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帮我劝劝她吧!”齐言拧紧了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攥了又松,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慌乱。
“之前上初中的时候,文艺节她报名了拉小提琴。”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又把那段往事在嘴里含了一遍,“可就因为我一句话……让她放弃了。”
他抬起眼,满脸都是懊悔:“我想弥补,但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
闻见声在初中的时候没见过齐言。但这件事,她印象很深。
只是,事情并不全是齐言说的这样。
那次艺术节报名的人不多,但是班主任还是找到温月并告诉她,她和另一个同学都是拉小提琴,所以她报名的这个节目就不能上了。
更多刻薄难听的话班主任并没有收敛,反而直接毫不掩饰的告诉她。
她甚至懒得压低声音,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她,像在点评一件不合格的商品:“你长得一般,上了舞台肯定不如别人打眼儿。还有你那一头自来卷,跟爆炸似的,你要真上了台,观众都不一定买你的账。”
明晃晃的针对,**裸的不公平。温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攥紧报名表,指尖把纸边捏出一道道皱痕,最后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这一刻她是迟钝的。
走廊里的光刺得她眼眶发酸。正往回班的路上走,拐过楼梯口,迎面碰上了齐言。
齐言扫了一眼她手里的报名表,随口问:“你要去参加啊?”
就是这一句话。
轻飘飘的,甚至算不上恶意。可温月脑子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啪地断了。
她把报名表揉进拳头里,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冲:“那我不去了,行了吧!”
说完她就绕开他往前走,脚步又快又急,像在逃离什么。
这件事成了温月成长里最重的一次生长痛。
那种痛像骨头被硬生生拉长,当时疼得说不出话,事后也久久不能痊愈。
很多个夜晚,她躺在床上,关了灯,那双在黑暗里睁着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地回到那一天。
办公室刺眼的白炽灯,班主任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还有她自己站在原地,攥着报名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转身逃走的那个样子。
她反复地想: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反驳?
为什么班主任说她“不够漂亮”的时候,她没有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外貌不是评判标准?为什么她说她“会给班级丢脸”的时候,她没有反问一句,丢脸的到底是谁?为什么她只是沉默地接过那些话,像接下一袋不属于自己的垃圾,然后默默地走开?
如今,她早已不为那些话感到难过了,也学会了分辨哪些评价值得听,哪些应该被挡在门外。但那份后悔,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的某个角落,不痛,却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提醒她。
那一天,她没有替自己站出来。
这,才是最让她在意的。
或许,曾经那份消失的勇气,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齐言听了闻见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后沉默了。良久,他开口:“算了,别劝了。我们都不能替她做决定。”
这一刻,他幡然醒悟。他不能再这样自以为是地“为她好”了。
闻见声抿了抿唇,浅浅呼出口气。
回到教室,她脑子里乱七八糟。
陈礼淮叫了声她的名字。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
陈礼淮抬眼看去,她不开心?以前叫她的名字,她都会认真看着他的。
“怎么了?”
闻见声这才看过去。
盯着他的脸,她想了想,还是毫无保留的诉说了自己的纠结。
她想把齐言找过她的事情告诉温月,但她也同意齐言说的,尊重她自己的决定。
“我想的是,告诉她或许会鼓励到她,让她拾起来跨过去。但我也无法保证她会不会再难过。”
“以你对她的了解,你更偏向于说?”
闻见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直击问题的灵魂:“……是的。”
“你记住一点。”陈礼淮语气平静,“你是她的朋友。朋友就是鼓励、支持、引导的代名词。”
“好!”闻见声很感激他。
陈礼淮看着她勾了勾唇,呆瓜。
“哎?”
“嗯?”
“鼓励,支持,引导?”闻见声忽然笑了笑,“这不是非公有制经济吗?”
