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墨走在回去的路上,踢着脚边的石子。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草丛,惊起几只不知名的小虫。
她拐进通往家的小巷。巷子狭窄阴凉,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
母亲应该还在镇上的缝纫铺里,家里是空的。父亲这个词,在陈墨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糊的、病弱的轮廓和一张褪色的黑白照片。
母亲很少提起,只是用加倍的努力和沉默,支撑起这个家。
也把一种“不能出错、必须懂事”的期待,无声地压在陈墨尚且单薄的肩上。
陈墨学会了从母亲紧抿的嘴角读懂疲惫,从深夜灯下飞快的针脚里读出生活的重量。
快乐和悲伤,都要计算着分量表达,因为母亲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一个孩子的情绪泛滥。
所以,温辞那种毫无保留的悲喜,那种对着一条鱼、一片云、一次成功的水漂就能爆发出的大笑或惊叹,对陈墨而言,是陌生到近乎奢侈的。
她像是一个常年食用清淡粥饭的人,突然被塞了一口浓烈辛辣的菜肴,味蕾被刺激得发疼。
心头却泛起一丝隐秘的、对于这种浓烈滋味的无措与好奇。
陈墨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来温辞临走前递给她的画纸。
陈墨用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那个“自己”,画上的自己,背影显得有些过于瘦削和孤单。
“最好的朋友……”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在陈墨舌尖滚过,带着灼人的温度。她几乎没有用过“最”字来形容任何关系。
母亲是她最亲的人,但那份亲厚里掺杂着责任、沉默和偶尔让她喘不过气的期望。其他人,则是“同学”、“邻居”、“认识的人”,界限分明。
温辞却用一个夏天,一把眼泪,一幅画,就蛮横地为自己划定了一个“最”的位置。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短暂的相处,能酝酿出如此汹涌的情感。
会不会是别的什么?是城市孩子一时兴起的友情游戏?是对小镇新鲜感的投射?还是……真的如她所说,是某种独一无二的喜欢?
陈墨不知道。她把画纸按原样折好,却没有放回口袋,而是站起身,走到那个掉漆的五斗柜前,把纸放在了最下面一个抽屉。
关上抽屉的瞬间,她顿了顿。明年夏天。如果温辞真的来了,她该用怎样的表情去迎接?
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地点头,还是……可以试着,流露出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类似“高兴”的情绪?
这念头让她不安。
走到窗边,窗外是邻家屋瓦和远山轮廓。夏天还长,离下一个夏天隔着三季。
但此刻,在这安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房间里,陈墨第一次清晰意识到:有个遥远的“明年夏天”,像颗被温辞的眼泪和“拉钩”浸湿的种子,落进了心土。
会不会发芽,长成什么样,她不知道。
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在蒙灰的窗玻璃上,画了两道勾连的弧线。
第二年夏天,蝉声刚起得猛烈时,温辞回来了。
陈墨在河边看见她时,她正弯腰捡石子。头发剪短了些,在耳下整齐地收住,露出晒成蜜色的后颈。还是鹅黄色的裙子,但样式和去年的不同。
“陈墨!”温辞直起身,眼睛一亮,笑容立刻绽开,和去年一样灿烂。但陈墨注意到,她跑过来的步子,似乎比去年稳了一点。
“嗯。”陈墨点点头。
没有预想中的生疏或激动,温辞很自然地蹲到她旁边,看桶里的小鱼。“你已经开始抓啦?有没有想我?”她侧过头问,眼睛里映着粼粼水光。
陈墨递给她一块石头:“试试这个。”
温辞接过来,认真掂了掂,起身,侧腰,手腕一甩——石头在水面跳了三下。
她欢呼起来,转身看陈墨,脸上是熟悉的得意:“我回去练了!在我们小区水池边,用鹅卵石。”
陈墨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看出来了。”
日常回来了,又有些不同。温辞还是会叽叽喳喳,但偶尔会停顿,像是斟酌词句。
她带了速写本和一套彩色铅笔,画河,画云,也画低头挑石子的陈墨。笔触比去年流畅,阴影处理得仔细。
“美术老师说我有进步。”她把画递过来时,语气里有一种克制的开心。陈墨看到画纸右下角,签着一个秀气的“辞”字。
她们也聊分开的这一年。温辞说市里的美术班,说总也考不到第一的数学,说父母答应她如果期末考好,就买一套更好的画具。
她说这些时,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裙边。
陈墨则简单得多:上学,照顾家里,母亲换到更远的工厂上工,她学会了蒸馒头。
有一次午后暴雨,她们又躲进看瓜棚。雨声震耳,温辞忽然轻声说:“其实去年回去后,我哭了整整一路。奶奶说我傻。”
陈墨看着棚外白茫茫的雨幕:“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这里太好了。好得不真实。”温辞抱着膝盖,“回去后,总觉得那边吵得很。”
陈默没说话,只是把口袋里最后一块薄荷糖递过去。
温辞接过,剥开,含进嘴里,腮边鼓起小小的一块。雨声中,她含糊地说:“陈墨,你没变。”
陈墨心想,你变了,一点点。长高了一点,说话时停顿多了一点,笑容底下,多了些去年没有的、浅浅的影子。
但她没说出口。
温辞待的时间比去年短了一周。走的时候,还是掉眼泪,但没像去年那样哭到崩溃。
她用力抱了抱陈墨,很快松开,从包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给你。是市里买的糖,还有……我画的明信片。”
陈墨接过盒子,点了点头。这次,她看着温辞上了车,看着车窗里那张用力微笑、却眼圈发红的脸,直到车拐过弯去。
她打开铁皮盒。最上面是一张明信片,画的是去年她们常待的那段河岸,色彩明丽。背面写着一行字:
“给陈墨:第二个夏天。你还在,真好。”
陈墨把明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后将它和去年的画纸,一起放进了五斗柜的抽屉里。
铁皮盒里的糖,她吃了一颗,很甜,有点腻。剩下的,她打算慢慢吃。
夏天还在继续。河边少了一个人,但多了一个铁皮盒子,和一句“你还在,真好”。
陈墨抓鱼时,偶尔会想,温辞此刻在做什么?在上枯燥的补习班,还是在那个小区水池边打水漂?
她还是没有写信。但秋天的时候,她去了镇上唯一的文具店,挑了一张印着枫叶的明信片。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在背面写了一句:
“河里的鱼长大了些。陈墨。”
投进邮筒时,她想,或许变化就是这样发生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像河水打磨石头,一层层,一点点,不知不觉就换了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