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关系之后的第一个星期,季星燃过得像踩在云上。
不是那种不真实的云——他很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江叙白的手是真的,他买的拿铁是真的,便利贴上的字迹是真的,那句“晚安,男朋友”也是真的。但所有的真实叠加在一起,就产生了一种超现实的效果,像一部他演了五年苦情戏突然转成了甜宠剧,他还没适应剧本的转变,台词总是说晚半拍。
周二的教育心理学课上,教授讲到学习迁移的理论,举了一个例子:“比如你学会了骑自行车,再去学骑摩托车,你会发现有些技能是可以迁移的。”季星燃在笔记本上记下“迁移”两个字,然后偏头看了一眼江叙白。
江叙白正在记笔记,侧脸专注,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季星燃忽然想到,如果喜欢一个人也是一种技能,那他从十七岁就开始训练了,训练了五年,所有的经验都可以迁移到当下——比如怎么在人群里一眼找到他,怎么记住他所有的习惯,怎么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偷偷喜欢他。
但这些经验有一条不适用——以前他习惯把喜欢藏起来,现在不需要了。
“看够了?”江叙白没抬头,声音低低的。
季星燃飞快地转回去,盯着笔记本,耳朵又红了。
课间的时候,赵衍又晃过来了。他最近晃过来的频率明显增加,每次都用一种“我只是随便走走”的表情靠近,然后用一种“我就知道”的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扫来扫去。
“白哥,你最近心情好像很好。”赵衍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头看着江叙白。
“嗯。”江叙白翻了一页书,表情没什么变化。
“以前你从来不笑的,最近你嘴角老是这样——”赵衍用手指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推了推,“微微翘起来,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季星燃在旁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江叙白看了赵衍一眼,目光平淡,但说出来的话让赵衍瞬间石化:“因为最近伙食好。”
赵衍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江叙白,又看了看季星燃,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了三四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拖着长音,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季星燃面无表情地喝咖啡,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赵衍没有追问,笑嘻嘻地回了自己的座位。走之前丢下一句话:“白哥,你上次推荐我的那家火锅店,我周末带朋友去吃了,确实好吃。下次咱们组一起去啊,带上星燃。”
他说“带上星燃”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带上你的家属”。季星燃不确定他是不是故意的,但那个语气让他心跳加速了好一阵。
下课后,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十二月的风已经很冷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在割,季星燃把围巾往上拉了又拉,只露出一双眼睛。江叙白走在他左边,替他挡着北风,步伐和季星燃保持一致,不快不慢。
“赵衍是不是看出来了?”季星燃的声音闷在围巾里。
“嗯。”
“你怎么知道?”
“他上周就问我了。”江叙白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问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了。”
季星燃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两步跟上去:“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追。”
季星燃停下来,站在路中间,围巾下面的表情复杂得可以拍一部电影。他看着江叙白的背影——那个人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才转过头来,看到季星燃站在原地,嘴角弯了一下。
“骗你的。”他说,“我说的是‘嗯’。”
季星燃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江叙白站在几步之外,逆着光,大衣被风吹起一个角,表情温柔得不像话。他朝季星燃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修长白皙,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件精致的瓷器。
“走啊。”他说。
季星燃快步走上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十指扣进去的瞬间,季星燃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冷风都不存在了。
周四下午,季星燃在图书馆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不是江叙白发来的——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叫陈屿,和他关系一般,当初在班里属于那种见面会打招呼但不会多说几句话的交情。
陈屿:星燃,好久不见!听说你现在在霖城大学?我也在霖城,有空出来吃个饭?
季星燃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他和陈屿没什么私交,高中毕业后也没联系过,突然冒出来约吃饭,总觉得不太对劲。他正准备礼貌性地回一句“最近比较忙”,对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陈屿:其实是有件事想问你。你是不是和江叙白在一起了?我上周在市中心看到你们俩了,牵着手。
季星燃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陈屿: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确认一下。你们俩高中那会儿我就觉得有情况,没想到是真的。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季星燃盯着这几条消息,脑子转得飞快。被看到了,被认出来了,被确认了。他应该怎么办?否认?承认?装作没看到?他下意识地想找江叙白商量,但手指悬在江叙白的头像上方,又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给陈屿回了一条消息:嗯。
一个字,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请你保密”的恳求。就是简简单单的一个“嗯”,像江叙白回答赵衍时一样,坦然到近乎嚣张。
陈屿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然后说:祝福你们!
