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日常2

周一早晨,季星燃比闹钟早醒了半个小时。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江叙白的消息就跳了出来——不是“早安”,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并排放在桌上,拿铁的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的是“周一加油”。照片的构图很用心,光线从左边打过来,在两杯咖啡之间投下一道柔和的阴影,把两个杯子连在一起。

季星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照片存了下来,存进了那个叫“他”的相册里。相册已经有三位数的照片了,他每隔几天就会翻一遍,每次翻都觉得自己像个收藏家,收藏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种东西——被人爱着的证据。

他回了一条消息:你几点起的?怎么还有时间摆拍咖啡。

江叙白:六点。不是摆拍,是你男朋友对光线的要求比较高。

季星燃看到“你男朋友”三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两次,才把那颗躁动的心脏按回去。他发现每次江叙白用这三个字指代自己,他的身体都会产生一种类似过敏的反应——心跳加速、脸发烫、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这不是过敏,这是恋爱综合症,目前没有特效药,他也不想要。

季星燃:你今天第一节什么课?

江叙白:发展心理学。和你在一个楼。

季星燃:你又查我课表了?

江叙白:嗯。

季星燃:你都不掩饰一下的吗?

江叙白:为什么要掩饰?我查我男朋友的课表合理合法。

季星燃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快乐的、连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的笑声。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没出息的人,被一句“我男朋友”就搞得神魂颠倒,但这种没出息的感觉太好了,好到他不想治。

他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坐在那里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和照片里一模一样。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V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温柔,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松枝上。

季星燃在他旁边坐下,把拿铁拿过来喝了一口。三分糖,热的,温度刚好。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身上的便利贴朝着自己的方向,上面写着“周一加油”,字迹工整,最后的句号画得圆圆的,像一个小小的句号,又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你今天穿这么好看干嘛?”季星燃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自知的、软绵绵的酸味。

江叙白头都没抬,翻了一页书:“我每天都穿得好看。”

季星燃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确实每天都穿得好看,这不是季星燃的滤镜,是客观事实。江叙白这个人从头发丝到鞋尖都在诠释什么叫“衣品好”,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是很克制的、很干净的、像他的人一样清隽出尘的那种好看。

上课的时候,季星燃记笔记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不是因为他的写字速度变快了,是因为江叙白会在关键的地方放慢语速,或者用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一下,提醒他这里重要。这些细微的动作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但季星燃每一个都收到了,像收到了一个个小小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暗号。

课间的时候,赵衍从前排晃过来,趴在江叙白的桌上,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圈。

“你们俩今天不太对劲。”赵衍眯着眼睛说。

“哪里不对劲?”季星燃面不改色地喝咖啡。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气场。你们俩之间的气场变了。”赵衍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在试图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前你们俩之间像隔了一层纱,现在那层纱没了,像——”他想了想,一拍桌子,“像在一起了!”

季星燃差点被咖啡呛死。

江叙白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然后看了赵衍一眼,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你作业写完了?”

赵衍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什么作业?”

“发展心理学的综述,下周交,三千字。”

赵衍发出一声哀嚎,连滚带爬地回了自己的座位,把“气场变了”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季星燃咳完抬起头,发现江叙白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在说“我帮你解决了”。

“你故意的。”季星燃压低声音。

“嗯。”江叙白低头继续看书。

季星燃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若无其事的侧脸,在心里默默地想:这个人真的太会了。他不是那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的人,他甚至很少说“我喜欢你”这种直白的话,但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说——我在意你,我在保护你,我不让你为难。这种不动声色的、润物细无声的喜欢,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告白都让人心动。

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季星燃端着餐盘走在前面,江叙白走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距离始终不超过一步。季星燃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江叙白把餐盘放在他对面,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糖醋排骨夹了三块放到季星燃碗里。

“你干嘛?”季星燃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排骨。

“你不是爱吃这个?”

“我什么时候说了?”

