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清晨便落下来,断断续续。不大,不骤,就那样细缕般飘着,把小区的砖石、草木、楼栋都浸在一层浅淡的湿意里。水泥地面泛着哑光的潮,楼角台阶积着薄水,雨点击落,便晕开一圈极淡的涟漪,转瞬便平复,只留下一片更深一点的湿痕。
楼下的孩子比往日少了大半,往日喧闹的空地显得冷清。有人高声喊着去往室内篮球场,脚步声渐次远去,三三两两的身影没入楼栋之间,很快便只剩模糊的轮廓。
我扣好冲锋衣的帽子,把脸埋进衣领里,没有应声,没有回头。不想挤在热闹里,也不想跟着人群闹哄哄地走。
我脚步一转,沿着小区外围的石板路独自往前走。
冲锋衣的面料被雨丝打湿,贴着肩头,带着一层微凉的厚重。
身后很快传来自行车碾过积水的轻响。
速度很慢,稳而轻,恰好落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背后的气息很熟悉,我没有回头。
车胎擦过湿润的路面,偶尔碾过浅潭,溅起细小微凉的水珠,落在我的鞋尖,转瞬便晕开一小点湿印。他垂着眼,握车把的姿势安静,车链转动的声音轻得被雨声盖过,车篮里斜放着一根跳绳,绳柄被潮气浸得微微发沉。
“他们走的那条路太滑,不适合骑车。”
他先开口,语气平平,没有多余的起伏,目光落在前方反光的路面上。
我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
步调持续放缓,他随之放慢车速,车轮始终与我的鞋尖保持着固定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道无形的线,轻轻牵着,却始终不肯靠近。
雨丝从帽檐边缘滑落,一滴接一滴,落在裸露的手背上,凉意在皮肤表面慢慢散开。单元门的檐角垂着水珠,坠在石板上,发出单一而清晰的声响。
“开学之后,还能出来吗。”
他的视线依旧没有看向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他们说,封控之前,每周五也都会在楼下聚着。”
我的脚步顿了半秒,指尖不自觉攥住冲锋衣的袖口,指腹轻轻蹭过微凉的布料,停留片刻,才缓缓松开。
“没有机会了……”
背后的骑车声停住了。
车轮在地面轻滑出一道浅浅的水痕,又迅速恢复了原状。
“为什么?”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心上,凉意顺着风在空气中游走。我抬眼望向前方深色的树木,叶片沉甸甸垂着,积满的水珠坠落到地面,砸出细小的凹陷。
“我……要搬家了。”
周遭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连雨声都像是被拉远了一截。
他彻底停下车,双脚稳稳踩在地面,车把微微晃动了两下,便不再动。额前的碎发沾了雨水,一对浅淡的瞳仁从眼尾轻轻扫过,又望向我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握车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着一点冷出的淡红。
我抿着唇站在原地,不敢再抬头,看着路面积水倒映的灰白天光。
“其实早就定好了。”声音压得很低,轻得像飘在雨里,“只是碰上……所以才留到现在。”
我稍稍偏过脸,目光落在他垂着的手腕,腕骨凸出,上面还留着上两天玩游戏时蹭到的印子。
“你说过,你要去南京集训,开学之后,也没有那么多时间下楼玩了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
檐角的水滴依旧匀速落下,砸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墙根处的青苔被雨水浸得鲜绿,湿漉漉地贴在砖石缝隙里。远处早已没了人声,整个小区只剩下连绵不断的雨音,轻缓,却密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有一个轻浅的音节,落在雨里,便散了。
我重新抬脚,往前慢慢走。
他没有骑车跟上,只是推着车,缓步走在我身侧,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两人并肩走着,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
雨依旧断断续续飘着,不紧不慢。
路灯下的石板路潮润发亮,自行车的倒影在地面,与我的影子相邻,却始终没有交叠。一片被打落的香樟叶飘落在水潭里,随着雨丝轻轻晃荡,浮在水面,迟迟不肯沉下去。
雨渐渐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