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清回家的日子过得算是清闲,这些年和许志远的关系太过于僵硬,再加上许知清越来越难管的性格,家里除了许老爷子没什么人敢教育她。
而许老爷子又对许知清格外的宠溺,许老爷子给许志远下了命令,不许与她起争执,所以除了每天挽上十点的宵禁外,许知清活得潇洒自在。
在打发时间方面,在国内少了那些玩耍的搭子,许知清便开始自己打野食,独身流窜于各种场所。
今天去城西新开的酒吧踩点,明天去城东的私人会所喝酒,后天出现在某个朋友的朋友组的局上。钞票像流水似的往外花,反正许家不缺这点钱,许志远再不喜欢她,该给的零花钱一分没少过。
酒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威士忌、白兰地、龙舌兰,来者不拒。身边围着的男人像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有想攀高枝的,有图她这张脸的,有纯粹想尝尝许家大小姐是什么滋味的。
许知清来者不拒,但也仅止于此。喝喝酒,聊聊天,逢场作戏,谁当真谁就输了。
她每天游离在宿醉与微醺之间。
夸张的时候,将白天所买的数不清的奢侈品,随意挥洒在酒吧,冷眼看着人群哄闹争抢。
她许知清的名声不过短短一周,便在苏市传的响当当。
许老爷子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家里对她的要求已经降低到,只要不犯法,别的都好说。
许知清晃荡着手中的挎包,赶在晚上九点五十九回到了老宅,在回卧室的路上与许知宁迎面遇上。
许知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居家服,头发披散着,看样子是刚从正房那边过来。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和许知清有三分相似的面孔显得格外柔和。
按照两人多年来的相处模式,连招呼都不需要打,错身过去便好。
她们从小就这样。同一个父亲,不同的母亲,一个住在正院东厢,一个住在西厢,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也隔着十几年的恩怨。
许知宁只比许知清小两岁,也就意味着,她的爸爸许志远在刚结婚后不久,就出轨了。
后来,许知清知道了关于爸爸的故事,许知清的妈妈名叫苏江,是那个著名的苏式资本的女儿,当年苏式初入国内市场,急需国内企业帮助入门,便寻到了当时资金出现大问题、岌岌可危的许家。
苏家像是卖女儿一样,把苏江卖给许志远,两人一开始也算相敬如宾,结婚一年生下了许知清。
可是后来,苏江发现了张小丽的存在,大哭大闹、声嘶力竭后知道,原来自己才是这段感情里的第三者。
一个已经完成所有使命的第三者。
若不是当初许家遭遇劫难,许志远该早就与张小丽结婚,若不是当初苏式急需一张国内入场的门票,苏江也不会陷入婚姻的泥潭。
许知清完整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正常的母亲,只有抑郁哭泣、或崩溃嘶喊的母亲。
七岁那年,许知清彻底失去母亲。
十五岁那年,许知宁的存在被许老爷子知道,他亲自将在外面藏了十五年的许知宁和张小丽接回许宅。
从那以后,许知清就没给过这母女俩好脸色。
可许知宁的声音在她已经走过去的一瞬间,从身后慢悠悠地飘过来。
“你就不好奇,和你订婚的是谁么?”
