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冬日

季星燃是被热醒的。不是暖气太足的那种热,是一个人从背后搂着他、下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均匀地打在他后颈上的那种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天刚亮不久。他动了一下,身后的人立刻收紧了手臂,像是怕他跑掉。

季星燃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想起昨晚自己说“你把我按住我就不滚了”,江叙白确实按住了,一整夜都没松手。他的手搭在季星燃腰上,掌心温热,手指修长,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他指节的轮廓。季星燃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现在没有,但以后会有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到“以后”,想到戒指,想到无名指上多一圈金属的意义。大概是清晨的大脑比较诚实,白天那些被理智压住的念头,在这个时候全都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

“醒了?”身后传来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和温柔。

“嗯。”季星燃没有转身,怕一转身就看到江叙白的脸,太近了,近到他会心跳加速,加速到藏不住。

“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会儿。”

江叙白没有睡。他把脸埋在季星燃的后脑勺里,鼻尖蹭着他的头发,呼吸缓慢而绵长。季星燃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自己头皮上轻轻扫过,痒痒的,像蝴蝶扇动翅膀。两个人在冬日的清晨里安静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谁也不想起床。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江叙白养了很久的绿萝上,叶片上的雪慢慢融化,水珠顺着叶脉滑下来,像一滴很小很小的眼泪,但不是因为悲伤。

“江叙白。”

“嗯。”

“你今天上午有课吗?”

“没有。下午有。”

“我也没有。”季星燃翻了个身,终于面对着他。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近到季星燃能看清江叙白睫毛的每一根弧度和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他之前从未注意到这颗痣,因为它太小了,颜色太浅了,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好的光线下才能看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那颗痣。江叙白没有躲,眼睛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是没笑。

“你这里有一颗痣。”季星燃说。

“我知道。”

“我以前没发现。”

“因为以前你不敢离我这么近。”

季星燃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说实话。”

江叙白伸手把他从枕头里捞出来,拇指擦过他的颧骨,指腹停留在他眼下那片皮肤上。季星燃的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是昨晚睡得太晚留下的痕迹。江叙白用拇指轻轻地、慢慢地揉着那片青黑,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把它一点一点地化开。

“以后早点睡。”他说。

“你管我。”

“嗯,我管你。”

季星燃瞪着他,但眼睛里的凶光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变成了笑意。他伸手搂住江叙白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那你要负责把我哄睡着。”

“好。”

“还要负责叫我起床。”

“好。”

“还要负责做早餐。”

“已经在做了。昨晚睡前预约了粥,现在应该已经煮好了。”季星燃从他胸口抬起头,表情复杂——惊讶、感动、还有一点“你这个人怎么能好成这样”的不可思议。他看着江叙白平静的眉眼,忽然觉得命运对他真的不薄。他等了五年,恨了五年,逃了五年,最后等来的是一个会在睡前预约煮粥、会在夜里搂着他怕他滚下床、会记得他所有小习惯的人。

他凑过去,在江叙白的下巴上亲了一下,和上次同样的位置。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跑进了卫生间,留下江叙白一个人躺在床上。江叙白抬手摸了摸下巴,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

早餐是红枣小米粥、煎蛋、一碟凉拌黄瓜。粥煮得很稠,小米的香气混着红枣的甜味,在冬日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温暖。季星燃坐在餐桌前,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热气扑在脸上,熏得他脸颊泛红。

“江叙白。”他放下碗。

“嗯。”

“你以后每天早上都给我做早餐好不好?”

江叙白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撒娇,而是在确认一件事情——确认他们的未来里有没有“每天早上”这个设定。江叙白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了一个字:“好。”

季星燃低下头继续喝粥,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上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书。季星燃看的是教育心理学的教材,期末考试快到了,他得开始复习。江叙白看的是一本英文原著,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一个他看不懂的标题。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雪后的天空蓝得发脆,像一块被洗过的玻璃,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季星燃看了一会儿书,目光就开始往旁边飘。江叙白坐在沙发另一端,双腿盘着,书摊在膝盖上,低着头专注地阅读。他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得像在解一道很重要的题。

季星燃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江叙白抬起头,四目相对。

“你第几次看我了?”江叙白问。

“没数。”

“六次。”江叙白说,“从坐下到现在,你看了我六次。每次持续三到五秒不等。”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的反驳毫无意义。他确实看了六次,每次大概三四秒,他自己没数,但江叙白数了。因为他也在关注季星燃,在季星燃每一次看向他的时候,他都接收到了那道目光,然后默默地数着,像是在收集某种珍贵的东西。

“你怎么连这个都数?”季星燃的声音有点虚。

“因为你的目光有重量。”江叙白低下头,继续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物理定律,“每次落在我身上,我都感觉得到。”

季星燃把脸埋进书里,耳朵红得能滴血。他觉得江叙白这个人真的很过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像情话,但每一句都比情话更让人心动。他不会说“我喜欢你”,但他说“你的目光有重量”;他不会说“我想你”,但他说“我每天都会梦到你”;他不会说“我会一直等你”,但他说“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替你盖了无数次被子”。

季星燃从书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着江叙白。那个人还在看书,表情专注,好像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大惊小怪。但季星燃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手指在页边停留的时间变长了,因为他在等季星燃的反应。

季星燃从沙发上爬过去,挤进江叙白怀里,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和他一起看那本英文原著。书上的英文他大部分能看懂,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他没有细看,只是享受这个姿势——整个人窝在江叙白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共鸣。

“你看得懂吗?”江叙白问。

“看不懂。”

“那你往我身上挤什么?”

