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烟火

从山顶回来之后,季星燃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不一样,是更细微的、像水温从三十度慢慢升到三十七度的变化——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变,但你整个人泡在里面,从指尖到发梢,每一寸皮肤都是暖的。

周四是公共课的空窗期,他们没课。季星燃本来打算在出租屋里把教育心理学的小组发言稿写完,但早上九点多,江叙白发来一条消息:来我家写?我这边安静。

季星燃对着这条消息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他换了身衣服,把那把新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出了门。走到江叙白家楼下的时候,他没有按门铃,直接用钥匙开了单元门。电梯到十二楼,他又用那把钥匙打开了江叙白的家门。

门开的瞬间,一股炖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江叙白从厨房探出头,身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汤勺:“来了?汤还要半小时,你先写。”

季星燃站在玄关换鞋,看着江叙白穿着围裙的样子,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怎么说呢,太犯规了。一个平时清冷到近乎寡淡的人,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汤勺,问你“汤还要半小时”,这种反差感像是有人在你心口轻轻挠了一下,不重,但痒得要命。

“你炖了什么?”季星燃走进客厅,把书包放在茶几上。

“排骨莲藕汤。你上次说藕好吃,我多买了一些。”

“我什么时候说过?”

“上次在我家吃饭,你吃了三块藕,排骨只吃了两块。”

季星燃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吃了三块藕,也确实只吃了两块排骨。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但江叙白记得。他把季星燃碗里的每一筷子都记在了心里,然后在下一次、下下一次、下下下一次,不动声色地满足他所有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偏好。

季星燃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脑,开始写发言稿。案例分析的部分他确实很熟,毕竟报告就是他写的,但要把那些内容浓缩成五分钟的发言,需要重新组织语言。他写了一会儿,卡在了一个过渡句上,怎么都接不顺。

“卡了?”江叙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嗯,过渡句写不出来。”

江叙白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前面讲了自我价值理论的核心观点,后面要落到案例分析上,中间需要一个桥梁。你可以试试从‘这个案例恰恰体现了’切入。”

季星燃按照他的建议改了一下,果然顺了。他偏头看了江叙白一眼,那个人已经站起来回厨房了,背影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发言稿写到一半,季星燃闻到了一股焦糖的香味。他抬起头,看到江叙白从厨房端出两碗糖水,放在茶几上。

“红薯糖水,试试。”

季星燃端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红薯煮得很软,糖水的甜度刚好,不腻,带着一点点姜的辛辣,暖洋洋地从喉咙滑到胃里。

“好吃吗?”江叙白坐在他旁边,端着另一碗。

“嗯。”季星燃又舀了一勺,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什么时候学的做甜品?”

江叙白吹了吹勺子里的糖水:“大二。有一阵压力大,吃甜的会好一点。”

“因为找我?”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低头喝糖水。

季星燃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他不问了,也低下头喝糖水,但甜味到了嘴里,不知道怎么就带了一丝酸涩。

发言稿写完的时候,汤也炖好了。排骨莲藕汤,汤色清亮,莲藕粉糯,排骨炖得脱骨,撒了一点葱花。季星燃喝了三碗——江叙白数的,因为他盛第三碗的时候,江叙白说了一句“你上次只喝了两碗”。

“那是因为上次你米饭做太多了,我吃米饭吃饱了。”季星燃为自己辩解。

“嗯,所以这次我米饭做得少。”

季星燃放下碗,看着江叙白。这个人就连做饭都在根据他的食量调整。他不是在做饭,他是在解一道题,题目叫“如何让季星燃吃好”,他已经解了将近六年,还在不断地优化答案。

“江叙白。”季星燃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还你?”

江叙白放下碗,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回答一道关乎生死的问题:“你不用还。”

“可是——”

“季星燃,我对你好,是因为我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对我好我才对你好,也不是因为我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江叙白的声音很低很平,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不需要还。你只需要——接受。”

季星燃的鼻子猛地一酸。

接受。这个看似最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却是最难的事。他习惯了不接受,习惯了把所有递过来的好意都推回去,因为他怕接受了就会依赖,依赖了就会舍不得,舍不得了就会在失去的时候痛不欲生。

但江叙白说:“你只需要接受。”

不需要等价交换,不需要小心翼翼,不需要计算得失。就只是——接着。

季星燃端起碗,把第三碗汤喝完了,一滴不剩。

周五,教育心理学课上,季星燃代表小组做案例分析发言。

他站在讲台上,PPT翻到自己做的那一页,余光看到江叙白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正看着他。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期待,是一种很安定的东西,像锚,告诉他不管他说得好不好,下面都有一个人在等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他讲得比他预想的好。逻辑清晰,语言简洁,案例分析的切入点精准,最后的总结收得干净利落。教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很好,逻辑很严密”。

