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蔡玉那句话，一直在早读前的梦里重映。
潘夏没顾被我占了一角的桌子，安静落座，轻拢包链，姿态平和得和上周判若两人。刚入班那几天，他还动辄摔书包、掼课本，动静闹得满班抱怨，如今不过短短数日，他竟和班里所有人都能相处得融洽，没人再抱怨什么了。
是想赶我走吗，那应该去找老师，我也不想和你坐，我心里不禁揣测。
想到这些我又燃起无名火，愤怒抽走越过分桌线的胳膊，把偏向潘夏的脑袋猛转向窗，差些扭断我的脖颈。
“啪嗒”
感觉胳膊边多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谨慎坐起，生怕是什么恶作剧的假虫子，毫不经意把眼珠滑向桌尾，用猜疑扫视一圈，直到两颗醒目的奶糖映入眼底才停下，想假装没看见，安慰自己，只是潘夏不小心掉我这的。
“别看了，给你的”
我被臊的脸红，原来这家伙早就偷偷看我在做什么，目光一滞，比谢谢先到的是我不合时宜的质疑
“你拿着吧我不吃”
婉拒比我的感动先抢着作答。
“就是想给你，你不要也得要。”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才缓缓在咬的干痛的唇尾挤出两下笑
“没下毒吧”
我想了半天怎么逗逗潘夏。
“歪！太寒心了吧”
潘夏有些认真，不过也反应过来我的半笑里藏着调侃，也慢半拍回应我的傻笑。
混在酣睡里的小声嬉闹戛然而止，几声刻意的咳嗽声，惊醒享受睡眠的一群，不必看向讲台，我就知道谁来了。
总算有个人夹灭了我不知怎么整理的话题。老玉不说话，眼珠四周盘旋，凝视全场，高中那年，谁都对这个女人怕着三分，要我说，就像条会装扮的毒尾蛇。
开学时，她笑里藏刀地说自己没那么爱管人。结果第一周，班里三十多个人，被她陆续叫去办公室，除了潘夏，回班时没有谁不是红着眼的。
她眼尾的皱纹，戳破我们可以好好放肆的幻想。
虽然人员里没有我，但我倒不怕她，看得出一些必要的手段，可以诈出多少人的本性，伪装和真诚她其实都拿捏的刚刚好，不过她应该只觉得我文静懂事，不知道在我心里幻想的宇宙里，我的底色是多么嚣张和放肆。
早读铃声在她进班的同时响起，像入场音乐一样。
真不知道，她穿的低跟鞋下垫的是鞋跟还是菜刀，一圈圈轮荡在耳边的走路声，实在让我上不下去早读。
周围倒是无所谓，特别是潘夏，轻侧弯的头，还以为要睡着了，我借着窗户反光观察，原来半天是在脑袋里研究课文发音，他自己一定不知道，自己思索事情的时候总是轻抬半侧鼻翼，又扯着某侧耳尖轻颤，左手再不经意点一下厚耳垂，似乎很不屑。
观察他，比早读更有意思。
潘夏读课本的时候格外认真，那几句发音失衡的英文读的那么认真，可只读进了我的脑子里，听得出来潘夏自己也没读懂；
“早自习你们几个不上就出去啊”
一声尖怒，我和潘夏同时转头看，后排那几个是特意调的位置，几个个性桀骜，看着就不好管束，即便表面装作平静，平日口中话题时不时奔达出的脏话，特意改小的校裤底，无时不在彰显他们叛逆的天赋。
不过这个班似乎有魔力，每个人私下是好是坏，无所谓，在这个班里大家都和平相处，有一种别扭的顺遂。
那几个读书的时候，时不时在调低到最小的污言秽语穿插着嬉笑，即使混在早读五花八门的语言里，也刺耳的不行，就像混在花椒粒里的石子；
所以老玉才喜欢在教室后排多停留吧，潘夏先回过神，继续读着，趁着老玉在教室后面溜达，我埋进书里，憋笑听着潘夏八国口音混为一起的发音，潘夏渐渐小了声音，等我回过神来才抽走情绪，安静的快被书捂晕了。
“你读哭了？”
我更想笑了，这个笨蛋，真不知道是在讽刺我，明明那本单薄宽大的古诗文手册边，被我硬憋的脸颊，挤的外侧发弯，还是能问来句这个。
“呃嗯...被你吓哭了行了吧”
我反讽回去，他倒松了口气，压着的眉有些平了，在桌仓里找纸的手也停了，愣着的一大一小的眼睛，把内双藏着的炙热也吐出来了，潘夏还想说些什么...
“潘夏！干啥呢，臊同桌干什么，我这才走开一会，你就...”
刺耳声越来越近了，扯着嗓子喊着对潘夏的说教，我听的有些愧疚，潘夏下意识收紧手腕，藏进校服袖里。
等老玉终于消停后，扫视几秒我俩桌边蹭淡的分桌线，转头离去。
余下的早读时间，我们都不自在，没什么动静。直到快下课，我在他耳边绕出半句歉意，手又不自觉拽着他的桌角，似乎我的确是觉得太对不住他了。
“啊？没事没事的，是那个女魔头发癫而已，又不是你的错，我干嘛怪你，哈哈”
潘夏真不擅长撒谎，前面如剑的眉骨，低垂的两目拉着发紧的眼皮，这回憋屈一下松懈，回归原点，他的手又轻轻刮擦那颗眉尾的痣，这个傻瓜。
不过潘夏的乐观，我总担心，在难以接受的事来临的时候，还能派上用场吗，崩溃的时候又能被安慰吗。我也真是的，总担心他干嘛，随他的吧。
早自习的课间简直是这些同学的摇篮，一个个睡的可爱，其实我最喜欢这个时候了，静静享受阳光，风总在这个时候挑弄黑板底的粉笔尘，而我，在心里和自己悄悄聊天。
同桌之间似乎一切不知道说出口的话，都能以此刻为借口搪塞。
四周零散几个没睡着的，泡在习题的战场，浸在漫画的世界，或是偷看手机...
眼睛侧过不看潘夏，耳朵不听话了，继续偷听他的八卦。
“哎，胡冰芸，昨天那个题你咋做的啊，做的我要吐了...张佳兵，昨天6班一哥们儿找我们打球，你去不去...载玉，昨天门口那个女生好眼熟，是我们初中的吗，我跟你讲，昨天我找不到毕业照了，然后我就想起...”
潘夏也真是不够消停的，那些话题思来想去也就那样，还是聊个不停
我在假意的睡眠里，不经意把对潘夏的嘲笑勾了出来。
我顿时睁大眼睛，愣是不敢动，真尴尬，怎么出声了，疯狂祈求潘夏方才的吵闹盖过我羞耻的声音。
“做梦了？”
潘夏竟然注意到了我的小动静，我脑海疯狂寻找回复模板，快要晕了。
“对，梦见我揍了你一顿，开心死了。”
鲁莽比嘴快，我自己先愣了下，才意识到说了什么，原以为他会对我有偏见的。
“你才没有睡着吧，你睡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摊着的，醒来的时候，眉头是皱巴巴的”
潘夏边说边戳向我下巴的痣
“还有醒来一定会刮挠一下它的”
手指僵住，两寸目光交汇，这次他也愣住，一丝错愕才意识到自己的越线。不过，我没有很讨厌这样。
那刻我才意识到，不是只有我在独自观察这个世界，有个小世界，也注视着我。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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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两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