“上周二,你在食堂打完菜之后看了糖醋排骨的窗口三秒,犹豫了一下没有拿,然后走了之后回头看了两次。”江叙白夹了一块青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你从窗口走过去的时候,平均速度明显降低了。你想吃,但觉得贵。”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说“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但这话说出来太蠢了,因为江叙白当然注意到了。他会注意季星燃走路的平均速度,会注意他回头看了几次,会注意他站在食堂窗口前犹豫的那几秒钟里,眼神在哪道菜上停留得最久。然后在下一次,在下下一次,在每一次,把那道菜放在他面前,假装不经意地说“顺便买的”。

季星燃低下头,把那三块排骨吃了,每一块都吃得干干净净,骨头上的肉丝一丝都没剩。不是因为排骨好吃——虽然确实好吃——是因为这些排骨从江叙白的盘子里转移到了他的碗里,经过了那个人的筷子,沾了他的温度,变得和食堂里其他所有的排骨都不一样了。

吃完饭,两个人并排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头挂着,风一吹就摇摇欲坠。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把深秋的凉意驱散了不少。

季星燃走在江叙白右边,两个人的手背偶尔碰在一起。不是故意的,是自然摆臂的时候不小心碰到的,但每次碰到,季星燃的心跳都会加快一拍,然后他会把手往口袋里缩一缩,过了一会儿又放出来,继续让手背碰在一起。

江叙白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主动去牵他的手。他知道季星燃还没有准备好在外人面前公开,他不急,他可以等。等季星燃自己把手伸过来,等他不再缩回去,等他觉得安全了、准备好了、不想再藏了。

这大概就是喜欢一个人和爱一个人的区别。喜欢是想要立刻拥有,爱是愿意等对方准备好。

下午没课,季星燃去了江叙白家。他把笔记本、课本和报告资料装了一书包带过去,准备在他家写作业。江叙白在书房里看书,他就在客厅的茶几上摊开作业本,两个人隔着一道敞开的门,各做各的事,安静得像两棵并排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地缠在一起。

写了一会儿,季星燃遇到了一道不会的题。教育心理学的一道论述题,要求结合案例分析自我效能感的影响因素。他翻了两遍笔记,还是不知道从哪切入。

“江叙白——”他朝书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嗯。”话音还没落,江叙白已经从书房门口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像是早就等着他叫。

季星燃指着作业本上的题目:“这个,自我效能感的四个影响因素,我知道是哪四个,但不知道怎么结合案例。”

江叙白在他旁边坐下,拿起他的作业本看了看,然后开始讲。他的讲解方式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不是直接给答案,是带着你一步一步地推,从概念到应用,从理论到案例,每一步都讲得清清楚楚,中间会停下来问你“懂了吗”,确认你懂了才继续往下讲。

季星燃听着他低沉平缓的声音,看着他握着笔在纸上画图的手指,忽然觉得时光好像倒流了。回到了高二的某个下午,他也是这样坐在江叙白旁边,听他讲数学题,假装在听题,其实在偷看他的侧脸。

但不一样了。那时候他偷看江叙白的时候,心里是酸的,因为他觉得这个人不属于他,永远都不会属于他。现在他看江叙白的时候,心里是甜的,因为这个人是他的,他亲口说的,用一辈子还的那种。

“懂了吗?”江叙白讲完最后一个点,偏头看他。

季星燃回过神,点了点头。他其实没怎么听后面半段,但他的表情装得很认真,江叙白大概没看出来。

“那你复述一遍。”江叙白说。

季星燃:“……”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没听吧。”

“听了,就——”季星燃支支吾吾地编了几句,编到一半编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作业本里,“你再讲一遍嘛。”

江叙白没有生气,没有叹气,重新拿起笔,从头到尾又讲了一遍。语速比第一遍还慢,重点比第一遍还突出,讲到关键的地方会用笔尖在纸上点两下,然后看季星燃一眼,确认他在听。

第二遍季星燃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题目有多难,是因为江叙白讲得太认真了。他对待季星燃的问题,不管是关于作业的还是关于感情的,都用了同一种态度——认真,专注,不敷衍,不放弃,直到季星燃真的懂了、真的明白了、真的确认了,他才放心。

讲完以后,江叙白放下笔,看着季星燃:“现在懂了吗?”

