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掌声,柳城落座在我后方,很自然,像提前排练过一样。
后知后觉,为何后桌在大课间就调了位置,坐到了蔡玉旁。
老玉宣布下课,后方挤来一群人,柳城很擅长和人相处,每句客套,精准踩中那群人的情绪点,直到零散几个人,向我探讨画技,第一次被人关注到,强压下局促,浅笑着回应,手却不知道做什么动作合适。
周遭的人声慢慢淡下去,围过来的人三三两两散开,桌椅碰撞的轻响落进耳朵里。我刚松了口气,身侧便传来一阵闷闷的动静。
潘夏双肘交叠,重重压桌,半边脸埋进臂弯,鼓着腮帮子,明显闹起了脾气。
板书换了一版又一版,窗外的日光斜斜挪过桌面大半截,却照的我更急躁。身后柳城的动静,总若有若无勾着我的神经,潘夏频频投来的视线更是让我坐立难安。熬到下课铃一响,我立刻俯身收拾东西,飞快抄下黑板上的作业,打算学着往日的潘夏,趁人群涌动前悄悄离开。
逃出教学楼,晚风卷着街边的草木气息扑过来。高一的课业不算繁重,我刻意放慢脚步,绕开热闹的主干道,习惯性拐进那几家窄小的文具店,这儿,比家里让人安心。
只是今天刚踏入店门,后背就莫名缠上一道视线。那个蓝色眼镜框,他在跟踪我?平时我从未见过这个人,没心思转悠了。
“等等!”
我半只脚才落出店门,被柳城这声硬生生拽住,要不是以为是老板叫住我,我才不会回头。
“这个送你”
柳城等着我的慢半拍,缓缓张开手心,我才看清——是块可塑橡皮。
“不用”
我后退半步,婉拒礼物。
“你看了挺久,顺手买的,就当见面礼了。”
柳城边说边塞进我的口袋。等柳城的背影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块还带着余温的橡皮,软韧的质感格外熟悉。
铅笔灰的味道将我拉回过去。
7岁,绘画班里也是这个味道,我是因为一个小孩,哭着闹着要去的,看我来,他很开心,可我不懂画画,什么也没带全,他懂我,揪开半块可塑橡皮,塞给我。后来,我们共用半根带着咬痕的2B铅笔,度过了无数个没有家人接送的傍晚...除此,还有一个玩伴,三个人在陌生的院子里闯过不少祸。小姨出现后,我更喜欢普通橡皮,擦的干净。
啧,头疼,越用力想越模糊。
一路上捏到变形的橡皮,塑封包装被揪皱,直到走进空荡荡的家,丢在零散几双鞋的鞋柜上。不得不承认,我的记忆里,丢了好几块拼图。
一夜浅眠...
清晨我依旧最早到校,和保安寒暄几句后,到点打开校门。稀碎脚步声里,混入慢我半拍的节奏,回头,撞进一副蓝色眼镜。
不安悄然漫上来。楼道人声渐密,我和柳城立在班门口,各怀心事地沉默。
没过多久,语文课代表揉着惺忪睡眼开门开灯,一沾座位便趴桌睡去。
我刚落座,柳城径直坐到潘夏的位置上,假意在地面找东西。这个座位,于我而言,只能属于潘夏,我才明白,谁都会有属于自己的洁癖,而这个词,并非矫情。
“你坐错了。”
我压着声开口。
柳城扬起惯有的笑容,改口说笔丢了,想借一支。我避开他的视线,匆匆翻出那支本想扔掉的笔递过去,总算打发他起身。
同时蔡玉和同伴走进教室,目光在我身上顿了半秒,神色意味不明。
潘夏今天来的挺早,刚走近,柳城便从后方递回笔,指腹轻轻蹭过笔杆,手臂擦过我的校服。我下意识抬眼,望向潘夏。
“怪人,晃荡什么呢。”
潘夏坐下,低声吐槽。
“不知道。”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接下他随口的闲话。
潘夏照旧掏出奶糖,这次扣拍在桌上,重了些,也多了几颗。他瞥眼扫过柳城的课本,又猛转头,扫视我的稿纸,用力模仿我的字迹,纸上写下蹩脚三个字“他学你”。