季星燃看着“祝福你们”三个字,鼻子忽然有点酸。这是他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外界的祝福——不是来自共同的朋友赵衍,不是来自和善的林疏桐,是一个和他没什么交情的高中同学,在确认了他们的关系之后,给出的最朴素也最真诚的反应。
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江叙白。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想自己消化一下。他需要时间去适应“被看到”这件事,去适应在别人眼中从一个独立的个体变成“他们”中的一半。
周五晚上,季星燃在江叙白家过夜——不是第一次,但这次他带了睡衣和洗漱用品,像是要正式入驻一样。江叙白在卧室里帮他铺床的时候,季星燃靠在门框上看着,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你睡我房间,我睡书房。”江叙白把枕头拍松,转过身看着他。
“为什么不能一起睡?”季星燃问得理直气壮,但耳朵已经红了。
江叙白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因为你睡觉不老实。”
“我哪有!”
“上次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从书房出来,你已经从沙发这头滚到那头了,毯子在地上,人蜷在沙发角落里,像一只卷起来的虾。”
季星燃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睡觉确实不老实,这是客观事实,和承认自己不会做饭一样,没什么好辩驳的。
“那你就睡书房?”季星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
江叙白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睡我房间,我睡书房。门不关,你叫我就能听到。”
季星燃抬头看着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失望,不是感动,是一种被珍视的、被小心翼翼对待的、被放在心尖上捧着的感觉。江叙白不是不想和他睡一张床——他比任何人都想。但他更想让季星燃觉得安全,觉得舒服,觉得一切都可以慢慢来,不用急,不用赶,他会一直等。
“江叙白。”季星燃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江叙白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深秋的月光:“那就惯坏。”
那天晚上,季星燃躺在江叙白的床上,盖着他的被子,枕着他的枕头,闻着他留下的白茶柑橘的味道,听着隔壁书房里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键盘声,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不是因为他睡在了一张更舒服的床上,是因为这张床是江叙白的,这个房间是江叙白的,这个家是江叙白的,而江叙白是他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江叙白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刚洗完的头发在阳光下晒干时散发的那种干净气息。季星燃闭上眼睛,在那片干净的气息里,沉入了一个没有梦的、深沉的、安稳的睡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模模糊糊中感觉到有人在给他盖被子。被角被仔细地掖好,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然后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到像是在梦里听到的:
“晚安,星燃。”
季星燃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足够让那个给他盖被子的人看到了。
他感觉到一只温暖的手掌覆上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移开了。脚步声远去,书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金色的河流。
季星燃在那道河流的微光里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季星燃是被煎东西的声音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循着声音走进厨房,看到江叙白站在灶台前,穿着家居服,头发还没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显得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你起这么早?”季星燃揉着眼睛,声音沙哑。
“不早了,九点了。”江叙白头都没回,“去刷牙洗脸,早餐快好了。”
季星燃转身去卫生间,看到洗手台上放着一支新牙刷,牙膏已经挤好了,旁边叠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像酒店里的那种叠法。他站在洗手台前,拿着那支挤好牙膏的牙刷,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牙膏沫子差点滴在衣服上。
吃完早餐,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季星燃选的,一部很老的爱情片,黑白的,讲的是战地记者和女演员的故事。季星燃其实不怎么看老电影,但他听说这部电影里有句很经典的台词,他想让江叙白听到那句台词。
电影放到三分之二的时候,男主角对女主角说了一句话:“我爱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直到永远。”
季星燃偏头看了江叙白一眼。江叙白也在看他,不是巧合——他从季星燃选这部电影开始就知道他为什么选,那句台词他当然听过,但他想听的是季星燃的反应。
“你是不是故意选这部电影的?”江叙白问。
“嗯。”季星燃坦荡得不像他自己,“我想让你听到这句话。”
“哪句?”
