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是我为数不多,不会在画纸上撕下的作品。
这节美术课,连着两节,班里高兴坏了,除了我,只觉得折磨。美术老师的目光久久在我课本的名字上盘旋,我暗自琢磨,字迹没那么艺术吧,借着我的名字,被勾起了什么回忆吗?我更好奇,这个老师在我人生里扮演过什么角色。
潘夏画的认真,这节课看来激发了他不少才能,课桌不时轻晃,白色书包挤到我脚边,包外侧鼓囊,我猜,偷偷为我备了不少糖果。低头的一瞬,余光感知到一抹红色,转头看见蔡玉直愣愣盯着我,对视让我惊愕,她绝不是在看黑板。
“蔡玉是斜视吗?”
我扒了扒潘夏的课本,低声发问。这个家伙瞪大眼,半扇门牙勾擦唇底,一脸戏谑,取笑我。
“我认真问你的!”被他曲解,心头属实不快,画本上又多了几道生硬划痕。
潘夏也回头张望,生怕不让人误会,以为是我在蛐蛐什么。
“班长只是在看黑板呢,别多想。”
潘夏向我汇报调查结果,但我心知肚明,她只是很巧妙挪开了视线。
一颗篮球滚向班门口,站着潘夏的哥们,不用看表,我知道下课将至。潘夏草草还完画笔,随手摊开文具,扭头对着门口比划手势,让人占位置。我不自觉想碰他的发丝。
潘夏转头,我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刚好和眉尾的那颗痣重合,我惊觉自己不过脑的行为,慌忙转身,好大一声动静,一句有蚊子骗过去。
我心里抖的厉害,手捂紧发烫的脸,拷问自己的失态。铃声同时响起,潘夏挠挠头,又急着打球,便没说什么,不等老师缓慢步伐,冲刺出班。
第一次想摸一个人的发丝,是不到十岁的时候,在我的小世界里,它像琴弦,不同的人,发丝弹出的音调是不一样的,早教动画片里的科普我听个稀里糊涂,但这些不被人察觉的旋律,在耳蜗,不断放大。
那个人是小姨,这个久久被我推出记忆的人,再次登台。
那个时候爸妈在十几公里外,开了个小饭馆,虽然只有晚上冷冰冰的剩菜,但那个时候,他们的饭一定是最香的。
所以,我人生里突然多了一个人的出现,很唐突,绘画班的接送、白天的吃穿、风景的探索...都是这个女人带着我的。
一开始,我讨厌她,觉得是她,指使妈妈爸爸远离我的,我就和她反着干,打翻饭碗、画笔涂墙、当街撒泼打滚...都是我故意的,可是小姨不生气,每次都抱着我,一次次拍我的背,硬生生顺清了我对她的埋怨,只剩依赖,后来额头常留下淡淡口红印。
我硬拉回思绪,慌忙抽出卫生纸,用力擦拭额头,几乎蹭破皮,只是没注意到,一滴泪融进画纸。
我寻找那块明黄色橡皮,转头扫视,是比画本上的太阳,还要明亮些的,可是像小姨的突然消失一样,没有任何痕迹,我承认,我又慌了。
我带着几分赌气,把那块橡皮借给潘夏的,可是真的不见了,我无法释怀。
我给潘夏的东西,他也喜欢揣兜里,这句借口,才让我放了些心,在画纸上,复刻小姨的裙子,可是那张脸我一直空着,我快不记得了。
我摸着头发,努力思索小姨的样子。
“江栖......我...”
潘夏喘着粗气跑回来,神色局促,只看见一个做错事的小孩,支支吾吾。我便知道,是什么结果了。小姨,那块橡皮,和你一样,我要彻底丢掉了。
潘夏见我的忍耐,立马从兜里掏出来一堆橡皮,每个颜色都漂亮,只是没有黄色的。
我不难想象,难得不用跑操的大课间,潘夏打球到一半,在兄弟的质疑骂声中,疯狂蹦向食堂小卖铺翻找的样子,我心软了。
“潘夏,你想,听听那块橡皮的故事吗。”
潘夏没有应声,立刻乖坐下,挪近我半步,皂香被体温加热漫了过来。
“那个,是我小姨的生日礼物,生日的那天,一堆礼物里,我只记得这块橡皮了。”
我有些停顿,紧握双拳,指甲嵌在肉里,生怕讲下去,会让潘夏看到我湿眼的狼狈。
“没了吗?我想了解你,慢慢讲吧”。
听到潘夏的话,我多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
“那天早上,小姨神秘地告诉我,是个好日子,我不懂什么是生日,只记得她抱着我,和谁讲着电话,所以我就摸着她的头发,弹着音乐。”
我原本以为,潘夏会听不懂我的意境,但他凑过来头;
“那你现在想弹吗?”
