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旧友

十二月的第二周,霖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二场雪。这场雪比第一场大得多,洋洋洒洒地下了一整天,把整座城市裹进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静里。教学楼屋顶积了厚厚一层雪,树枝被压弯了腰,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季星燃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还在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和江叙白确定关系之后,还没有一起见过任何以前的朋友。不是刻意回避,是没有合适的时机。他的朋友大多在霖城,江叙白的朋友也大多在霖城,两个城市离得不远,但真要见面,总是需要找一个周末,提前约好,不像在学校里那么随意。

手机震了一下。

江叙白: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季星燃嘴角弯了一下,打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不过今天晚上可能不能去你家了。

江叙白:怎么了?

季星燃:有个高中同学来霖城出差,约我吃晚饭。以前关系还行的,不好推。

江叙白:男的女的?

季星燃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他想起江叙白上次说过“你吃醋的时候会先把嘴唇抿一下再说话”,他想知道江叙白吃醋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季星燃:男的。怎么,你吃醋了?

江叙白:没有。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季星燃:你不是说不吃醋吗?

江叙白:接你和吃醋是两回事。

季星燃笑着把手机收进口袋,没回。他喜欢这种感觉——被管着,被在意着,被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生怕他丢了。不是束缚,是安全感。像冬天里被人裹进一件厚实的大衣,扣子一颗一颗系好,连风都钻不进来。

约饭的地方在市中心的一家湘菜馆。季星燃到的时候,他的高中同学沈屿已经坐在包间里了。沈屿是他在霖城一中时期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高二分班之后两人不在一个班,但一直有联系。后来季星燃消失了,沈屿给他发过很多消息,他一条都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

“季星燃!”沈屿看到他进来,站起来给了他一个熊抱,“你小子,五年没见了!你倒是越来越帅了。”

季星燃被他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你也是,瘦了不少。”

“瘦了二十斤呢,工作累的。”沈屿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气色不错啊,看来在霖城过得挺好。”

两个人坐下,点了菜,聊起了各自的近况。沈屿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这次来霖城出差,顺便约季星燃见一面。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拐到了高中时期。

“说真的,你当年突然消失,我们都吓坏了。”沈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手机打不通,家里电话也没人接,我去你家找你,你妈说你已经走了,去了哪里不让我们知道。我问她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说没有,就是自己想换个环境。”

季星燃低着头,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我当时以为你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沈屿放下茶杯,看着他,“后来我想了很久,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跟江叙白有关。”

季星燃的手指停住了。

“你们俩那时候的事,其实很多人都看在眼里,”沈屿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对他什么样,全年级都知道。他什么反应,大家也看在眼里。我们都以为你们俩迟早会在一起的,结果高三毕业之后你们两个都消失了——你也消失了,他也消失了,他去了霖城大学找你,你知道吗?”

季星燃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过电话。”沈屿说,“大一那年,冬天,他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说不知道,他真的特别失望,那种失望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后来他又打了几次,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每次得到同一个答案,但他还是打。”

季星燃的鼻子开始发酸。

“他还来过我家,专门从霖城坐高铁来,就为了当面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我请他吃了顿饭,他全程没怎么吃,一直在说你的名字。他说——‘季星燃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我一定要找到他。’”

季星燃低下头,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我当时就在想,这小子当初在学校里对你不冷不热的,怎么你一走他就疯了似的找你?”沈屿摇了摇头,“后来我想通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不会表达,不会挽留,以为推开你是为你好,等你真的走了才后悔。江叙白就是这种人。”

菜上来了,红彤彤的一桌,辣椒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季星燃夹了一块剁椒鱼头,辣得舌尖发麻,眼眶泛红。他不知道自己是辣的还是想哭,也许两者都有。

“你现在和他还有联系吗?”沈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季星燃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沈屿,说了一句他以前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们在一起了。”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角的笑纹都出来了:“我就知道。你们俩兜兜转转五年,最后还是在一起了。我一点都不意外。”

“为什么?”季星燃问。

“因为你们俩就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沈屿端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你们。祝福。”

季星燃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包间里回荡。他喝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他心里的最后一丝不确定也冲走了。

吃完饭,沈屿赶着去下一个会议,匆匆告别。季星燃站在湘菜馆门口,外面的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路灯光落在雪面上,反射出柔和的、银色的光。

他拿出手机,发现江叙白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我在路口等你。

季星燃愣了一下,快步走到路口,看到江叙白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肩上也有雪,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说了不用接吗?”季星燃走到他面前,伸手拍掉他肩上的雪。

江叙白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跟老同学吃个饭而已。”

“男的。”

季星燃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江叙白,你承认你吃醋了会死吗?”