陈礼淮两手交叉懒懒地抱着臂,轻呵了声:“学的不错。”
她也跟着他扬了扬唇:“不过,谢谢你对我的鼓励,支持,引导啊。”
“嗯,不错。”陈礼淮一脸认可好学生的表情,但心中早已酥酥麻麻,奇妙的不行。
第二天,闻见声找了个空闲的时间向温月提起这件事。
闻见声说:“如果你心里还有那么点儿想法,我一定支持你。如果你不想,那就不想了,值得我们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温月本来百分之两百的坚定因为这番话动摇了,这是她从没有想过的。
还有齐言,那个“讨厌”的家伙竟然会把这件事放在心里这么久,还特意……
温月抿了抿唇,眼睛泛酸:“我会好好考虑的。”
闻见声笑了笑:“要是有机会你也可以拉给我们几个听啊,我们一定是你最忠实的观众。”
温月伸手环住了她:“你真好。”
报名截止的最后一天,齐言拿出报名表摩挲了几下。
上面没有温月的名字,她没有报名。
“齐言。”温月走到他的桌边。
“你要报名吗?”他抬起头,语气急切,眼里闪着几分期待,但不明显。
“我不报名了。”
齐言罕见的默了默声,随后缓缓开口:“好。”
“我要跟你道歉,那次擅自对你发脾气,对不起。”温月眉心皱了皱,莫名地。
“这有什么?我都不在意。”齐言往后靠了靠椅背,故意表现出一股松弛感。
但这个松弛感太僵硬了,显得他整个人都怪怪的。温月看出来,但没说什么。
毕竟,跟死对头道歉,真的很奇怪也很难接受吧。
“如果你原谅我了,那你周六晚上来听我拉小提琴。”温月偏了偏头,“中心公园,小时候常去的那个。”
齐言顿了顿,眼睛陡然亮了。这才恢复从前那样的语气:“那必须的。”
-
对于月考,一中的学生们已经非常习惯了。有些东西几乎是刻进了DNA里的。
习惯性地搬书搬桌子,习惯性地找自己的排名,习惯性的努力和吐槽。
对于陈礼淮来说,是习惯性地找闻见声要糖。
只是这一次,他“不高兴”了。
临考试前,闻见声匆匆跑到他面前,她从兜里摸出两颗糖,她把糖往他手心里一塞,指尖凉凉的,声音短促而轻:“给你。”
没等他开口,她已经转过身,几步跨进了考场,马尾辫在阳光里一甩一甩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礼淮觉得触感不对,低头一看,不是之前那款。
薄荷奶糖?和之前那款简直天差地别。
一股莫名其妙的躁意在脑海里蔓延开来。
他“生气”了。
闻见声你行。随手扔他两颗糖就算了,还不是之前那个口味。
这怎么不算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
撕开包装,他面无表情地把糖扔进嘴里。
算了,闻见声是这样的,她一直很爱考试。
不行,还是生气。她连“考试加油”这四个字也没有跟他说!
好歹两人是同桌呢。
谢桉正巧路过,但没凑到他边上去。他太了解他了,只要陈礼淮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那他百分之八百是生气了。
谁又惹他了?谢桉忽然有点无语。
陈礼淮走进考场,烦死了烦死了,这什么糖,凉嗖嗖的,一点儿也不好吃。
顷刻间,他惊觉自己现在完全不像像自己了,现在的他完全就是一个“无脑傻白甜”,就很……神?
不过,他没有半点儿想改变的意思,该“生气”还是“生气”。
在另一个考场的闻见声忽然打了个喷嚏。不过她没在意,弯起食指轻轻蹭了蹭鼻尖就把注意力全放在考试上。
考试铃声结束,闻见声习惯性的吐出口气,心情不自觉雀跃起来,终于可以放松放松了。元旦晚会她还是挺期待的。
忙碌生活里任何的一丝惬意,这群高中生们都会拼命抓住。
考完试回到班里,闻见声发现陈礼淮怪怪的。
他还是跟之前一样帮她把桌子搬回原处,只是这一次,他明显的冷着脸,也不说话。
闻见声抱着书凑过去,眼神与他对上,她无意识地眨了眨眼:“你怎么了?”
当她问出这句话时,陈礼淮眉心扬了扬,心中暗喜。
“考砸了啊?”
紧接着的这句话让刚涌上来对那点儿窃喜的小气泡轰然倒塌,他憋着一股气,淡淡道:“没。”
闻见声点了点头,她想也是,他考砸能考砸到哪里去。
“哦。”
哦什么哦,陈礼淮面无表情把她怀里的书抽出来放在桌上,轻喃:“抱这么多也不嫌重。”
闻见声又看了他一眼,她还是觉得怪,但依然没察觉出什么。
元旦晚会就安排在月考结束这一天的晚上。
晚上六点,礼堂的灯全亮了。
操场上一群群的学生朝礼堂走去,闻见声夹在里面,和温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陈礼淮和谢桉慢慢走在后面,谢桉看他还是那副样子,忍不住问他:“谁惹你了?”