许知清脚下一顿,转过身子与她目光相对。
片刻后问道“怎么,你看上了,要是你看上了和我说一声就行,我不介意,反正这婚谁结不是结,你嫁和我嫁,对于许家没什么区别。”
这样恶劣的态度与言语,许知宁太熟悉了。
“我看上了,人家没看上我。”许知宁不恼,双手抱臂,微微挑着眉头,意味不明。
许知清愣了一下,明显没有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爸爸一开始确实是想定我,但人家指名点姓的说,要许知清。”许知宁解释道。
许知清冷笑一声。
居然还有这种蠢货的存在,许知清一直以为以自己的名声,这桩婚事一定是被许知宁拒绝了,才轮到她许知清的头上。
许家百年根基,经营到许知远这一辈的时候,已经算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家族,所以即使许知清不争气,能与许家联姻的也都不是等闲之辈。
但即使这样,在许知远的心中,许知宁与许知清的地位完却是天差地别。许知宁是家里那个包装精美,保质期新鲜的精品。
而自己,对于许志远来说,是烂透了,早就该丢进垃圾桶里的垃圾。
“谁啊?”许知清语气里带点不耐烦。
许知宁像是达到了什么目的一样,轻笑一声道“明天你去了就知道了。”
许知清骂人的话已经在唇边,这时包里的手机急促的响了起来,许知清看了眼电话号码,在接起电话前冷声对着许知宁的方向说道“有病去看病,别一天天在我这找存在感。”
“许知清!”任然巨大的声音猛的出现在电话中,震得许知清鼓膜嗡嗡作响。
许知清将手机离远了一些,无奈说道“干嘛。”
“没有你的日子我过不下去了,我也要回国,明天,你来接机。”任然依旧在电话里扯着嗓门嗷嗷叫唤,背景音里音乐能听到意大利语的广播声。
“你可真会挑日子啊,明天两家人要见面,去给你接机,脸挺大啊。”
“你那个素未谋面的老公?你可不是个重色轻友的人啊,你选吧,要男人还是要我。”
许知清挠了挠耳朵,叹口气道“航班发我。”
这通电话后,许知清彻底忘记了刚才与许知宁的谈话,根本原因是她对她的订婚对象毫无兴趣。
高矮胖瘦,音容笑貌,性格爱好,都无所谓,圈子里的婚姻,绝大多数都只是套了一个婚姻的壳子,本质是一场绑定血缘的商业交换。
只要将深度绑定两家的孩子一生,各玩各的大有人在。
许知清对于自己的婚姻只有一个底线就是,绝对不允许向许知宁这样的私生子的存在,而且她相信自己的手段,绝对可以杜绝此事,除此之外,她未来的丈夫是个什么样子的人都由不得她自己选择。
她早就认命了。
第二天十一点半,许知清倚在车门上,看着机场出口推着行李车的任然走向自己,叼着细烟迎上去。
任然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戴着墨镜,推着堆得小山一样的行李车,远远地朝她挥手。
“许姐仗义啊,这样即使你结婚了,我对我嫡长子的身份也是非常放心的。”任然贫着嘴,把行李车往一旁一丢,胳膊挎在许知清的肩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许知清白了他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你订婚穿这个啊。”任然扫了一眼许知清的衣服,一件乳白色宽松亚麻阔腿裤,蓝色裹胸吊带,搭配一双白色尖头高跟鞋,素淡的妆容,卷曲的长发随意放下,在阳光下反射出精致的光泽,这与她在画廊工作时的模样基本没有区别。
“我家老爷子对我今天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准画着烟熏妆,穿着漆皮高跟鞋搭超短裙,不许醉酒,不许说话。关于我这身打扮,他满意的很。”许知清手中甩动着白色链条包,金属扣碰撞发出嘎达嘎达的响声。
任然点点头,这个要求对于许知清来说非常合理,抬手看了一眼手表问道“晚上几点啊?我能去蹭个饭么?”
“半个小时后吧,今天就是很简单的两家人吃个饭,没那些流程,估计我爸怕我人多发疯,坏了他卖女儿的大事。”许知清呼出一口薄荷味的烟雾,顺手将燃尽的烟蒂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靠,中午啊,我要知道你中午吃饭,打死我也不敢让你来接我啊,已经十一点四十了,你回去怎么也得一点了,你爸不得生气啊。”任然猛地睁大眼睛,声音拔高了几度,顿时感觉后背阵阵发凉。
他急的原地转了两圈,又抬手看了眼手表,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许知清白了一眼任然,语气染了一些怨气“昨天你让我在男人和你之前选择的,我选择了。告诉你一个更坏的消息,我把手机关机了,他们找不到我。”
……
……
任然沉默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还没进任家家门,已经闯了祸,要是被父亲知道自己坏了许知清结婚的大事,他可能就要和他帅气的脑袋说再见了。
“你爸不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吧。”任然小跑两步蹭着许知清身边,战战兢兢问道。
许知清摆摆手,指挥着工作人员将行李搬到车上。
“不知道,我还是要为你着想的,这事摊到你头上,我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任然感动的热泪盈眶,一把子抱住许知清,用力晃了晃。
许知清只将任然送到任家老宅不远,便开着自己的车向着饭店驶去。
赶到地方的时候已经一点半,许知清站在大厅的落地镜前瞧了一眼自己。
还算得体,衣服没粥,妆没花,许知清将颅顶翘起的一缕头发重新梳整,挂上虚伪柔和的笑意,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
“不好意思,我今天工作室有些事情要处理,来晚了。”
许知清熟练的说着早就准备好的谎话,目光一一扫过桌上的人。
许老爷子坐在主位,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许志远坐在他旁边,脸黑的像锅底,如果可以,许知清觉得许志远想变声一台榨汁机,把许知清这颗坏果子榨成汁。
张小丽坐在许志远的旁边,嘴角挂着标准的驾校,眼睛里却闪着看好戏的光。
许知宁坐的更远,低着头喝茶,看不清表情。
匆匆扫过一圈,然后——
她的目光撞上一双眼睛。
她的心脏宕在原地。
那个最近三个月化作噩梦夜夜缠绕着她,那个将自己折磨的几乎死亡的他,那个甚至只要提起明名字就能令她呼吸停滞的他。
此刻就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自己。
商扶砚,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深蓝色的马甲勾勒出瘦了许多的身材,袖口挽起一点,露出一截手表。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像一潭死水。
许知清感觉胸膛中的跳动,忽快忽慢,像一台失控的节拍器。
寂静的空气中,许知清的视线无法离开那个一切如常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是他?