我成功被潘夏带偏了,说不想,是假的,但还是有些生气,左手却不自觉轻揪发丝,右手托着下巴,继续吐露从未说出口的过往;
“可后来几年,小姨突然离开,也不来见我,够狠心的,那块橡皮,是我对她最后的印象,因为生日蛋糕,我讨厌咖啡馆,因为橡皮,我很久没再画画,就只告诉你这么多,其他你想得美。”
潘夏知道我在打趣,只说谢谢我的不杀之恩,但低下的头里,藏起的是愧疚,我又何尝不知。
合起画本,拿出他爱的白巧,盖在橡皮堆上,
“只是橡皮罢了,这个是你的回礼,橡皮我拿走了。”
我倒是没良心,橡皮被他丢了,还想安慰他,潘夏应该庆幸自己是个好孩子,不然这会儿,已经被挂在黑板上了。
不过我想,命运总想教我放下什么。
不想在意潘夏没有驱散完全的歉意,去洗把脸。对着厕所的镜子,被水冲红了眼,流淌的是水滴,才不是泪。
潘夏什么时候跟在后面了,余光早在镜子里锁定他的偷偷摸摸,这个人,真不适合做卧底。
潘夏假装无事发生,走到我身边,也洗了把脸,瞬间停下,故意把水甩在我身上,打散我的沉闷,我成功被逗弄的来了兴致,抬手回泼。
玩闹一时,失去重心,脚下一滑。
脑袋朝着水台的一角撞去 —
“砰,嗵”
预想的痛没有到来,潘夏硬生生挡在了前面,他倒吸凉气,“我去” 两字还没落地,后背已经替我刺向台角,我撞在他敞开的校服里。
潘夏不顾背后的疼痛,只问我有没有受伤,两人意外相拥,响铃了,谁都忘了怎么动,那刻的心跳,是因为我也被吓到了吗?
上一次,被香味抱着安抚,已经过去多久了。
潘夏先回过神,拉着我赶忙跑回班,像拉着蛋糕礼盒的飘带。
“啪”
刚出卫生间门口,撞到了人,差些撞掉人家的眼镜。
“不好意思昂,哥们儿”
潘夏道完歉,捏着我的胳膊,继续拽着我跑,就好像把方才的慌乱甩开。
快到班,我在远处晃动的视线里看到,刚进班的,是蔡玉;真奇怪,蔡玉不可能会踩点的,明明和我无关,但我更好奇,蔡玉刚刚转身的背影如此熟悉,第一次背对我,却让我心头一震,和某个年幼小女孩的背影闪回重叠,蔡玉她,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这节是老玉的课,故意把潘夏晾在门口,几声报告都不理会,直到我踮起脚尖,在潘夏肩膀头探出脑袋,老玉看见我露出的半双眼,才让我们进。
整节课,心神不宁,稿纸上无数句“江桂英”,我人生里第一个工整写出的名字,就是它。稿纸无不在诉说,释怀这个词,是多么残忍。
“门口那哥们儿是不是前面撞到的?看什么看”
潘夏念叨着,我抬头顺着潘夏的视线望过去,门口徘徊的身影,扰乱全班注意,但是那个没有校服的男生,只观察着我,盯的我发冷。
我又不是条形码,谁来了都要扫两眼。
老玉想起什么,在门口小声和他讨论,把他拉进班。给全班介绍。
我才看清那张脸,和蔡玉的神秘不同,那张脸,可以用阴险来形容,深蓝色方框眼镜的反光,刺着我,嘴角对我仰起的半抹笑,贴在冷白的脸上,像挑衅。
班里的骚动,窃窃私语,不难看出,他什么都不用做,一定会受欢迎。
“大家的脸,我记住了,柳城,多多指教。”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持续的时间,比介绍的时间久。一众掌声里,只有我和蔡玉,严肃着。
潘夏的掌声略带放慢,敷衍里混着警惕。
To be continued...
谢谢你看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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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橡皮擦掉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