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节在周六。
季星燃从周三就开始紧张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坐立不安的紧张,是一种更隐蔽的——他开始在意自己穿什么了。周三下午他把衣柜翻了个遍,把所有可能适合“去看烟花”的衣服都拿出来摆在床上,一件一件地试,试完又觉得都不行,全都塞回去,过一会儿又翻出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
周五晚上,他站在穿衣镜前,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短外套,下面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那双被江叙白刷干净的运动鞋。他对着镜子看了又看,转了转身,侧过脸看了看侧面,觉得还行,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江叙白,附了四个字:穿这件行吗?
江叙白过了大概十秒钟回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他自己也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的大衣。
季星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耳朵开始发烫。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米白色毛衣,两个人穿同一个颜色,走在路上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关系。他应该生气的,应该发一条“你是不是故意的”过去质问,但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把脸埋进爪子里,和他上次发的那张一样。
江叙白回了一个同样的表情包,两只猫一左一右,像是隔空击了个掌。
季星燃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周六下午四点,江叙白发来消息:我在楼下。
季星燃从窗户往下看,江叙白站在楼下那棵银杏树旁边,米白色毛衣,深灰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银杏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夕阳里金灿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季星燃飞奔下楼,跑到他面前的时候微微喘着气。
“你跑什么?”江叙白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怕你等急了。”
“我不急。”江叙白把袋子递给他,“给你带的。”
季星燃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杯热拿铁和一份三明治。拿铁杯身上贴着便利贴,写的是:“烟花节人多,跟紧我。”
季星燃把便利贴揭下来,这次没有夹进笔记本里,而是贴在了手机壳背面。透明的手机壳下,那张小纸条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个微型的、随身携带的誓言。
烟花节在市中心的文化广场,从学校过去要坐四十分钟的公交车。他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广场上全是人——大人小孩、情侣朋友、举着棉花糖的、拿着荧光棒的、扛着专业相机的,热闹得像过年。
季星燃被人流推着往前走,江叙白走在他前面,一只手往后伸着,掌心朝上,等着他来牵。
季星燃看着那只手,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江叙白的手指立刻收拢,把他的手握紧了。不是那种试探性的、轻轻握着的手,是很用力的、十指紧扣的、像是在拥挤的人海里筑起一个小小的安全区的手。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穿过人群,走过卖棉花糖的摊位,走过卖荧光发箍的摊位,走到广场中央的草坪上,找了一块相对空的地方坐下来。
烟花八点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季星燃盘腿坐在草地上,把拿铁从袋子里拿出来,喝了一口。江叙白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手臂也靠在一起,从手到手肘,一整条线都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
“你冷不冷?”江叙白问。
“不冷,你挡着风呢。”
江叙白把自己大衣的左边掀开,把季星燃整个人裹了进去。大衣很大,裹住两个人刚刚好。季星燃靠过去,把头靠在江叙白的肩膀上,整个人缩在他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眼睛。
“你这样我不冷。”他说。
江叙白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满足,像是心疼,又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以至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季星燃。”江叙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
“嗯。”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运动会,你也是这样坐在我旁边的。”
季星燃愣了一下。高中运动会,高二那年,秋季运动会,他坐在江叙白旁边。不是并排坐——江叙白坐在看台最上面写作业,他借口“上面风大凉快”蹭过去,坐在他旁边,假装在看比赛,其实一直在偷瞄他写作业的侧脸。那天也像今天一样,肩膀靠在一起,手臂贴在一起,他从头到尾心脏都在狂跳,但表面上装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还跟江叙白讨论了一道数学题。
他以为江叙白在专心写作业,什么都没注意到。
“你当时一直在看我。”江叙白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起来,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你假装在看比赛,但你每次偏头的角度都一样,不是看跑道的方向,是看我的方向。”
季星燃整个人僵住了。
“你在我旁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假装讨论数学题,其实那道题你根本不会,你只是随便指了一道,想让我多跟你说几句话。”
“你——”
“你问我第五题选什么,第五题是选择题,你说你选了B,正确答案是D。我跟你说了解题思路,你听完之后说‘哦,懂了’,但你根本没懂,因为你的耳朵一直红着,红的程度和我讲话的时间成正比,我讲得越久你越红。”
季星燃把脸埋进江叙白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别说了。”
“你当时穿了一件红色的卫衣,帽子上有两只耳朵。风大的时候你会把帽子戴上,那两只耳朵竖起来,像一只兔子。”
“江叙白!”
“你生气的时候叫我全名,高兴的时候叫我江叙白,紧张的时候叫我白哥,想撒娇的时候什么都不叫,就靠过来。”
季星燃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瞪着他说:“你到底记住了多少东西?”
