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清接到爷爷通知的那天,佛罗伦萨正下着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
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她正坐在阿诺河畔常去的那家咖啡馆里,对着画本发呆。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跳动的是“蒋叔”两个字。
“大小姐,先生给您订好了三月初的机票,准备回来订婚。”
蒋叔的声音一贯的平稳,她没有追问,只是说好,然后挂断电话,把面前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尽。
从那天到三月初回国,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
许知清很快把画廊的工作进行了交接。
临行前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去向林老先生告别。
老师的工作室朝南,大片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他满墙的画作上。他听完许知清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张明信片。
是佛罗伦萨的日落。老桥横跨在阿诺河上,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那些橘色的屋顶、教堂的穹顶、远处的山丘,全都浸在一片温柔的暖光里。
“清。”老师把明信片递给她,声音缓慢而郑重,“人生很长,世界很大,不要将自己困在牢笼中。
拥抱世界,感受世界。佛罗伦萨的日落很美,它永远都在等待你的画笔。你会成为最棒的艺术家。”
许知清接过那张明信片,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把明信片夹在随身带的画本里,小心翼翼地放置在行李箱的最下层。
一切收拾好,满打满算她只打包了一个行李箱。其他的——那些衣服、书、画材、乱七八糟的小物件——她都不打算带走。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应该是这样。
临行前一天,许知清把任然叫到家里,把钥匙给了他。
“你走后我把房子照顾好。”许知清把钥匙拍在玄关的鞋柜上,指了指满屋子的狼藉,“这些你都看着办,能扔就扔,能送就送,懒得动就放着。”
任然看着屋里乱七八糟的模样,头疼地叹了口气。
是真的乱。商扶砚走后,她的屋子又恢复成了以前那种凌乱。
趁着许知清在收尾行李的时候,任然在屋里转来转去,摹揣摹揣这个,看看那个。
他其实有点无聊。许知清收拾行李的动作太利落了,没什么好看的。他索性开始替她拆那些堆成山的快递。
第一个,衣服。吊牌都没拆,塞回袋子。
第二个,还是衣服。塞回去。
第三个,继续是衣服。任然已经麻木了。
第四个,手感不太对。拆开一看——
一个巨大的青蛙头套。
任然愣了一下,默默把头套戴在脑袋上试了试。视野顿时变得很窄,只能从青蛙的嘴巴里看到一小片天花板。他扭头去看许知清,她正蹲在地上叠一件外套,根本没注意到他。
算了。
他把头套摘下来,继续拆。
第五个,是一只巨大的假蟑螂。橡胶做的,做工非常逼真,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触须还支棱着。
任然被它吓得往后一蹦,差点撞翻身后的落地灯。
“许知清你买这玩意儿干吗?!”
许知清头也不抬:“哦,那个啊,之前想整商扶砚来着。后来忘了。”
任然无语地看着那只蟑螂,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着它的一根触须,把它丢到一边。
接下来的快递一个比一个千奇百怪——会发光的抱枕、印着奇怪标语的T恤、一套看起来像是从某个神秘组织搞来的蜡烛台、一本全是空白页但封面上写着“我的遗愿清单”的本子……
拆到后来,任然已经对下一个快递能开出什么东西坦然自若了。
直到他拆到某个盒子,停下了动作。
那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手感很沉,上面的烫金logo任然认识——是佛罗伦萨最老牌的那家珠宝店,老桥边上那家,橱窗里常年摆着让路人挪不开眼睛的东西。
“许知清,这个应该很贵的,不带走么?”他晃了晃手里的盒子,打断许知清的动作。
许知清抬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摆摆手:“不要了,你喜欢都拿走。”
“行啊,”任然撇了撇嘴,顺手把盒子塞进自己带来的书包里,“正好Lucy快过生日了,这条红宝石项链送她好了,反正不花钱。”
红宝石项链?
许知清的动作顿了顿。
她并不记得自己有买过这个东西。
“什么红宝石项链?”
任然愣了愣,又从书包里把那个盒子掏出来,拿到许知清面前。
盒子打开的那一瞬间,许知清听见自己呼吸停滞的声音。
那是一条红宝石项链。
主石是一颗水滴形的红宝石,许知清目测至少十克拉,颜色是那种极浓郁的鸽血红,像一滴凝固的血。周围镶满了碎钻,密密麻麻地簇拥着那颗主石,最小的也有一克拉。整条项链躺在黑色的丝绒衬布上,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那个早上的玩闹像电影一样,从记忆深处被拉了出来。
“你觉不觉得我的脖子上缺点什么?”
“马上新年了,你都没有准备什么给我么?”
“那我说什么你买什么,不就没有惊喜了么?”