“暖和。”

江叙白没有再说话,把书往季星燃那边偏了一点,让他也能看到。虽然他看不懂,但江叙白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想看,我就给你看。你想待在我怀里,我就让你待着。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都陪着你。

季星燃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声,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不是沙滩、不是山顶、不是摩天轮的最高点,是这个人的怀里。

下午,江叙白去上课了。季星燃一个人待在他家里,把他的书桌整理了一遍,把他书架上的书按照高矮重新排了序,把他冰箱里不新鲜的水果扔掉了,然后觉得自己像一个贤惠的小媳妇。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个鬼脸,把围裙摘下来挂好,坐到沙发上继续复习。

复习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霖城本地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请问是季星燃先生吗?我是霖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护士,您母亲刚才在家摔倒了,被送到我们医院,现在在做检查。她让我们通知您,希望您能来一趟。”

季星燃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他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涌了进来——母亲的摔倒,医院的电话,病床,检查,手术,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他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那么多,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换鞋的时候鞋带怎么都系不好,他蹲在玄关,手指发抖,打了三次才系好。

他冲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车子开出去的时候,他才想起来给江叙白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我妈住院了,我去医院。

江叙白的电话几乎是秒打过来的。季星燃接起电话,听到江叙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是平时那种低沉平稳的语调,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担忧:“你在哪家医院?”

“霖城第一人民医院。”

“我马上来。”

“你不是在上课吗?”

“课可以补。”江叙白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只有一个人,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季星燃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你不用来”,想说“我自己可以的”,想说“你别为了我耽误上课”。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想一个人,他害怕一个人,他需要一个人在他旁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也能让他觉得不是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好。”他听到自己说。

季星燃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从急诊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她坐在病床上,右腿上打着石膏,脸上有一小块擦伤,但精神还好,看到他进来,甚至还笑了一下:“你怎么跑来了?我不是让他们别说吗?”

“护士给我打的电话。”季星燃走到床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除了腿之外没有别的伤,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怎么回事?”

“在家拖地,地太滑了,摔了一跤。右腿骨裂,医生说打石膏养一个月就好,不严重。”季母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好像骨裂和崴脚是一个级别的事。

季星燃在床边坐下来,把母亲的手握在手心里。母亲的手比他记忆中的粗糙了很多,关节微微变形,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块烫伤的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母亲的手了——从五年前离开霖城开始,他和父母的联系就变得很少,电话打得不多,逢年过节才回家一趟。不是不想家,是不敢回家,怕家里人会问他“你怎么不联系江叙白了”,怕自己会忍不住说出一切。

“妈,你以后别自己拖地了,等我回去拖。”季星燃的声音有点哑。

“你多久才回来一趟,等你还不如我自己拖。”季母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对了,你怎么来这么快?从学校打车过来的?”

“嗯。”

“一个人来的?”

季星燃张了张嘴,正要回答,病房的门被敲响了。很轻的两声,不急不躁。季星燃转过头,看到江叙白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像是跑着过来的,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袋营养品。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大衣没有系扣子,里面的毛衣领口歪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从容。

“阿姨好。”江叙白走进来,把果篮和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我是星燃的同学,听说您住院了,过来看看。”

季母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季星燃,眼神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那种光季星燃很熟悉,是母亲在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会有的表情。

“你是星燃的同学?”季母上下打量着江叙白,“长得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

“江叙白。”

季母的目光在江叙白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季星燃。季星燃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红得理直气壮,红得毫不掩饰,红得他妈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星燃的同学啊,”季母笑着说,语气温和但意味深长,“以前怎么没听星燃提过你?”

季星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江叙白倒是很从容,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自然地接过了话头:“我们高中同学,后来大学又遇到了。”

“哦——高中同学。”季母点了点头,“那你们关系挺好的?”

季星燃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嘴角有一个极微小的弧度:“挺好的。”

季母没有再追问,但她的目光一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架雷达,在捕捉某种她早就猜到的信号。季星燃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探照灯照到的兔子,无处可逃。

江叙白在医院待了一个多小时,帮季母倒了水、削了苹果、调了床头的高度,做每一件事都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季母看着他的眼神越来越满意,满意到季星燃开始担心他妈会不会当场问出“你喜不喜欢我们家星燃”这种话。

幸好没有。季母只是在他们要走的时候,拉着江叙白的手说了一句:“小白啊,以后星燃在学校麻烦你多照顾了。”

小白。季星燃嘴角抽了一下。

“应该的,阿姨。”江叙白说,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客套。

走出病房的时候,季星燃在走廊上拽住了江叙白的袖子:“你刚才说‘应该的’是什么意思?”

