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在季星燃家待了三天。
这三天过得很快,快到季星燃觉得时间被人按了快进键。早上一起醒来,季母已经做好了早餐,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热腾腾的粥和包子,聊着今天要去哪里。白天他们出去逛——季星燃带江叙白去了他高中的学校,在紧闭的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隔着铁门看里面的操场和教学楼,指给他看自己曾经坐过的教室窗户、打球的篮球场、等他的那棵大榕树。江叙白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句,目光一直追着季星燃的手指,好像通过那些指指点点,他就能看到十七岁的季星燃在这片土地上奔跑的样子。
“那棵树,”季星燃指着操场边上一棵高大的榕树,“我每天早上在那等你。你从校门口进来,把车停在车棚,然后背着书包走过来。我假装偶遇,跟你一起进教学楼。”
“我知道。”江叙白说。
“你每次都知道吗?”
“每次。”
季星燃偏头看了他一眼。冬日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不暖,但很亮,把所有的影子都刻在地上,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握住了江叙白的手,十指扣进去,塞进自己的口袋里。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他问。
“说了,你就不会来了。”
季星燃想了想,笑了:“也是。如果你说‘我知道你在等我’,那我第二天就不来了。多丢人。”
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什么。但季星燃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幸好当时没说。幸好季星燃第二天还是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来了整整一年,直到那个雨夜。如果没有那些等待和假装偶遇的日子,他们之间可能什么都不会剩下,连后悔都是空的。
第二天他们去了季星燃常去的书店、喜欢吃的小馆子、经常跑步的河边公园。江叙白把每一个地方都记了下来,不是拍照——他偶尔拍,但更多的时候是用眼睛看,用脑子记,好像在收集季星燃生活过的每一寸土地的样本,带回霖城,放在心里某个专门的抽屉里,想他的时候就打开看看。
第三天下午,江叙白要走了。季母做了一大桌子菜给他送行,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香菇菜心、玉米排骨汤,还有一锅红糖年糕——季星燃上次说要给他寄的那种。江叙白吃了很多,每一道菜都夸了,夸得季母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下次来阿姨再做给你吃”。
吃完饭,季星燃送他去车站。两个人走在通往车站的马路上,夕阳在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和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节奏平缓的送别曲。
“你回去之后,”季星燃开口,声音不大,“每天都要给我发消息。”
“好。”
“每天都要视频。”
“好。”
“不许熬夜。”
“好。”
“不许不吃饭。”
“好。”
“不许想我想得哭。”
江叙白偏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这个有点难。”
季星燃的鼻子酸了,他低下头,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石子弹跳了几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抬起头,看着江叙白:“那你哭的时候给我打视频,我陪你哭。”
江叙白停下来,把行李箱放在一边,转身面对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眼睛里的光比夕阳还亮。
“季星燃。”他说。
“嗯。”
“我不想走了。”
季星燃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那你别走了”,但这句话太任性了,太不讲道理了,太像一个三岁小孩拽着大人的衣角不让出门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江叙白必须走,他还要回去准备下学期的课,还要处理竞赛的后续事宜,还有一整个生活等着他。但他知道那句话是真的——江叙白不想走。他想留下来,留在这个小城市,留在这个有季星燃的地方,每天早上去吃那家小馆子的早餐,傍晚去河边公园散步,晚上在季星燃的房间里看书,看他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继续做各自的事。
“你走吧。”季星燃说,声音有点哑,“还有十几天我就回去了。很快的。”
江叙白看着他,伸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了山,久到路灯亮了起来,久到行李箱被风吹倒了一次,他才松开手。
“到了给你发消息。”他说。
“嗯。”
江叙白转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车站。季星燃站在广场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玻璃门后面。他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扇玻璃门,好像在等江叙白会突然从里面走出来,说“我改主意了,我不走了”。但玻璃门只是反复地开合,走出来的人都不是他。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江叙白:我上车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季星燃:嗯。到了给我发消息。
江叙白:好。
季星燃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路,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车站。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空是深蓝色的,车站的灯亮着,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盒子,里面装着来来往往的人和他们的离别与重逢。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和来的时候一样,但身边少了那个人,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冷了一些,重了一些,像是少了某种能让他轻盈起来的成分。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又回到了视频通话和文字消息的状态。但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两个人隔着几百公里,只能靠屏幕看到对方,但现在他们有了三天的记忆。那三天像一个小小的宝库,里面装满了可以反复取用的温暖——一起吃的早餐,一起走过的街道,一起看过的夕阳,一起在季星燃房间里拥吻的那个午后。每次视频通话的时候,他们都会聊起那三天里的事情,聊着聊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想哭了,想哭的时候就说“快了快了,马上就能见面了”。
寒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周,季星燃开始收拾行李。他把那面便利贴墙上的二十三张纸条一张一张地揭下来,按照时间顺序重新夹进文件夹里。书桌上那本旧笔记本他也带上了,虽然已经用完了,但他不想把它留在这里,因为里面有江叙白写给他的第一行字。
“带这么多东西?”季母拄着拐杖站在他房间门口,看着他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都是要用的。”
“那个本子也用完了,还带回去干嘛?”