下台的时候,季星燃走回座位,心跳还有点快。他坐下,江叙白把水杯推过来,杯盖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讲得很好。”

季星燃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把便利贴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笔记本已经快被各种纸片塞满了,边角鼓出来,合上都费劲。他用力压了压,勉强扣上了搭扣。

“该换新本子了。”江叙白说。

“不换。”季星燃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这个还能用。”

他没说为什么不换。因为他舍不得。这个本子从教育心理学的第一堂课开始用,里面夹着江叙白写给他的所有便利贴、所有糖纸、所有纸条。它已经不是一本笔记本了,是他和江叙白之间那根越收越紧的绳子的实物化。每一页都写着“我在意你”,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语言。

周六下午,季星燃在出租屋里整理房间——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房子小,东西少,十分钟就能收拾完。但他需要找点事做,因为江叙白说晚上要来他家做饭,而他的心脏从早上就开始不规律地跳。

他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把茶几上的书摆整齐,把厨房里的碗洗了一遍——其实昨天刚洗过,但他又洗了一遍,因为不知道该干什么。他甚至拖了地,拖了两遍,地板亮得能当镜子照。

四点的时候,门铃响了。

季星燃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江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满满的购物袋,肩上背着一个双肩包。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打底,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你今天来早了。”季星燃侧身让他进来。

“想着早点儿来,可以多做几个菜。”

江叙白拎着袋子进了厨房,季星燃跟在他后面。他把购物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鱼、豆腐、青菜、番茄、鸡蛋、一盒草莓、一袋面粉、一小瓶油、一包糖。

“面粉和糖干嘛用的?”季星燃问。

“吃完饭做甜品。”江叙白把鱼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草莓味的。”

季星燃靠在门框上,看着江叙白系围裙、挽袖子、洗鱼、切姜片。这些动作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都觉得不够。江叙白在厨房里的样子太迷人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是一种专注的、认真的、因为热爱而闪闪发光的好看。

“你今天怎么一直看着我?”江叙白头都没抬,但嘴角有一个微小的弧度。

“我在学怎么做鱼。”季星燃睁眼说瞎话。

“那你离远点,煎鱼的时候会溅油。”

“我不怕。”

话音未落,锅里的油溅了一滴出来,正好落在季星燃的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缩了一下手。

江叙白立刻关了火,转过身,拿起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眼——手背上有一个小米粒大小的红点,不严重,但他皱着的眉头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伤。

“我说了会溅油。”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管烫伤膏,挤了一点,用棉签蘸了,轻轻涂在季星燃的手背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上的裂痕。

季星燃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和认真的神情,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这点小伤不用涂药”,但江叙白的手指捏着他的手,那种被珍视的感觉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涂完药,江叙白松开他的手,重新开火,继续煎鱼。这一次他把锅盖半掩着,挡住了溅出来的油星。

季星燃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涂了药的手背。药膏凉凉的,薄荷味的,和江叙白手指的温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偷偷笑了一下,然后把笑容收起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学做鱼”。

晚饭是清蒸鲈鱼、番茄炒蛋、清炒时蔬,外加一个紫菜蛋花汤。鱼蒸得刚好,肉质鲜嫩,淋上蒸鱼豉油和热油,香味一下子炸开了。季星燃吃了很多,吃到胃撑得难受才放下筷子。

“你每次来我家吃三碗,在自己家吃一碗。”江叙白收拾碗筷的时候说了一句。

“因为你的饭好吃。”季星燃靠在沙发上,摸着撑圆的肚子,语气理直气壮。

江叙白端着碗筷进厨房,背影看起来心情不错。

吃完饭,江叙白开始做甜品——草莓大福。他把草莓洗干净,去蒂,用豆沙馅包住,再裹上一层糯米皮,最后滚上一层椰蓉。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很多次。

“你连这个都会做?”季星燃站在他旁边,看着那颗白胖胖的大福在他手心里成型,觉得不可思议。

“大二学的。有一阵失眠,晚上睡不着就起来做点心,做到天亮。”

季星燃沉默了一会儿,问:“失眠是因为我吗?”