“你知道是哪句。”
江叙白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低沉温柔:“那我说给你听。”
季星燃的心跳猛地加速。
但江叙白没有说那句话。他说的是一句完全不同的话,一句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懂的话:“季星燃,你放在我课本上的第一颗糖,是大白兔原味的。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道。甜的,奶味很重,糖纸是蓝色和白色的,上面有一只卧着的兔子。”
季星燃的眼眶湿了。
“你给过我很多颗糖,每一种味道我都记得。红豆味的,巧克力味的,玉米味的。你每次买糖的时候都会挑很久,因为你想换着口味给我,又怕买到我不喜欢的。但你不知道,你买的每一种我都喜欢,不是因为糖的味道,是因为——那是你给的。”
“江叙白……”
“所以那句话不用我说。你已经知道了,从第一颗糖开始就知道了。”
季星燃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洇进他的家居服里。他不想哭的,今天天气这么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他应该笑着才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幸福了,幸福到他的身体承受不住,只能用眼泪来释放。
江叙白没有说“别哭了”,只是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紧紧依偎着另一个。
过了很久,季星燃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他看着江叙白,认真地说了一句话:“江叙白,我想和你一起住。”
江叙白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后。”季星燃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一个随口的提议,“毕业以后,或者更早。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你,每天晚上都能和你说晚安。我想和你一起吃饭,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超市,一起吵架再和好。我想和你过最普通的那种日子,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
江叙白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季星燃以为他要拒绝,开始后悔自己说得太多了,太急了,太不矜持了。他正准备说“你当我没说”,江叙白开口了。
“好。”一个字,和之前无数次一样的干脆利落。
季星燃愣了一下:“你不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了。”
“多久?”
“从你消失的那天起。”
季星燃的鼻子又酸了。他扑过去抱住江叙白,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等你先说。”江叙白的手按在他后脑勺上,声音低沉温柔,“等你准备好了,等你想好了,等你主动开口。我不想让你觉得我在替你安排你的人生。”
季星燃从他颈窝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个人把所有耐心都用在了等另一个人这件事上。
“江叙白,你这个人真的好烦。”季星燃说。
“嗯?”
“你让我觉得我之前五年的恨都白恨了。”
江叙白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碰着他的鼻尖:“那就不要恨了。”
“我没恨了。”季星燃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早就没有了。从你在研讨间给我递咖啡的那天起,就没有了。”
江叙白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睁开眼的时候,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有让那层水光变成眼泪。他只是在季星燃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季星燃闭上了眼睛。
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金色。两个人在金色的阳光里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心跳渐渐合成了同一个节奏。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正在悄悄地落下来。
很小,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本写满心愿的本子,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撒下来,落在这座城市灰色的屋顶上、光秃秃的树枝上、行人匆匆的肩头上。
季星燃不知道下雪了。他闭着眼睛,只感觉到江叙白呼吸的温度拂在脸上,温热的,稳定的,像一座永远不会熄灭的壁炉。
他伸出手,摸到了江叙白的手,十指扣进去,握紧。
他想,原来这就是被人爱着的感觉。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是冬天有人替你挡住北风,是早餐有人煎好饺子等你起床,是你看电影的时候有人知道你为什么要选这一部,是你哭的时候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你,是你说“我想和你一起住”的时候有人回答“好”不需要一秒钟的犹豫。
这就是他等了五年、恨了五年、逃了五年,最后还是没能逃掉的东西。
爱。
不是那种会灼伤人的、炽烈的、让人睁不开眼的爱。是一种温度,不高不低,刚好三十七度,刚好是一个人拥抱另一个人的温度,刚好是心脏跳动的温度,刚好是能够融化五年冰雪的温度。
季星燃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说了一句:“江叙白,下雪了。”
江叙白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来看着他。
“嗯,”他说,声音低沉温柔,“今年的第一场雪。”
季星燃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这个终于不再寒冷的冬天里。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他想,春天来不来不重要了。因为这个冬天已经足够好了。好到他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停在这个下雪的早晨,停在这个洒满阳光的客厅,停在他靠着他、他搂着他的这个瞬间。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明天会来,后天会来,毕业会来,一起住的那天会来,柴米油盐鸡毛蒜皮的日子会来。
他第一次觉得,未来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因为未来里有他。
“江叙白。”他说。
“嗯。”
“以后的每一场雪,我们都一起看吧。”
江叙白低下头,在他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