季星燃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夹层里,拉上拉链:“那是纪念品。”
季母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一下,没有追问。她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季星燃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
“星燃,”她说,“你和小白好好的。”
季星燃抬起头,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温柔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
“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遇到什么事,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不要轻易放手。”季母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很重要的道理,“感情这东西,遇到了不容易,守住了更不容易。你们用了五年才在一起,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季星燃的鼻子酸了,他握住母亲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掌心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时做的那样。母亲的掌心粗糙但温暖,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大地,无论你走多远,回头的时候它都在那里。
“妈,谢谢你。”他的声音闷闷的。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反对我们。”
季母轻轻拍了拍他的头:“我反对什么?我只要我儿子幸福。你幸福,我就幸福。小白是个好孩子,你也是好孩子。两个好孩子在一起,只会更好。”
季星燃从母亲掌心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母亲变老了,皱纹比以前多了,头发比以前白了,但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温柔的、包容的、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支持你的目光。
“妈,我走了以后,你别一个人拖地了。等我回来拖。”
“知道了,你说了八百遍了。”
“你别嫌我烦。你腿还没好利索,不能再摔了。”
“行了行了,你快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季星燃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抱了抱母亲。他抱得很用力,用力到母亲拍了拍他的背说“你要把我勒死了”。他松开手,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如果回头,他可能就不想走了。但这一次他不是害怕回头,是放心了——母亲会好好的,他也会好好的,他们都会好好的。
高铁上,季星燃靠着窗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雪已经化了,大地露出了本来的颜色,枯黄的、灰褐的、偶尔有一片常青的松柏,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鲜活。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白:上车了吗?
季星燃:上了。还有一个多小时到。
江叙白:我在出站口等你。
季星燃:你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江叙白:我说了,我等你。
季星燃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回椅背。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在那片温暖里,看到了出站口的灯光,看到了那个人站在灯光下,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手里拿着一杯热拿铁,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欢迎回来”。
他睁开眼睛,笑了。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期待中变得很短。好像刚闭上眼,列车就开始减速了,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楼房,从楼房变成了站台。季星燃站起来,把行李箱从架子上拿下来,跟着人流走出了车厢。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出站口,心跳快得像擂鼓。通道很长,灯光很亮,人流很密,但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江叙白站在出站口最前面,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季星燃”。不是接站的牌子,是手工做的,用硬纸板剪的,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三个大字,字迹工整,笔锋有力,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爱心。
季星燃看着那个牌子,站在通道中间,忍不住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旁边的旅客都看了他一眼。他拖着行李箱快步走过去,走到江叙白面前,仰头看着那个牌子,又低头看着江叙白。
“你幼不幼稚?”他说,声音里全是笑意。
“不幼稚。”江叙白把牌子收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杯热拿铁,递给他。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着“欢迎回来”。
季星燃接过拿铁,喝了一口,三分糖,热的,温度刚好。他抬起头,看着江叙白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一点期待的光,看着他嘴角那个想压但压不住的弧度。
“江叙白。”他说。
“嗯。”
“我回来了。”
江叙白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拥抱很紧,紧到季星燃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响,但这一次他没有想挣开。他把脸埋在江叙白的颈窝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白茶和柑橘的味道,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车站外面的冷空气的味道。这些味道加在一起,就是“回家”的味道。
不是那个出租屋,不是那间宿舍,是这个人。这个人是他的家。无论走多远,无论离开多久,只要回到这个人身边,他就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