这句话,有些刺眼,我半握左拳,堵住鼻尖,硬压下情绪,只点了下头。
我把奶糖收进笔盒,替代了那块明黄色橡皮的位置。
整个上午,我俩说话都压着音量,我提防着某双耳朵。潘夏看出我的小心思,改为传纸条交流。
窗外渐暖,落叶敲打玻璃,在提醒谁该下课了。中午下课铃一响,我轻推了把潘夏的后背,顺着人流溜走,等回过神,已经站在了食堂的队伍里。
往日,我习惯了一张桌,一个饭盘,面对一扇窗,无论在哪。
看着人群,让我没了胃口,盘旋几处,才终于熬走了几堆人,放下餐盘,扣压关节,放松僵酸的手。刚入口几粒米。
“又见面了,我坐这里没关系吧。”
这个怪人,也在食堂,明明看起来会有人随时接送的样子。
我没看他,心里盘算着不对劲的细节,柳城却将我的沉默曲解为默认,错落对坐,他很安静,但我觉得,嚼菜的声音,吵死了。让我几乎忘记怎么咀嚼。
随便吃了几口,正想起身,餐盘被夹来一块鸡腿。
“多打了,帮我消耗一下吧,不要浪费。”
我没听完他过假的借口,把鸡腿夹了回去,只是很快又回到我的餐盘里。
这份善意,来的不是时候。指尖落在筷子尾,把鸡腿和米饭分远,柳城懂我意思,只是挑眉半刻,咀嚼的动静,放缓了。
“-你昨天...”
“一块橡皮而已,看你喜欢画画,才送的”
柳城似乎知道,我第一句想问什么,打断我。
“-你对陌生人了解的很快呢”
半句嘲讽被我塞进话语,柳城没接我的话。
“橡皮,用着顺手吗,我身边学素描的几个朋友,人手一个。”
“-谁告诉你我学过素描?”
我皱着眉反问。
“哼哼,你落画的笔法,不简单”
柳城故作善意的笑,格外冷。我握紧筷子,11岁,我升到了素描班,但他从哪看见我的笔法的?
后知后觉,课间我和潘夏排解无聊一起作的画,被他看个清楚。柳城想解释:
“我才转来这里,有很多盲区,或许还要多麻烦...”
“-开学才没多久,没必要,都一样的。”
我立刻回绝。他的每一句话我都想打断。
就这样,像潘夏和我的第一节体育课一样,柳城自说自话,我只顾着敷衍。
他每多提一句绘画的主题,我脑海里的迷雾就厚重一分。丢失的记忆像散落的拼图,被他一点点触碰、翻动,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食堂门口的光线突然被挡住,硕大一块黑斑映入眼帘,侧过头看见远处熟悉又安心的身影,逆光里别人看不清,但我一眼就识破,门口那个一脸严肃,有些拧巴的是谁。终于有理由摆脱。
“朋友来接我了,走了。”
朋友这两个字,被我莫名咬的重了些,像是炫耀,只有我自己明白,这个词有多虚。
我迅速抽走餐盘,倒掉放凉的鸡腿,放回指定区域,小跑着奔向门口,我自己也没底,门口的家伙,是不是在等我。
潘夏看我过来,顺势转身,慢慢走着等我。这是我人生里最安心的一瞬间。
“歪,你中午不吃饭跑来这里干嘛?”
对着潘夏有些置气的背影,我的这句打探,更像是安慰。
“没吃饱。”
不用他转身,我就知道是什么表情,潘夏撒谎的时候,都不打草稿,午休放出去的人,是不让回来的,这个笨蛋。
不给潘夏反应的机会,我的手摩挲着他的背。
“还疼吗?”
潘夏明显有些僵硬,还是不肯转身,耳尖却红了。
“你不说我都忘了。”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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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