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白昼一日长过一日,天光拖到傍晚六七点钟还不肯彻底沉下去,风里裹着渐浓的暑气,吹得楼下香樟枝叶层层叠叠地晃。
我们依旧踩着固定的时间下楼,聚在小区里玩闹,可空气里的味道早变了,不再是封控初期那种一成不变的沉闷,多了些活气,也多了些让人坐立难安的浮动。
起初只是有零星的传言,说隔壁小区松了管控,说马上就能恢复正常出入,我权当是孩子们捕风捉影的玩笑,听过便抛在脑后,也没有往心里去。
直到微信里的团购群渐渐安静,外卖软件重新能点开,叮咚的取餐铃声取代了往日里大喇叭喊做核酸的声音;直到看见有人拿着出门证走出小区大门;直到夜晚站在窗边,能听见远处马路上车流穿梭的声响,能看见地铁轨道旁试探性亮起的指示灯,能看见整座城市从长久的寂静里缓缓恢复……
我才后知后觉地,像从一场不肯醒来的长梦里,被重物狠狠砸了一下,猛地惊醒。
楼下的嬉闹声依旧,孩子们跑跳的脚步依旧,我站在人群中央,依旧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可气氛早变得微妙起来。
往日里熟稔的嬉笑打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拘谨,连风掠过耳畔的声音,都像是在提醒我分别将近。我不敢去看他的身影,却又控制不住地用余光去寻,每一次目光相撞,都要慌忙移开,假装在说游戏规则,假装在呵斥乱跑的刺头,心底的慌乱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慢慢缠满了自己。
那天依旧是最后一节网课间隙,我习惯性摸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敲下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开场白。
消息发送的瞬间,他几乎是秒回,可输入框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中”却迟迟没有消失,断断续续,停顿了足有好几分钟,才缓缓跳出一行字。
“你有没有听说,快要解封了?”
指尖骤然一凉,我盯着那行简单的文字,呼吸都顿了半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沉得发疼。
我对着屏幕愣了许久,才慢吞吞地敲下了三个字。
“听说了。”
“以后……可能就不能天天下午都在楼下玩了。”
我心口发闷,只回了一个字:
“嗯。”
“我解封之后就要走了。”
我一愣,指尖猛地僵住。
“去哪里?”
“教练今天刚通知的,去南京集训,后面有一场全国赛。”
“要去一个月。”
我盯着那几行字,胸口闷得更难受了。
他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屏幕一点点暗下去。
再亮起时,字句都带着少年人的局促。
“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我的心轻轻一跳。
“什么。”
“就是……有点好奇。”
“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两句话之间几乎没有间隔,好像晚发一秒就会被打断一样。
我看着那行字,脑子空白了好几秒。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才慌乱地敲出一句谎话:
“没有。”
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他几乎是立刻回过来:
“真的吗?”
我咬着下唇,手心微微出汗,犹豫了半天,终于承认:
“……的确有。”
我深吸一口气,顺着气氛反问回去:
“那你呢?你有没有?”
隔了几秒,他回:
“我也有。”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又问:
“是你同学,还是外面的朋友?”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是朋友。”
“是谁啊?我认识吗?”
我下意识往后缩:
“那你先说说你的?”
这一次,他回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
“是邻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直白得让我呼吸一滞:
“就是一直楼下一起玩的女生。”
我盯着那两行字,脑子嗡的一声。
他知道。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很快又追过来一句:
“你呢?”
我指尖发抖,几乎是凭着本能回:
“和你差不多吧。”
对话框又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反反复复。
终于,屏幕轻轻一跳。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再绕弯。
只有五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撞进心里。
“你喜欢我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刺得眼睛发酸。我盯着那五个字,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情绪——惊慌、害羞、不安、舍不得,全都堵在喉咙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十二岁的心事太轻,太薄,太脆弱,经不起这样直白的试探,我怕一开口就泄露所有藏不住的心意,更怕说出喜欢后,就要面对解封后必然到来的分离。
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最后只慌乱地敲出一个孤零零的问号,发送出去。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我盯着黑屏的手机,心乱如麻,明明知道逃避解决不了任何事,却还是不敢直面那份懵懂青涩的情感。过了许久,我才鼓起勇气,重新点开聊天框,指尖用力到泛白,敲下一行字。
“要不今天下楼,我们再好好聊一下这个问题。”
我没有答案,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份还未说出口的喜欢,我只知道,解封在即,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年少的我总把喜欢当成一件不能言说的错事,怕被人看穿,怕被大人骂,好像喜欢一个人,是一件天大的错事。
这一次,他回复得很慢,只有一个字,淡得没有一丝情绪。
“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好像不拿在手里,就能少一点重量,少一点慌张。
下楼时,广场上依旧挤满了孩子,喧闹声此起彼伏。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最前面发号施令,而是故意往他身边靠,故意把队伍分到他附近,故意在游戏间隙放慢脚步,试图制造出一点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隙。
可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刻意避开,每一次我停下,他都会被别的人拉走;每一次我抬眼望过去,他要么低头看地面,要么看向远处的虚空,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嘴边,只剩下满屏的局促和逃避。
他的眼神里带着试探,带着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可我偏偏又低下头,没有在人群中坚定地走向他。
这个被抛出来的问题,就那样淹没在了初夏的风里,无人接住,无人回应。
游戏散场时,天色已经沉了大半。
我站在集合点,四处搜寻他的身影,身边的孩子三三两两地散去,我拉着朋友询问,只得到一句轻描淡写的回答。
“他早就走了吧。”
我愣在原地,半晌没动。
不甘心似的,绕着草坪、秋千、楼道口来来回回找了好几圈。喧闹声一点点淡去,只剩下树叶沙沙的轻响。地面上只有我孤单的脚步,再也没有那道身影。
晚风渐凉,吹起两侧的碎发。我站在空荡的广场上,看着亮起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在地面投下一圈圈冷淡的光晕。
无措、委屈、落空、还有没说出口的慌乱,一瞬间全涌上来,把我牢牢裹住。我忽然就明白了——
有些话没说出口,有些问题没得到答案,或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解封的风越吹越近,
而我和他,快要回到各自原本的轨迹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