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远声

阳光是最寻常的模样,亮得有些晃眼,却照不进堆着纸箱的客厅。屋子里人进进出出,鞋底蹭过地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打包带勒紧纸箱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我蹲在房间角落,机械地将书本、笔袋、零碎的小物件塞进双肩包。明明东西不多,却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总像少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抓不住。

阳光透过窗帘缝斜斜切进来,浮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我盯着那道亮线,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攥着望远镜走到阳台,推开玻璃窗往下望。

空地上依旧有孩子跑闹,笑声飘上来,散在风里,树叶轻晃。那个熟悉的身影安安静静站在树荫下,像一截没被惊动的影子。我一眼就看见了他,像往常无数个日子那样。

心口猛地一沉。我转身冲向客厅,拉住母亲的衣袖。

“我想下楼一趟。”

“不行,车一会儿就到了,别乱跑。”

母亲头也没抬,清点着最后几个袋子,语气干脆,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我就下去一下,跟他们道个别。”我攥着她袖口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声音轻得发颤,“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母亲的动作顿住了。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场突如其来的封控,不只留住了我们,也留住了我一整个夏天的热闹与牵挂。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低了下来:

“别太久,最多半个小时。”

我没回答,运动鞋踩过台阶,发出急促的轻响,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身后迅速熄灭。推开单元门的瞬间,阳光扑在脸上,刺眼得让我眯起眼。

而他,已经看见了我。

他就站在不远处,白T恤被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额发被风拂得微乱。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招呼围过来的伙伴,也没有停下脚步犹豫,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一步步走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周围的喧闹忽然都远了。

他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碎什么:

“还能呆多久?”

“半个小时。”

我答得很快,却不敢多看他的眼睛。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执拗:

“最后一次了吗?”

我用力点了点头,鼻尖泛起酸意,慌忙低下头,抬手理了下发丝,又快速眨了好几下眼,才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时间太短,想问的话,想说的话,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嘴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我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后悔——后悔从前那些并肩的日子没有慢一点,没有多看一眼,没有把每一秒都攥得更紧。所有来不及,都成了此刻无法言说的沉默。

我们没有走远。

就像无数个普通的傍晚那样,并肩坐在家门口的水景池沿上。冰凉的石面贴着腿侧,水池里的水纹轻轻晃,把天光揉成一片模糊的亮。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未散的暑气。

我记不清自己低头看了多少次手表。

只觉得每一次抬头,天就更暗一分,时间就更薄一分。

半小时,短得像一阵风,长得像一整个夏天。

即使看了很多次表,我还是分不清,最后是时间到了,还是母亲的呼喊先一步刺破空气。

“车已经来了!该走了!”

我猛地惊醒,像从一场不愿醒来的梦里被硬生生拽出来。慌忙从池沿上跳下来,鞋底落地的一瞬,心也跟着狠狠一空。我下意识回头,他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

我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手臂停在半空顿了一秒,才慢慢、慢慢地放下。

我不敢再回头。

原来我一直以为自己长大了,可到最后才发现,我依旧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没有挽留的能力,只能像小时候一样,被家人牵着走,被命运推着走,连一句“留下来”,都没有资格说出口。

我一步一步,快步走向母亲,走向那辆即将载我离开的车。

就在我快要走到车边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

他站了起来,声音穿过空旷的空地,穿过风,直直撞进我耳朵里。

“喂——你叫什么名字!”

我脚步猛地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扭头,朝他大声喊:

“许知夏!”

风把我的声音送得很远。

他站在高高的池沿边,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少年眼底一片星亮。

他也大声回应,一字一句:

“我叫林砚——砚台的砚!”

林砚……

车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小区的楼栋,熟悉的空地,水池边的树荫,一点点变小,变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我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那个夏天,那场封控,那段被意外留住的时光。

像一场盛大而安静的梦。

醒了,就散了。

而那个名字,就留在了那场夏天。

此后岁岁年年,我再也没有见过,像那年夏天一样,站在阳光下喊我名字的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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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辞
连载中左一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