“你手机呢?为什么打不通。”许志远看到许知清出现在门口,三步跨作两步走到许知清面前,低声附在她耳边怒气冲冲质问道。
许知清没有回答。
她听不到许志远在说什么,只感觉到除了失控的心跳外,什么都听不到。
片刻后,许知清张嘴缓缓说道“没电了,关机了。”
许志远一把拽过许知清,力道大的惊人,一个晃荡,许知清摔倒在地上,膝盖装机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剧烈的疼痛从膝盖与手掌传来。
她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趴在一桌子人的面前,透过层层叠叠的家具,许知清再次与商扶砚的目光相视。
如佛罗伦萨的初见,他的目光柔和平静,看不出决裂当日的一点狼狈。
许志远干笑两声,格外刺耳,他弯下腰,把许知清扶起来,半拖半拽地按在商扶砚身边的椅子上。
“转转被惯坏了,以后还得你们多多包涵。”许老爷子打断死寂一般的沉默,不疾不徐说道。
“这个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不是个坏孩子,就是任性了一点,她妈妈走得早,志远也不是个合格的爸爸,孩子小时候受了不少的苦,以后就需要你们多加照顾了。”
许知清垂着头,指甲死死掐着虎口。
她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就像个做了坏事的小孩,只是一味地垂着头,把自己藏进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直到虎口处鲜血淋漓,她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样,依旧用力地掐着。
许老爷子这番话后,场面恢复了正常的气氛,一盘盘精致的菜肴端上,大家开始动筷子,一边就最近的市场聊天,好像刚才那场小小的插曲从未有过。
全程商扶砚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同许志远和爷爷有说有笑。
他们聊着市场行情、聊两家以后得合作,一切都非常自然。
自然地好像没有发生过佛罗伦萨的那些事情。
直到,许知清视线之内突然出现一块手帕,许知清顺着手帕丢来的方向抬头看去,商扶砚的目光落在其他地方,嘴角还挂着礼貌地笑意,但声音很冷,冷的像是从冰窖里刚捞上来的寒冰。
“这一招没用了,许知清,你最好不要试图用这些把戏破坏这件事。”
把戏?
许知清垂头自嘲地扯扯嘴角。
也是,她玩了太多不入流的把戏了,现在这种应激的刻板行为、她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生理反应,被认为是骗人的把戏,也是应该的。
她活该。
片刻后,许知清用那块手帕随意裹住伤口,再次抬头,许知清再次换上虚伪得体的面容。
快到散场的时候,许老爷子提出一个条件,“许家小辈很多,我最喜欢的就是转转。十八岁出了国,一呆就是七年,如今好不容易回国了,又这么快订婚,得幸你们商家看得上我许家,扶砚也是个好孩子,我没什么别的要求,订婚后这几个月,扶砚先住到我们许家,我也好再和转转团聚一段日子。”
许知清知道,爷爷这哪是想念自己,分明就是怕自己住去商家,自己的荒唐行径把这桩婚事搅和了,他这是替商家管教自己。
商家几位长辈交换律一个眼神,然后商母点了点头,表示了理解,两家人其乐融融的结束了这一餐。
许知清与商扶砚负责将两方的家属送上车。
三月底的苏市,气候宜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丁香味道,许知清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两家的车一辆辆驶去。
许志远临走前狠狠瞪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回去再跟你算账。”
许老爷子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许知宁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用一种说不清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上车。
等最后一辆车驶离视线,她才转过身。
一场不算短的饭局下来,他脱了束缚的西装外套,还松了几颗上面的纽扣,小臂的线条在灯光下格外清晰,头发在风中偶尔扫过卓越的眉骨。
“你真豁的出去啊,为了报复我,居然愿意和我结婚。”许知清抱着双臂,嗤笑一声,戴着不加掩饰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