点湿。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季父也是这样站在她旁边洗碗的,那时候他们也年轻,也相爱,也觉得一辈子很长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过。现在一辈子快过完了,她依然觉得不够长。她希望这两个孩子的一辈子,能比她更长一些,更甜一些,少一些遗憾,多一些在一起的日子。

下午,季星燃带江叙白去他的房间。门关上的瞬间,季星燃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的房间不大,书架上摆着高中时的教材和小说,墙上贴着一张学霸的学习计划表——现在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字迹还清清楚楚。床头柜上放着他和高中同学的合照,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瘦一些,头发长一些,笑得没心没肺。

“你高中时候的房间。”江叙白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那面便利贴墙上。他走过去,看着那二十三张便利贴,一张一张地看,从第一张“美式太苦就别喝了”到最后一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他看得很慢,每一张都看了很久,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每一页都值得反复品味。

“你都留着。”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说了,一张都没扔。”

江叙白转过身看着他。季星燃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像一个等待考官打分的学生。他不知道自己能得几分,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

江叙白没有打分。他走回来,站在季星燃面前,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拥抱很紧,紧到季星燃觉得自己的肋骨在抗议,但他没有挣开。他把脸埋在江叙白的颈窝里,闻到了白茶和柑橘的味道,闻到了高铁上带来的、远方城市的气息,闻到了这个人一路风尘仆仆赶来见他的证据。

“你闻起来像火车。”季星燃闷闷地说。

“那我以后不坐火车了。”

“不行,你不坐火车怎么来见我?”

江叙白松开他,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那我不洗澡了,一直闻起来像火车。”

季星燃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到天上。他踮起脚尖,在江叙白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开,看着他的反应。江叙白的眼睛暗了一下,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星的深潭,表面还平静着,底下已经燃起了火。

他伸手按住季星燃的后脑勺,低下头,吻住了他。和车站的那个吻不同,这个吻更深,更慢,更认真。像是一个人在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想你。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你不在的瞬间。

季星燃闭上眼睛,手指穿过江叙白的头发,回应了这个吻。两个人站在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前面,在冬日的午后,在阳光最好的时候,拥吻。墙上的便利贴见证了一切——从九月的第一次递咖啡,到一月的“路上小心”,再到现在的久别重逢。每一张都是一个小小的里程碑,记录着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确定、从分离到重逢的每一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那面便利贴墙上,和那些字迹重叠在一起,像是给这个故事画上了一个暂时的、温暖的逗号。不是句号,因为故事还没结束。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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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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