“那你等着,一定有惊喜。”
当时的许知清纯粹是为了为难他。她一向不喜欢这种贵重的宝石,戴在身上太招摇,还得小心翼翼怕磕了碰了。
而且,她是知道这条项链的,这是那家珠宝店的非卖品。
可他居然真的买了。
包装上的收货日期,是一个月之前。
也就是说,即使那天他们那样崩溃,即使他们在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之后,彻底分开了,他也并没有取消这条项链的预定。
又或者,他忘记了还有这条项链的存在。
许知清像是想起什么,开始在客厅里翻找。她翻遍了茶几下面的杂志堆,翻遍了沙发靠垫的缝隙,最后终于在沙发的底座下面,发现了那本时尚杂志。
她控制不住的轻微颤抖着,翻到那一页,按着上面的电话打过去。
几声响铃后被接起,是一口流利的意大利语。许知清用同样流利的意大利语说明了她打电话的用意。对方让她稍等,去找来了自己的上级。
那是一道年轻的女性声音,说着一口带着托斯卡纳口音的意大利语,温柔而耐心。
“许小姐是吧?这条红宝石项链确实是商先生在新年前两天预定的。但因为新年放假,珠宝工坊要休息,所以定制才拖延到了年后。”
“他……没有和您提过取消预定么?”
“这个项链是由我们专人运送的。当初运送前,按照流程我们再次向商先生确认了地址和要求。他确实没有提出其他的要求。”
“那是什么时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纸张翻过的声音,哗啦啦的,在许知清的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许小姐,是一月十五日。我们上班的当天,就向商先生确认了这件事情。”
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开来。
一月十五日。
一月份。
那时候他们已经分开。那时候他已经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那时候他已经从她的世界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是他没有取消这条项链的预定。
许知清的眼睛涨得发酸,发疼,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又被她死死地堵了回去。
那时候运送的时候已经是一月份。那时候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可他为什么……
“许小姐?”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是有什么售后问题么?”
“没有。”许知清听见自己说,声音虚得像一片马上就要被风吹散的烟,“但我记得……这个项链是非卖品。”
“是的,但是商先生在我们这里预定了超过项链价值两倍的物品,所以我们破格将红宝石项链卖给了他。当时我们也希望商先生给这条项链命名,作为定制的一部分。”
许知清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他……取了什么名字?”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说,希望许小姐重获新生。所以取名新阳。意大利语是Dawn Drop Ruby——黎明的泪滴。由红宝石的泪滴形状与黎明结合,寓意每一滴泪水都蕴含着新生朝阳的力量。”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许知清已经听不见了。
手机从她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蹲坐在地上,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地板的凉意从膝盖渗上来,渗进骨头里。她浑身都在发抖,可眼泪怎么都流不出来,只是眼眶酸疼得厉害,疼得她想把眼睛挖出来。
新生。
黎明的泪滴。
每一滴泪水都蕴含着新生朝阳的力量。
商扶砚,你这个……
你这个蠢货。
你太蠢了。
你怎么会相信这种话。你怎么会相信我爱你这种话。你怎么会……
“许知清。”
任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任然站在她面前,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拿着另一个东西,是一份文件夹,牛皮纸的封皮,上面印着某个公证处的logo。
“我觉得你可能还需要看一下这个。”
许知清接过那份文件夹,打开。
是一份最终公证书。
产权所有人的名字,是许知清。
她的名字被工整地打印在那份文件上,旁边盖着鲜红的公证章。
那个关于城堡的谎言,在这一刻得到了报应。
她最讨厌这里的城堡了,昏暗硕大,几百年的历史,里面不知道藏了多少鬼,她一个人在里面太孤单了,太害怕了。
她只是为了骗他,才编造了那样的谎言,一个只需要想想就知道是骗局的谎言。
可他真的把它买下来了。他真的把产权证做成了公证书,写上了她的名字。
与这份公证书包裹在一起的,是一张卡片。商扶砚的字迹,她认得。
“转转:
我希望你未来的愿望我都可以替你实现,也希望你的未来都有我。我想你拿到这份公证书的时候,应该与我一起过着新年。
即使说过无数次,可我还是想亲手写给你。
我爱你,许知清。
Ti amo.”
卡片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许知清蹲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虎口,咬得几乎要出血,可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大把大把地洒落下来,砸在地板上,砸在那张卡片上,砸在那份公证书上。
他居然这么蠢。
太蠢了。蠢死了。
这种谎言他怎么会相信呢?