“就是应该的意思。”

“你又不是我男朋友——在家长面前不是——你说什么‘应该的’。”

江叙白转过身看着他,走廊的白炽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他伸出手,把季星燃歪掉的围巾拉正,指尖在他下巴底下停留了片刻。

“你妈看出来了。”他说。

季星燃瞪大了眼睛:“什么?”

“你妈看出来我们在一起了。”

“不可能!你瞎说的吧?”

“她没有追问‘高中同学’为什么这么多年还有联系,没有追问‘大学又遇到了’是怎么遇到的,没有追问你为什么看到我来病房的时候耳朵红了。”江叙白把围巾的边角塞进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她什么都没问,因为不需要问。她是过来人,她什么都懂。”

季星燃靠在走廊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叹。他本以为可以瞒一段时间的,至少瞒到毕业,至少瞒到他自己准备好怎么跟家里人说。结果他妈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一切都看透了,不愧是当过班主任的人,察言观色的能力堪称国家级。

“我妈要是打电话问你,你别说漏嘴。”季星燃说。

“我不会说漏嘴。”

“你说什么?”

“我会等她问。”

季星燃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怎么形容呢——太稳了。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不会慌,不会乱,不会说错话做错事,永远在最合适的时机做最合适的事情。就像刚才在病房里,他既没有刻意隐瞒什么,也没有刻意表露什么,他就是一个同学,一个来看望同学母亲的、很有礼貌的同学。但如果季母看得更深一点,她会在那些细节里看到更多——他削苹果的方式(切成小块插上牙签,因为季星燃说过他妈妈牙口不好),他倒水的方式(先倒一点涮了涮杯子再倒满,因为季星燃说过他有洁癖),他看着季星燃的方式(目光会不自觉地追着他,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季母看到了。季星燃现在回想起来,她看着江叙白的眼神不是“这个同学真好”的眼神,是“这个孩子对我儿子真好”的眼神。

那是不一样的。季星燃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冷风迎面扑来,季星燃缩了缩脖子。江叙白走在他左边,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风。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积雪未化的地面上,一个长一个短,但方向一致。

“江叙白,谢谢你今天过来。”季星燃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散。

“不用谢。”

“你都没犹豫,接完电话就来了。”

“因为你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在抖。”江叙白偏头看着他,“你害怕的时候声音会发抖,你生气的时候会先咬下嘴唇再说话,你紧张的时候耳朵会红。这些我都知道。所以当你声音发抖地跟我说你妈住院了,我不可能不来。”

季星燃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江叙白的背影。那个人走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下,季星燃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比泪光更亮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点了一盏灯,灯光从瞳孔里透出来,照亮了他的整张脸。

“江叙白。”他说。

“嗯。”

“你过来。”

江叙白走回来,站在他面前。季星燃伸出手,把江叙白大衣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最下面那颗,中间那颗,领口那颗。扣完之后,他又把江叙白的围巾重新围了一下,绕了两圈,把末端塞进去,让他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别感冒了。”季星燃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叙白低头看着他认真系围巾的模样,目光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高。他伸手握住了季星燃还在调整围巾的手,十指扣进去,连同围巾一起握住。

“季星燃。”

“嗯。”

“我想亲你。”

季星燃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江叙白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笃定的、很温柔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光。他张了张嘴,想说“这里是医院门口”,想说“有人会看到的”,想说“你是不是疯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出口,因为他发现自己也想——想亲他,想抱他,想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人是他男朋友。

他没回答,但也没有躲。

江叙白低下头,嘴唇落在季星燃的额头上。不是脸颊,不是嘴唇,是额头。很轻,很慢,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到凉意就已经融化了。季星燃闭上了眼睛,感觉到那个吻的温度从额头蔓延到眉心、到鼻梁、到嘴唇的上方,最后停在距离他嘴唇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江叙白的呼吸拂在他唇上,温热的,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季星燃的手指攥紧了他的大衣,指节发白。他在等,等江叙白做最后的决定。江叙白没有亲下去。他在距离季星燃嘴唇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直起身,把季星燃的手从自己大衣上拿下来,重新十指扣住。

“走吧,回家。”他说,声音有点哑。

季星燃睁开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原来他也会犹豫,也会紧张,也会在最关键的时候退缩。他不是永远那么稳的,在季星燃面前,他也会心跳加速,也会不知所措,也会在最想做的事面前停住脚步,因为太珍惜了,所以不敢轻易碰触。

“江叙白,你耳朵红了。”季星燃的声音里带着笑。

“风大吹的。”

“你骗人。”

“嗯,骗你的。”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很小,像粉末一样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夜归的人一个一个地送回家。

季星燃走在江叙白右边,手插在他大衣口袋里,掌心贴着掌心,心跳叠着心跳。他偏头看了一眼江叙白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眉骨和鼻梁上,把他刻成了一幅光影交错的版画,每一根线条都干净利落,每一个角度都恰到好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即使不说,江叙白也能感觉到。

就像江叙白说的——你的目光有重量。

当一个人爱你的时候,你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是感觉得到的。就像现在,江叙白握紧了他的手,比刚才更紧了一些,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那个圈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我一直都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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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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