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潘夏消停了不少,是因为那天的鲁莽吗,只要和我无意接触,他就会条件反射般抽回去,真像幼年我想牵爸爸手的时候。
不过无聊还是会找我聊天,我翻着书,随口客套回应两句,他越说越停不下,但我只要侧头瞟下他那双有神的眼,潘夏就被打乱了节奏,眼珠跟不上有些发干的嘴,匆匆结束了话题,我似乎知道怎么让他安静点的方法了,倒显得他有些可爱。
午休放学前,老玉站在讲台反复叮嘱,下午美术课务必带好橡皮和画纸。
潘夏只出神,敷衍点头,老玉和我一样,瞟了他一眼,静看忽视大人话的好戏,有个什么下场。
人群陆续散去,我收拾好桌面,顺手把两人的凳子推进桌下,关好教室门便往食堂走。我讨厌多管闲事,只是总被他乱摆的凳子暗害。潘夏中午会去附近亲戚家休息,这段时间我习惯在食堂凑活。喜欢晚些去打饭,人少,也能多盛些菜,只是偶尔也会遇上意外。
平时我总是最后几个打饭,总能注意到那些被特意裹起来的饭碗,也就明白了些什么,只是今天刚好赶上了学校检查罢了,叔叔阿姨对我够照顾了,一句不太饿安慰回去,顺带塞些没说出口的谢意。
灰溜溜返回教学楼,学校在市里还算靠前,不提供住宿,教室的空旷让我更加烦闷,平时中午我就喜欢在走廊尽头特设的读书角呆着,几张办公室淘汰的沙发,一个简易的书架,上面有些同学自发捐来的书,就这样糊弄过去一个午休。
莫名心乱,混在响个不停的肚子里,像个催眠铃,就这样第一次睡了个午休。
长时间没安心休息过的人,睡着了也是惶恐的。漫长的睡眠,是奖励,还是惩罚呢。
广播铃像根针,刺破我的薄梦,才惊觉已经过去了很久,喉腔发干,整个人被油膜包裹,窒息得发慌。被疲倦压实的身子坐起,双手轻搓着脸,才在手缝里看清,周围多了几个坐下看书的,不过被我方才一阵细微动静惊扰的抬头,我洗了把脸,带着前额半湿的发丝跑进班。
一阵哄闹突然夹灭,看见是我又扩散开,潘夏很识相,半挪凳子,倾斜宽背提前让位,顺带抽出我的凳子。
有些恍惚,挪开笔袋再次确认一下我的小课表。美术这个一直被占的课程,硬生生拖到如今才上第一节,所以我还是有些好奇,未曾谋面的老师是怎样的。
直到我掏出画本和文具,潘夏才想起些什么,慌乱翻找课桌,无果,又把头望向我硬是憋不出一个字,我也体会过,那份不知所措的茫然,是不好受的。
把笔袋底那块藏在最底的橡皮拍在他的桌子上,才缓解了些那份焦躁。
“天呐同桌,我好爱你!”
平时敷衍的谢意没少在他的嘴里听到,本是对这句话没什么反应的,只是某个从未安排进人生里的字,有些刺耳。
几声清脆,皮鞋拍地声离门口愈来愈响...
直到看到这位男老师,我有些发愣,很眼熟,绝非普通的眼熟,长卷发遮不住沧桑。
潘夏也没听老师做自我介绍,偷瞄着我的侧脸,看出我的严肃。右眉前压,单手按压发紧的眼皮,虎牙勾咬着唇底,我只有想心事的时候才会这样。
在记忆里实在找不到这张脸的痕迹,想的心烦。
直到左手本能捏紧,才发觉手心一阵吵闹,多了几颗奶糖——是潘夏塞的。
“头晕吗?”
潘夏避开视线,要不是半侧的脸上,眉间上提,就像在问桌面的画纸似的。
“-没睡好,不用担心”。
撕开的包装被我放进口袋,嘴里饥饿的酸味被甜压下去,我们开始作画。
潘夏动不动就看着我,再拿橡皮小心翼翼擦擦改改,我撕给他的几张画纸变得皱破,要被消耗光了,我实在被扰的有些不自在,故意转头半歪着嘴,只是没想到撞近了他的目光。
我眉峰皱起,眉尾耷拉,眼瞳直直落在他脸上,半眯着,透着说不清的滞涩与不耐。一边的嘴角不情愿地弯垮下去,扯出一个别扭又敷衍的弧度,潘夏愣住,又不好意思的转头,扣起桌边。
只是我还愣住没来得及转头,没想到那刻真的对视的时候,心脏跳个不停,眼皮微颤。我这是怎么了?
美术课安安静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老师让自由作画,随便画心里最在意的东西。
最在意的?我不如直接交白纸好了。下笔犹豫好久,想画曾经的朋友们,真是可笑,他们不值得。
我握着铅笔很久没动,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落笔却极轻,也和潘夏一样,画了又擦,反反复复,撩撩几笔,最后整张画纸,只剩角落里一小片灰影,大片的空白,什么都不敢填满。我不敢画人,不敢画情绪,连下笔都怕被旁人看穿心思,最终在简笔风景里,画了半张老师的背影线稿。
长久蜷缩惯了的人,连画画,都只会把自己缩在最不起眼的阴影里。
他倒是忙的火热,什么时候和后桌要来了几根彩铅,本子上的色彩炸的我眼疼,太阳白云在我们的画上都有,只是一个算阴天,一个算放晴。
潘夏握笔的姿势很笨拙,涂颜色总涂出线框,时不时趁我不注意,抬头偷偷瞟我两眼,又赶紧低下头猛涂。整张画纸被他塞得满满当当,金灿灿的太阳占了半张纸,一群小火柴人里,只有底下两个并排的小人有面部细节,两颗错位的痣,谁看了都知道同桌的我们。
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先是盯着我课本的名字,严肃的目光戳的我不自在,接着默赞我的画技,目光落到潘夏的画,老师的脸多了些笑意,落下哈哈两声走开。
潘夏觉得老师在嘲讽他,先垮了脸,皱着鼻子小声懊恼:“完了,太丑了”。
潘夏凑过来,小心翼翼探脑袋,看清我的画之后,愣住了,惊呼我藏了多少技能。
没问过我,就把我的画四处展示,就像是他画出来的一样,周围对我的画技一阵探讨,传遍半个班,自豪的居然是潘夏,这般无礼的行为,却让我乐了。
两幅画对比,潘夏更懊恼了,捏着耳尖,左思右想
嘴上嫌弃自己的画,眼神却亮晶晶的,把画好不经意往我这边挪了挪。
我偏过头扫了一眼。
明明线条歪歪扭扭,幼稚得可笑,可扑面而来的亮堂和鲜活,晃得人眼晕,那是我这辈子永远画不出来的东西。
坦荡、热烈、不用藏、不用怕、永远朝着光
见我看过来,耳朵瞬间红透,慌慌张张想遮住:
“不准看,很难看!”
可手抬了半天,根本没舍得挡住。
我垂眼看向自己的画,空荡荡的纸面,瑟缩的背影,满是不敢暴露的窘迫,还有那些压在心底、永远没法说出口的狼狈过往。
他的画里,全世界都是热闹和光亮,而我的画里,即便空白,也有一个小孩躲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
潘夏看出我被夸后没有多高兴,拿起橙黄色彩铅,轻轻在我画纸的空白处,添了一团歪扭的小太阳。
“这样……就不冷了。”
To be continued...
谢谢你看到这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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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两颗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