江叙白低下头,和他对视。烟花还没开始,但季星燃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经在放烟花了,一朵接一朵,炸得他头晕目眩。
“所有。”江叙白说,“和你有关的,所有。”
季星燃说不出话了。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江叙白的肩窝,这次没有躲,就那么靠着,把全身的重量都交了出去。
晚上八点,烟花准时开始了。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红色的,像一朵巨大的菊花,花瓣向四面八方伸展,照亮了整片天空。人群发出欢呼声,孩子们尖叫着,情侣们依偎在一起,整个广场被笼罩在一片绚烂的光影里。
季星燃仰头看着那些烟花,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片星空。一朵接一朵的烟花在头顶绽放,紫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银色的,把夜空染成一块巨大的调色板。每一朵烟花炸开的时候,他都会轻轻地“哇”一声,声音不大,但江叙白每次都听到了。
江叙白没怎么看烟花。他在看季星燃。
烟花的光映在季星燃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带着笑,整个人被烟花的光芒笼罩着,好看得不像真的。
比烟花好看。江叙白想。烟花转瞬即逝,但这个人在他身边,不是转瞬即逝的,是他握在手心里的、真真切切的、不会再跑掉的。
“江叙白你看那个!”季星燃指着天空,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正在绽放,像一片倒悬的海洋。
江叙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秒,又转回来看他。
季星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偏头看了他一眼。烟花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闪烁,把他们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不看烟花,看我干嘛?”季星燃问。
“你比烟花好看。”
烟花在头顶炸开,轰的一声,但季星燃觉得自己的心跳比烟花还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油嘴滑舌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再说一遍。”
江叙白看着他,烟花的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星星落进了深潭。
“你比烟花好看。”他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誓词。
季星燃把脸转回去,假装继续看烟花。但他的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弯了起来,弯到一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弧度。他的耳朵在烟花的轰鸣中悄无声息地红透了,红到江叙白即使不看也知道。
烟花放了三十分钟,最后一朵是最盛大的——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烟花同时升空,在夜空中交织成一幅巨大的画卷,把整个城市照得亮如白昼。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有人在喊“新年快乐”,虽然离过年还早得很,但气氛到了,大家都很配合。
季星燃拍红了手掌,转头想跟江叙白说“好好看”,发现那个人还在看他。
“你到底看没看烟花?”季星燃问。
“看了。”
“看谁了?”
“都看了。”
季星燃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江叙白也站起来,两个人的手自然地又牵在了一起,好像已经牵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犹豫,手伸过去,另一只手就会接住。
广场上的人开始散了,他们随着人流往出口走。走到棉花糖摊位的时候,季星燃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粉的白的蓝的棉花糖,又看了江叙白一眼。
江叙白心领神会,走到摊位前:“一个棉花糖,粉色的。”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了他们俩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给男朋友买的?”
江叙白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
季星燃站在他身后,听到那个“嗯”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江叙白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说“朋友”或者“同学”,他说的是“嗯”。一个语气词,轻描淡写,但比任何长篇大论的告白都重。
大叔笑呵呵地做了一支粉色的棉花糖,做得比平时大了一圈,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祝你们幸福。”
江叙白接过棉花糖,转身递给季星燃。
季星燃接过那支巨大的粉色棉花糖,低着头,耳朵红得比棉花糖还粉。他撕了一小块送进嘴里,糖在舌尖化开,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甜吗?”江叙白问。
“嗯。”
“我尝尝。”
季星燃把棉花糖递过去,江叙白没有接,而是低下头,就着季星燃的手咬了一口棉花糖。他的嘴唇碰到了季星燃的手指,温热的、柔软的,像一片被阳光晒暖的羽毛。
季星燃的手指颤了一下,棉花糖差点掉在地上。
江叙白直起身,嚼了嚼那口棉花糖,表情很平淡:“挺甜的。”
季星燃攥着棉花糖的棍子,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棉花糖上那个被咬了一口的小缺口,缺口旁边还留着一点江叙白嘴唇的温度。他把那个缺口转过来,对着自己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咬在同一个位置。
江叙白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牵着手走到摩天轮下面。摩天轮还在转,缓缓地、一圈一圈地,车厢里坐着一对一对的情侣,在高处俯瞰整座城市的夜景。
“要坐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看了一眼长长的队伍,犹豫了一下:“排太长了。”
“我陪你排。”
他们排了四十分钟的队。四十分钟里,他们一直牵着手,季星燃把那支棉花糖吃完了,棍子上还粘着一点粉色的糖丝,他舍不得扔,拿在手里玩。江叙白从口袋里拿出纸巾,把季星燃沾了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擦干净,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周围的几个路人都在偷偷看他们。
轮到他们了。工作人员拉开车厢的门,季星燃钻进去,江叙白跟在他后面。门关上的瞬间,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季星燃下意识地抓住了江叙白的手臂。
“你怕高?”江叙白问。
“不怕,但这个晃得有点厉害。”
江叙白没有说话,只是把季星燃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拿下来,重新十指扣住,放在两个人中间。
摩天轮开始缓缓上升。
季星燃看着窗外的城市,视野越来越高,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小,变成一个个移动的小点。远处的街道亮着灯,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缓缓地流淌。这座他生活了快三年的城市,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他第一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它,发现它原来这么好看。
“江叙白,你看外面。”季星燃拉着江叙白的手,指了指窗外的城市,“好漂亮。”
江叙白看了一眼窗外,然后转回来看他。
季星燃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车厢很小,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着膝盖,手牵着手,在城市的最高处,在这颗缓缓旋转的小小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在摩天轮最高点许过愿吗?”江叙白问。
季星燃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许。”
摩天轮还在上升,快要到最高点了。季星燃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了一个愿望。他许了大概十秒钟,睁开眼睛,发现江叙白正看着他。
“许完了?”江叙白问。
“嗯。”
“许的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摩天轮到达了最高点,停了一下。车厢在最顶端微微晃动,窗外的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星河倒悬。
江叙白忽然说:“我帮你说了。”
季星燃愣了一下:“什么?”
