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夏天,温辞只待了十天。她带了更专业的素描本,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在空气中练习排线。
她们依旧去河边,但温辞更多时候在画,陈墨在看书——镇上初中的功课开始变重。
离别时,温辞没有再掉眼泪,塞给陈墨的是一本精致的硬皮笔记本。
“写点东西吧,写信,或者什么都行。” 她声音有些哑,“市重点高中……我爸妈一定要我考那个。可能以后夏天,要去上补习班了。”
陈墨接过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摸起来像夜晚凉下来的河水。
她点了点头。这次,她没有在窗玻璃上画勾,而是打开笔记本第一页,用最工整的字,写下日期和天气。
后面,是长久的空白。
初中的日子像镇上的水泥路,灰白、平坦、望得到头。
陈墨成绩很好,是老师口中“静得下心”的学生。她没什么特别亲近的朋友,和邻居家的孩子仅限于路上碰见点点头。
母亲在工厂伤了腰,家务和大部分心思便落在了陈墨肩上。放学后,她做饭,打扫,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业。
窗外的蝉鸣变成雪落,雪融后又成蝉鸣。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糖早就吃完了,盒子被她用来装收集的特别石头。
蓝色笔记本断断续续写了一些,很短:“月考第一。”“母亲腰痛,煎了药。”“槐花开了,很香。”
写给温辞的回信,却始终停留在脑海,未曾落到纸上。
她收到过温辞寄来的两张照片,一张是高楼大厦,一张是空荡的画室。
后来,也渐渐没了。
考上县重点初中,接着是考入市重点高中,对陈墨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也是离开的通行证。
镇上的人说她争气,母亲疲惫的眼里有了光,虽然那光很快又被更高的学费和生活费压得沉重。
“去市里报道那天,陈墨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走过镇口的河。她蹲下身,摸了摸熟悉的石头。
河还是那条河,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身后。
高中生活是更广阔的孤岛。城市喧嚣,同学来自四面八方,谈论着她不甚了解的话题。她依旧安静,成绩优异,独来独往。
有时路过美术教室,看见里面摆着石膏像和画架,她会微微驻足,然后快步离开。
她听说,最好的美术生也会聚集在市里某所重点中学。
温辞的名字,她没再听说过。
她们像两颗曾短暂交汇的星,遵循着各自的轨道,消失在对方视野的漆黑深空。
蓝色笔记本被带到了学校,躺在箱底,很少再打开。
那个关于“最好朋友”的夏天,沉到了记忆很深的底层,蒙上了名为“童年”的细尘。
又是一年夏天,陈墨已是大二的学生。
C大的校园在暑气中蒸腾,蝉鸣藏在浓密的香樟树荫里,一声递着一声。
陈墨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书,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衬衫和卡其色工装裤,衬衫袖口规矩地扣着。
最惹眼的是她的头发——长度刚好处于一个尴尬又微妙的区间:披散着会扫到脖颈,有些烦人;全部扎起,又因为长度不够,总有些短碎发顽固地逃出发圈。
此刻,她正用一个最简单的黑色线圈发绳,勉强将大部分头发在脑后束起一个小而松散的发髻。
几缕不够长的发丝垂在耳后和颈边,更多的则是从发髻周围不服帖地翘出来,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微微颤动。
这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刚睡醒般的、不自知的随意,甚至有点毛躁,冲淡了那份冷清感,添了种生动的慵懒。
脸上没什么表情,皮肤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缺乏血色的白,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有些透明。
是那种乍看非常清秀的长相。
眉眼干净得像用最淡的墨线勾出来的,眉毛是自然的疏淡,睫毛不算浓密却很长,垂眼时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很直,线条秀气,嘴唇的颜色很淡,唇形薄而清晰。
整张脸的骨骼轮廓并不深刻,反而有种东方水墨画般的柔和与留白。
但这份清秀,却因为她眼神里惯有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对周遭事物提不起太大兴致的淡漠——而显得疏离。
大二了。理论力学、材料力学、结构力学的基础课已然垒实,接下来的课程更专更深。
她依然保持着近乎恐怖的绩点,是系里教授们提起都会微微点头的名字。
生活依旧简朴,除了必要的学习资料和基础生活开销,她几乎没有额外消费。母亲腰病反复,她做家教的收入大半寄了回去。
陈墨刚回到寝室。
“陈墨!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沈沐晴举着平板电脑风风火火地闯进陈墨宿舍。
学校暑期短学期要开的‘微专业’先导课列表!”沈沐晴一屁股坐在陈墨旁边的空椅子上,把屏幕凑到她眼前,“快看快看,好多有意思的!‘人工智能与科学发现’,‘生物启发的材料设计’,‘数据可视化与艺术呈现’……哎,这个适合你!”
沈沐晴的手指戳在“数据可视化与艺术呈现”那一栏。
课程介绍写着:“面向理工科学生,教授如何将复杂数据、模型或科学概念,转化为具有感染力和准确性的视觉图像。
由美术学院与计算机学院联合开设。”
陈墨扫了一眼,没立刻表态。
怎么样?一起去报吧!”沈雨眼睛发亮,“我早就觉得咱们那些模拟结果,黑白的应力云图、流线图,丑死了!要是能做得又漂亮又清楚,岂不是锦上添花?
而且,”她压低声音,带着点怂恿,“我打听过了,这门课考核不严,主要是实践和小组作业,给分也大方,说不定还能认识美院的小哥哥小姐姐,多好啊!”
沈沐晴的动机总是这么混合着实用主义和浪漫想象。陈墨知道,对沈沐晴来说,拓展技能、刷高绩点、结交新朋友,都是同等重要的目标。
我再看看。”陈墨保守地说,目光回到了自己的代码上。
屏幕上,彩色的应力分布云图正在生成,虽然清晰,但确实如沈雨所说,缺乏一种直观的“美感”。
还看什么呀!”沈沐晴不放弃,“多好的机会!咱们组以后做项目展示,要是能有那种高级的、像科幻电影里一样的动态可视化,得多拉风!说不定还能拿去参赛呢!张奕恒也说想去,但他那审美我信不过,得拉上你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