他居然还相信了他爱她这个可笑的谎言。
商扶砚,你不爱我的。
你怎么可能会爱我。
你不会爱我的。
你不会……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浑身都在颤抖。
任然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一边,给她留出那个蜷缩的空间。
那天晚上,许知清躺在床上盯着窗外昏黄的灯光一整晚。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吃了超过正常治疗剂量两倍的药物,还是控制不住自己陷入泥潭,她僵硬了身体,什么都无法思考。
第二天,她把那份公证书和那条项链一起装回盒子里,递给任然。
“随便处置吧。”
她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任然接过那个盒子,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把它塞回了自己的书包。
许知清没有再看他。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佛罗伦萨的夜色,那些橘色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再也不愿意招惹商扶砚了。
最好死后他可以上天堂,自己下地狱。这样两人永远都不会见面了。
三月中旬。
许知清将佛罗伦萨的一切事物交接好,踏上了回国的飞机。
十七个小时的航程,她在飞机上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窗外是一片茫茫的云海。她看着那些云,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愿意想。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多。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凉意,吹在她脸上,带着一点久违的、熟悉的干燥。
蒋叔派了车来接她,黑色的奔驰。
车从机场出来,上了高速,然后渐渐开进越来越熟悉的街道。许知清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行人、骑电动车的外卖员、路边卖烤串的小摊,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两年了。
她离开这里已经两年了。
到老宅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十二点。
老宅在城南,是许家传了好几代的老房子,一座规规矩矩的中式三进院落,门前两棵老槐树,树龄比许知清的爷爷还大。
车停在侧门的停车位上。许知清拎着那个唯一的行李箱下车。
蒋叔已经等在门口了。两年不见,他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让人安心的神情。
“大小姐。”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轻轻点了点头,“先生在正房等您。”
许知清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月光很好,照在青石板地上,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廊下的灯笼亮着,红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显得很温暖。
老宅还是老样子。那棵石榴树还在,那口井还在,廊下的那些盆栽还在。一切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好像两年的时光在这里根本没有流逝过。
正房敞着门。
月光从敞开的门斜斜地切进去,在青石板地上落成一片温柔的亮。视线越过门槛,正对着后院那棵老石榴树,风过时,影子便在屋里的素墙上晃啊晃的。
一张宽大的黑檀长案搁在正中,案上摆着一套茶具,茶汤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靠窗的地方,随意摆着几张明式的圈椅,搭着条月白色的坐褥。
空气里有很淡的香,分不清是院子里泥土的气息,还是案上那炉若有若无的沉香。整个屋子没什么颜色,又好像什么颜色都有了——天光、树影、木头的纹理、瓷器的釉光,都静静地浮在那里。
许老爷子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旁边是许志远,许知宁,还有许知宁的妈妈,也就是许知清的继母张小丽。
许知清把行李箱递给蒋叔,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走进去。
“累了吧,坐了一天的飞机。”许老爷子开口。
“还行吧,”许知清说,眼睛飘忽着观察屋里的变化“活着回来了。”
她注意到墙上挂了一幅新画,是那种很俗气的山水,大红大绿的,挂在这间素雅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突兀。她皱了皱眉,心想谁这么没品位。
又看了一眼许志远。
两年不见,他怎么又变丑了?发际线又往后移了一公分,肚子又圆润了一圈。
再看看张小丽,穿着一件大牌的刺绣外套,浓妆艳抹的,坐在那里端着架子,一副正房太太的派头。
许知清心里冷笑一声。张小丽还真是不挑,当年给她爸做小三是图什么?就图这个?
“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啪的一声,许志远把桌子拍得山响,横眉竖目地怒斥道。
许知清懒得搭理他,切了一声,摆摆手:“爷爷,我回屋睡觉了,你们也早点睡吧。都不年轻了,学什么年轻人熬夜。”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许志远。
“哦,对了。”她说,语气漫不经心的,“我劝你别装出一副老子的模样教训我。我接下来在家的日子很长,不介意天天和你吵架。”
说罢,她压根不搭理面前所有的人,跨过门槛就向着后面的西厢房走去。
身后传来许志远的咆哮声,还有张小丽假惺惺的劝解声。许知清懒得听,加快脚步走进了月亮门。
月光皎洁,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知清的卧室在西厢房的南边,是她小时候住的屋子。
这么多年,不管她去了哪里,这个屋子一直给她留着。
推开门,里面的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就连窗台上那盆她从高中养到现在的绿萝——居然还在,绿油油的,显然有人经常给它浇水。
蒋叔已经把行李箱送进来了,靠在墙角。
许知清关上门,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太累了。
她太累了。
从佛罗伦萨到北京,十七个小时的飞机,然后是时差,然后是许志远那张讨厌的脸,然后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用力地摇了摇头,像要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然后她倒在床上。
床铺是刚换过的,被褥有一股阳光晒过的味道,软软的,暖暖的。她连衣服都没脱,就那么倒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承尘看了一会儿。
月光透过木质的窗户,在屋内洒下清凉的月色。那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书桌上,落在窗台的绿萝上,也落在她身上。
许知清闭上眼睛。
没有几分钟,她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