江叙白把做好的大福放在盘子里,排成一排。他没有正面回答,说了一句:“尝尝。”

季星燃拿起一颗大福,咬了一口。糯米皮软糯Q弹,豆沙馅甜而不腻,草莓的酸味中和了甜度,椰蓉的香气在嘴里散开,层次丰富,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江叙白问。

“超级好吃。”季星燃嚼着大福,含糊不清地说,“你可以去开甜品店了。”

江叙白看着他嘴角沾着的椰蓉,伸出手指帮他擦掉了。指腹在他的嘴角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大福。

季星燃的耳朵又红了。他发现自己在江叙白面前就像一盏声控灯,对方随便说句话做个动作,他就亮红灯,红得理直气壮,红得毫不掩饰。

吃完大福,季星燃主动承担了洗碗的任务。江叙白没跟他争,坐在沙发上翻他的笔记本。季星燃洗碗的时候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江叙白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翻到了笔记本里夹着便利贴的那几页,正在一张一张地看。

那些便利贴是他写的。季星燃从第一天收到开始,一张都没扔过,全部夹在这个本子里。江叙白在看他自己写的话,表情很认真,像是在读一封很长的信。

季星燃缩回头,心跳加速,手一抖,差点把碗摔了。

洗完碗,季星燃擦干手走到客厅,发现江叙白已经把笔记本合上放回了原处。他坐在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季星燃坐过来。

季星燃坐下来,两个人隔了不到十厘米的距离。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远处有放烟花的声音,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谁在放烟花?”季星燃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远处的居民区上空确实有烟花在绽放,不大,但亮,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色绿色金色,把半边天映得忽明忽暗。

江叙白也走到窗前,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肩并肩站着,看着远处那些不属于他们的烟花。

“季星燃。”江叙白的声音很低。

“嗯。”

“下周末,要不要去看烟花?市中心的烟花节,每年都有。”

季星燃偏头看着他。烟火的光映在江叙白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里倒映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亮,像星星落进了深潭。

“你这是约我?”季星燃问,声音有点飘。

江叙白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说的是:“你想去吗?”

季星燃看着窗外又一朵炸开的烟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字:“想。”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那些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墙上投下两个靠得很近的影子。

江叙白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季星燃看到了那个微小的动作,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咬了咬牙,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小指勾住了江叙白的小指。

很轻的一个动作,轻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江叙白立刻回应了——他用小指回勾住季星燃的小指,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扣进去,直到十指交握,掌心相贴,和那天在山顶一样的姿势。

季星燃没有转头看他。江叙白也没有看季星燃。

两个人都看着窗外那些不属于他们的烟花,但他们的手牵在一起,属于彼此。

烟花放完了,夜空恢复了平静,只剩几缕青烟在风中慢慢散去。

但他们没有松手。

季星燃靠在窗框上,偏头看着两个人的手。江叙白的手握着他的,掌心很暖,暖得他不想放开。

“江叙白。”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轻轻吹着,窗帘被吹得微微飘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高二,”江叙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开学第一天,你坐在我旁边,从书包里拿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我课本上,说‘给你的’。”

季星燃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天你穿的是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比现在长一点,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江叙白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流淌,像一条河流,带着五年的泥沙和温度,“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但那天晚上我回去,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季星燃转过头看着他。

江叙白也转过头,四目相对,烟花过后的夜空在他们身后,一片深不见底的蓝。

“我写的是——”江叙白的声音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今天遇到了一个发光的人。”

季星燃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今晚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应该有任何一滴眼泪。但他忍不住。五年了,五年里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江叙白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他,哪怕只有一点点。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答案,不是一点点,是从第一天开始,从第一颗奶糖开始,从第一句话开始。

“你混蛋。”季星燃哭着说,声音又哑又碎,“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江叙白伸手把他拉进怀里,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扣进自己胸前。季星燃的眼泪洇湿了他毛衣的领口,凉凉的,但江叙白抱得更紧了。

“对不起,”江叙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下巴抵在季星燃的发顶,嘴唇贴着他的头发,一字一句地、郑重其事地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季星燃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像个傻子。他闻到了白茶和柑橘的味道,闻到了洗衣液和阳光晒过的味道,闻到了一个等了五年的人终于等到了的味道。

他伸出手,攥紧了江叙白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好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被风吹走。

但江叙白不会走了。

他在自己耳边说:“再也不会让你等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把窗帘吹起来又放下。远处的城市安静了下来,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整个世界都在入睡,只有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灯下,两个人抱了很久很久。

久到季星燃的眼泪干了,久到他的呼吸平稳了,久到他在那个温暖的、充满白茶和柑橘味道的怀抱里,几乎要睡着了。

“江叙白。”

“嗯。”

“下周烟花节,我想吃棉花糖。”

江叙白轻轻笑了一下,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好听。

“好。”

“还要坐摩天轮。”

“好。”

“你都不问为什么?”

江叙白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眼睛红红鼻子红红但嘴角已经弯起来的人,声音温柔得像深秋的晚风:

“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去。”

季星燃抬起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冷漠,没有疏离,没有五年前雨夜里的决绝。只有他,满满的,全都是他。

他踮起脚尖,嘴唇凑近江叙白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江叙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收紧了手臂,把季星燃整个人牢牢地箍在怀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远处的路灯还在亮,这座城市还在安安静静地运转。

但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时间好像停住了。

停在两颗心终于贴在一起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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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迟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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