“懂了。”季星燃说,这次是真的懂了。

“那你写。”

季星燃低头开始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了两行,他抬起头,发现江叙白没有回书房,就坐在他旁边,随手拿了一本书在看。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个写作业一个看书,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写字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季星燃写着写着,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江叙白的侧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的弧度很好看,下颌线清晰利落,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谁用最精准的线条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季星燃看了很久,久到江叙白抬起头和他对视。

“看完了?”江叙白问。

“没有。”季星燃说,“看不够。”

江叙白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了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条平静的河面下涌动的暗流。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季星燃的头发,停留在他的耳后,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季星燃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但他的眼睛没有闭上,一直看着江叙白。他在等,等江叙白做他想做的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准备好了,不管那是什么。

江叙白没有做他想做的事。他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书,说了一句:“写作业。”

季星燃:“……”

他低头继续写,耳朵红透了,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他在心里骂了江叙白一百遍“胆小鬼”,但同时也知道,他不是胆小鬼,他只是太珍惜了。珍惜到不愿意在任何一个可能让季星燃觉得不舒服的时机迈出那一步,即使他自己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晚饭是江叙白做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季星燃吃得很饱,撑得靠在椅背上不想动。江叙白收拾碗筷的时候,季星燃跟在他后面进厨房,从背后搂住了他的腰。

江叙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水流冲在碗碟上,哗哗地响,季星燃的脸贴在江叙白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他背部的温度和心跳。他们的心跳叠在一起,快慢不一,但节奏在慢慢地趋同,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江叙白。”季星燃的声音闷在他后背上。

“嗯。”

“你今天开心吗?”

江叙白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转过身,把季星燃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季星燃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腰,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开心。”他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开心。”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的、像鼓点一样的心跳声。他在那一片心跳声里闭上眼睛,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声音不是什么交响乐,不是什么天籁之音,是喜欢的人的心跳,因为你在这片心跳里确认了一件事——他是活的,他是真的,他是我的。

晚上九点,季星燃该回出租屋了。江叙白送他到楼下,两个人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冷,吹得季星燃的鼻尖发红,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走了。”他说。

“嗯。”

“你早点睡。”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煎饺。”

江叙白笑了一下:“好。”

季星燃转身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踮起脚尖,在江叙白的下巴上亲了一下。不是脸颊,不是嘴唇,是下巴,一个很奇怪的位置,但季星燃觉得那里刚好,不轻不重,不远不近,像是一种试探,又像是一种预告——下次可能会换个地方。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楼道,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秒,然后是开门、关门,一气呵成。

江叙白站在路灯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温热的触感,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还带着暖意的花瓣。他站在那里笑了很久,笑到路过的大妈看了他好几眼,他才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季星燃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窗户往下拍的,路灯下江叙白的背影,穿着深灰色的大衣,米白色的围巾被风吹起来,在夜色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你男朋友真好看。”

江叙白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这行字。夜风从他身边吹过,把落叶卷起来又放下,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近处的小区安静祥和。

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江叙白:你男朋友也觉得你好看。

季星燃秒回了一个表情包——那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配文“别说了”。和之前一样的表情包,但这次猫的耳朵比之前更红了,红得像两盏亮着的红灯,明晃晃地写着“我在心动”。

江叙白存下了那个表情包。

他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条:“他今天主动抱了我,主动亲了我的下巴,叫我‘你男朋友’的时候语气很软,像在撒娇。他现在已经不会把便利贴扔掉了,会贴在手机壳后面。他今天吃了三碗饭,比上次多了半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比我见过的所有月亮都好看。”

他按灭了手机,把它放进大衣口袋,仰头看了一眼季星燃房间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拉上了,但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在窗边站着。

他朝那个窗户挥了挥手,虽然知道季星燃可能看不到,但他还是挥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深秋的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还亮着。

一直亮着,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行星,在浩瀚的夜空里,为他一个人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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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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