江叙白看着他,没有反驳,而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口袋里面暖暖的,像是被体温焐了很久。

“会冷。”江叙白说。

季星燃知道他说的不是天气。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手走在雪后的街道上,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雪地上投下一对依偎着的、深蓝色的轮廓。

“江叙白,我高中同学沈屿你知道吧?”季星燃偏头看他。

“嗯。他给你打过电话。”

“他说你大一的时候去找过他,为了问我去了哪。”

江叙白沉默了两秒:“嗯。”

“你还去过他家。”

“嗯。”

“你当时是不是特别傻?明知道没人知道我在哪,还一个一个地问。”

江叙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季星燃。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照得透亮,里面映着雪的银白和季星燃的身影。

“不傻。”他说,“因为万一有人知道呢。万一你是想被找到的呢。万一你就在我等的地方呢。”

季星燃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把江叙白大衣领口上的一小片雪花拂掉,指尖碰到他的脖颈,冰凉的皮肤下是温热的脉搏。

“你就是傻。”季星燃说,声音有点哑,“但是我喜欢。”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温柔的、温暖的、只给季星燃一个人看的笑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盐粒一样细密。季星燃把脸缩进围巾里,手还插在江叙白的大衣口袋里,掌心贴着掌心,手指缠着手指。

“江叙白,沈屿说我们命中注定要在一起。”季星燃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含混不清。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他说的。”

“那你信吗?”

季星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没有说话。但季星燃感觉到了那只手的力度,不是疼的那种力度,是“我不会放手”的那种力度。像一个人在用全身的力气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永远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回到江叙白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两个人在玄关换鞋,季星燃低头解鞋带的时候,听到江叙白问了一句:“你今晚还回出租屋吗?”

季星燃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对上江叙白的目光。那道目光里有期待,有试探,还有一丝不确定——不确定季星燃会不会拒绝,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问得太早了。

“不回了。”季星燃说,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但是你要睡我旁边。”

江叙白看了他两秒:“你不是睡觉不老实吗?”

“你把我按住我就不滚了。”

江叙白看着他,眼神深了几度,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转身去了卧室,把床铺好,把枕头摆正,然后站在床边看着季星燃。

季星燃走过去,爬上床,钻进被子里。被子已经被江叙白用电热毯焐热了,暖烘烘的,像被一个大大的拥抱裹住。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上来啊。”

江叙白关了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色。他掀开被子躺进去,和季星燃之间隔了大概十厘米的距离。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天花板,谁都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

“江叙白。”季星燃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

“你过来一点。”

江叙白往他那边挪了挪,十厘米变成了五厘米。

“再过来一点。”

五厘米变成了两厘米。

季星燃翻了个身,面朝江叙白,伸出手臂搭在他的腰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听到江叙白的心跳,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像鼓点,又像钟声。

“你心跳好快。”季星燃说。

“你的也不慢。”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小夜灯的光很暗,只能照亮彼此轮廓的边缘。季星燃抬起头,借着那点微弱的光看着江叙白的脸。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他的下巴,每一个线条都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像一幅被时间磨去了棱角的画。

“江叙白。”季星燃又叫他。

“嗯。”

“你以前一个人睡这张床的时候,想过我会躺在这里吗?”

江叙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过。每天。”

季星燃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肩窝,手指攥紧了他睡衣的衣角。他闭上眼睛,在这个温暖的、充满江叙白气息的被窝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那不是喜欢,不是心动,不是想念。

那是比这些都大的东西。

大到他不敢说出那个字,怕说出口就太正式了,太沉重了,像把一颗星星从天上摘下来捧在手心里,怕它太烫,又怕它灭了。

但他知道那颗星星不会灭。

因为江叙白不会让它灭。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好好地、稳稳地、小心翼翼地捧着。

“晚安。”季星燃轻声说。

“晚安。”

小夜灯的光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了一下。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落在这个正在沉睡的城市里。

季星燃在江叙白的怀里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这就是被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

暖的。

很暖很暖。

暖到他觉得这个冬天,大概是他二十二年人生里,最暖的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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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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