“你许的愿望是——”江叙白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季星燃能听见,“‘希望和江叙白永远在一起’。”
季星燃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的愿望和你一样。”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窗外的风景从上往下滑落,城市的灯火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但季星燃没有看窗外,他看着江叙白,眼睛里全是光——不是烟花的光,不是城市的光,是他自己的光,从心底里亮起来的、再也灭不掉的光。
“江叙白。”他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知道棉花糖为什么要两个人吃吗?”
“不知道。”
“因为一个人吃太甜了,两个人吃刚好。”季星燃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就像现在这样。”
摩天轮降到地面,门开了。两个人从车厢里出来,重新走进人群里,手还牵在一起,和进去之前一样,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握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扣得更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最高点的时候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夜已经深了,广场上的人少了很多,只剩一些零星的游客和收摊的商贩。他们并肩走在回公交站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江叙白,你今天开心吗?”季星燃问。
“开心。”
“我也是。”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车厢里没什么人,灯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一明一暗地照进来。季星燃靠在江叙白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困意慢慢地涌上来。
“困了?”江叙白低声问。
“嗯……有一点。”
“睡吧,到了我叫你。”
季星燃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江叙白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江叙白低下头,看着他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的模样——睫毛很长,微微卷翘着,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嘟着,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轻轻低下头,嘴唇在季星燃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不是吻,是一个比吻更轻的、更郑重的东西。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睡着的时候,终于敢放下所有防备,把藏了一整个青春的心意,用最轻最轻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诚惶诚恐地,交出去。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后退。
季星燃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江叙白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
不是弯一下嘴角的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带着五年等待的重量、终于等到云开月明的那种笑。
他低下头,在季星燃的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但季星燃在梦里又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比刚才更大了一些,像是在回答。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季星燃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一直靠在江叙白肩上,肩膀处洇了一小片口水。他用手擦了擦,耳朵又红了。
“你肩膀……我睡觉流口水了。”季星燃声音小小的。
江叙白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水渍,表情没有任何嫌弃:“没事。”
他站起来,拉着季星燃的手下了车。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初冬的气息。季星燃打了个哈欠,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送我到家门口?”季星燃问。
“嗯。”
“那你送完怎么回去?”
“走回去。”
“这么晚了,不安全。”
“我是个男的,有什么不安全的。”
季星燃想了想,觉得也对,但还是不放心:“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两个人走到季星燃楼下,停下来。路灯的光昏黄地照着,地上落了一层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
“我上去了。”季星燃松开他的手,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回头。
“怎么了?”江叙白问。
季星燃咬了咬嘴唇,走回来,站到江叙白面前,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一触即分的轻吻,快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来不及荡开。
然后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三步并作两步窜上了楼梯,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闷闷的“砰”——大概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江叙白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在微微颤动的花瓣。
路灯下,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轻轻地、慢慢地。
他站在那里,嘴角弯起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但他不在乎了。
等了五年的人,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了和他一样的愿望,然后在路灯下亲了他的脸颊。
这就够了。
不,还不够。
他想要更多。但不是现在,是以后。
是那个他终于可以说出“我爱你”的以后。
江叙白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季星燃房间的灯亮了,窗帘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朝他挥了挥。
他举起手,也挥了挥。
然后那只手缩回去了,窗帘重新拉上,灯还亮着。
江叙白继续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去过。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
季星燃: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江叙白:好。
季星燃:今天真的很开心。
江叙白:我也是。
季星燃:江叙白。
江叙白:嗯。
季星燃:晚安。
江叙白站在路灯下,打了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发出去。
江叙白:晚安,男朋友。
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江叙白以为季星燃已经睡着了。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机又震了。
他掏出来看。
季星燃发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是把脸从爪子里抬起来了,眼睛亮晶晶的,配文是——
“嗯。”
只有一个字。
但江叙白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