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着一串数字的纸条被夹在课本的最后一页,放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上午,网课间隙,我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又翻出了纸条,一字一顿输入那串号码。
短暂的停顿之后,搜索框跳出一个干净的头像,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片素白。
我想了想,先点进他的动态,里面大部分是和击剑比赛有关的一张张奖状和奖牌。从区赛到市赛,从市赛再到全国赛场,动态不多,没有琐碎日常,只有一场接一场的比赛记录……
我手指悬在屏幕停顿了一会,指尖都快蹭到屏幕了,才犹豫地点了发送好友申请。
几乎是下一秒,提示便跳了出来——已通过。
我又一愣。
我对着空白的聊天框沉默了一会儿,想跟他发点什么。
从前和刚熟的人说话从来不会多思量,随便发几个表情再找个话题聊两句就算是打过了招呼。可如今对着这串刚通过的好友标识,我手指在键盘上拨弄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那些成年人式的寒暄客套我也从没学过,最后思考了半天,只是笨拙地敲下一行字:
——今天三点下楼玩吗?
消息刚发出去就显示了已读,回复马上也弹了过来:
——我来的。
……
就是从那天起,这两句话成了我们之间最固定的开场白。我每天准时发一句问句,他每次都会准时给出答案,没有多余的话,像某种不必言说的约定。
直到某天。
我像往常一样在出门前敲下消息,就立马把手机扔到了一旁。可屏幕却一反常态地安静,没有立刻亮起。
我心里莫名一空。
我又坐立不安地点开屏幕等了一会,猜测着他是不是已经提前下了楼。于是抱着微弱又固执的期待走到阳台,便像往常一样举起望远镜对着楼下广场来回扫。空旷的草坪上已经满是嬉闹奔跑的孩子,可我来来回回望了好多遍,却始终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正当我放下望远镜,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我下午有考试,出不去。
我手指轻轻蜷了蜷。
——那你几点结束?
我还是追问了一句。
——大概今天都不行了。
视线落在一行字上,半天没动。
明明窗外晴空万里,风也带着暖意,我却忽然没了半点兴致。
照旧下了楼,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晒得树叶发蔫。
偶尔有几声蝉鸣,拖得又长又闷,听久了只剩一片单调的嗡鸣。
我站在喧闹的人群里看着他们嬉闹,整个人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提不起一点兴趣。追逐、奔跑、躲藏,每一个动作都心不在焉,接连输了几局后,我在一片疑问中索性又上楼了。
……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外面的吵闹一下子被隔在门外,屋里静悄悄的。
父母都在各自房间忙着线上工作,敲键盘的声音隐约传来,几乎听不见。
我没开灯,就靠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种没处安放的闷。
我没去碰手机,就这么发了会儿呆,直到柜台上的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一下。
——我六点可以出来半小时。
我一惊,几乎是未经思考就答应了他。
——老地方碰头?
——嗯,不耽误你晚上的事情?
——不耽误。
……
那天吃晚饭,我几乎是飞速解决,筷子没停过,眼睛却一遍又一遍瞟向手腕上的表。秒针一格一格走,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刚一放下碗,我几乎是冲下楼的。
……
夕阳已经沉到了楼檐边,把天空染成一片滚烫的橘红。大概是快到夏天了,白昼一天比一天拖得久,明明已经傍晚,靠近地平线的地方还像浓得化不开的橙,往上慢慢过渡,晕成温柔的粉紫,融进将落未落的深蓝。蓝调时刻的光不再刺眼,而是温柔地铺下来,落在每一片叶子上,每一寸地面上,连空气都变得沉静。
我刚出楼,远远的一眼就看见了他,站在秋千旁等我。
我唇角轻轻扬起,故意别开目光,装作在看别处,脚步慢悠悠地挪。
他似乎也看见了我,刚想抬手打招呼,又站在了原地,一脸不解地望着我。
下一秒,两人目光相撞,没忍住,同时笑了出来。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散开,肆意地回荡在空中,没有半点拘束。
“你不是很高冷吗?笑什么。”我又扶着墙笑了一会儿,强装镇定地开口。
他别过头,肩膀还在轻轻颤动,半晌才转回来,伸手从身侧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个封装的冰淇淋,外包装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
“这个……刚刚别人给我的…我不想吃,你要吗?”
他递过来的时候,耳尖有点淡红,声音很轻。
我盯着那层冰凉的水珠没说话,他又手忙脚乱地又从包里摸出一瓶冰汽水,急急递到我面前。
“冰激凌不要的话,我还有这个。”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两句:
“你挑一个……”
“两个都要也行……”
我盯着那两样东西,喉咙忽然发紧。
不知道十二岁的自己在别扭什么,那时候的心思很轻,很薄,一碰就慌,好像收下一样东西就等于把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摊开在了他面前。
小时候觉得那种感受很微妙、很难以描述、很复杂。现在看来,可能是害羞,是胆怯,但又总觉得这些笼统的形容词还是不能概括真正的那份小心翼翼。那不是客气,是少年人独有的、连自己都读不懂的矜持与固执。
最后,我只是边笑着边晃了晃脑袋,笑得自己都觉得尴尬,才开口:
“谢谢……不用了,你自己吃吧。”
他又认真问了一遍,见我始终不肯收,也没再勉强,默默收了回去。
夕阳斜倚在楼群之间,把天际的云淡成柔和的粉橙色。风里卷着淡淡的草木清气,又混着楼下人家屋里飘出的饭香,温温软软,绕在鼻尖。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不闹不喧,只轻轻和着晚风。广场上人影疏疏,风掠过树梢,只留下一痕细微的声响。
我们并排坐上秋千。铁链微微晃动,晚风带着暮色的凉意拂过脸颊。
没有聊什么深刻的话题,两人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最浅、最碎的话——
说孩子里谁跑得傻气,
说哪块地方最适合躲,
说傍晚的风很舒服,
说天上的云形状奇怪
……
他话依旧不多,却不像平日里那般沉默寡言。
他说话时我就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目光不敢一直落在他脸上,便盯着脚下晃动的影子,盯着天边慢慢沉下去的夕阳…
我记不清具体说了哪几句,只记得两人一直在笑,笑声很轻,时不时落在渐浓的暮色里。
秋千轻轻荡着,把橘色的晚霞、深蓝的天空、远处模糊的楼影,都荡成了一圈温和的光晕。
秋千慢慢晃,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那半小时很短,又好像长得足够装下整个暮春的温柔。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道路两侧路灯亮起,他才站起身。
“我要回去了。”
我点点头,从秋千上跳下来,双脚落在微凉的地面上。
“嗯。”
没有多余的告别,却比任何一句再见都要清晰。
冷色路灯落在少年身上,给那道锋利清瘦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我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慢慢走远,又一点点融进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了半晌,才缓缓转身。
余光里,远处的人好像也微微侧了头。
动作很轻,
却在那一刻,
稳稳地,停在了我的年少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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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