“一只兔子。”
“什么东西?”谢桉皱了皱眉,一脸不可思议,“你跟一只兔子生几个小时气?”
“昂。”他插着兜,语气上扬,但一脸颓气,“怎么?不行?”
“行,当然行。”谢桉看他这副样子莫名笑了。
这人现在是越来越诡异了,早起、吃辣、还莫名其妙跟什么兔子生气,谢桉认真的想,这兔子大概也不是什么正经兔子。
……
大礼堂里,闻见声和温月选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坐下,头顶的灯光将落未落,把空气染成一片昏黄而温馨的暖调。
耳边播放的是热闹激情的开场曲,元旦晚会的氛围感染着每一个一中的学生。
闻见声的手指在膝上蜷了蜷,视线像是被什么牵着,不由自主地环视了一圈。
从最前排攒动的人头,到右侧走廊上三三两两说笑的同学,再到左侧那扇半开的侧门。
她终于看到了陈礼淮。他和谢桉正从侧门方向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陈礼淮插着兜向前走着,步子散漫。廊灯从侧面打下来,勾出他干净利落的侧脸轮廓。他眉骨微凸,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收得干脆,高挑的个子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周围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明目张胆的、偷偷打量的,密密匝匝,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单手插着兜,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闻见声的心跳莫名重了几拍,她匆匆收回视线,随后若无其事的抚了抚自己的脸。
陈礼淮扫了眼这偌大的礼堂,或许是有感应,他没找几眼就找了闻见声,准确来说是找到了她的后脑勺和那根熟悉的头绳。
她们周围已经坐满了人,连过道边都没剩下一个空位。陈礼淮他们两人抬腿跨过几排椅背,径直坐到她们的正后排。
刚坐下,谢桉就把兜里快要碎成渣的巧克力饼干拿出来。
一气呵成的撕开包装,他社交属性大爆发,把手往前一伸:“吃不吃?”
温月被后面伸出来的一只手吓得一哆嗦,她后背一绷,肩膀猛地往上一耸,整个人差点蜷起来:“哎呦喂!”
闻见声也被这一嗓子带得偏过头,视线顺着温月惊惶的侧脸往后一扫,正对上谢桉那张笑嘻嘻的脸,还有他手里那包七零八碎的饼干,以及后排边上陈礼淮那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闻见声又一次对上他的眼睛,她假装自然的挪开视线,随后无意识地抿了抿唇。
陈礼淮将这一次尽收眼底,没说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桉,你是鬼啊?”温月往后一瞥,礼貌性的伸手拿了半块。
“哪儿有鬼给你吃这高端饼干的?”谢桉说完又塞了一块饼干进嘴。
温月无奈笑出的声:“这都不知道碎成几块了,还高端饼干,瞧给你美的。”
谢桉假装生气:“不吃还我!”
两人一来一回倒是有意思的很。
闻见声的心思却飘在了另一个地方,她发现,陈礼淮从考完试到现在都没怎么说过话。
他到底怎么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元旦晚会开场了。
“岁聿云暮,新元肇启。辞别过往一载的朝暮耕耘,我们站在时序更迭的路口,迎接崭新的年轮……”
“哇,这主持人声音好好听啊。”主持人一开口,闻见声就被惊艳到了,嘴里不自觉喃喃出这句夸赞。
温月立马激动起来:“我也觉得,他好像是高二的学长,走艺考的。”
“那他一定考的很好。”闻见声嘴角弯了弯,“祝福祝福。”
“祝福祝福。”温月也笑着跟了句。
周围的音乐声此起彼伏,陈礼淮在凌乱中听见一声清晰的感叹声。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身体往后仰了仰,抬头眯了眯眼睛,看了看刚才发言的那位。
他的评价是:一般。
演出进行到一半,台上的灯光正晃得人眼花,闻见声却忽然觉得一阵闷雷似的眩晕从后脑勺炸开,直冲眼眶。
她下意识地攥紧扶手,指尖发白,耳边原本清晰的音乐声像是被蒙上了一层湿布,变得遥远又黏腻。
她撑住额头,掌心贴着微烫的皮肤,深吸一口气,只当是礼堂里人多空气浊,暖气又开得太足,闷得人发昏。
可那股晕沉非但没散,反而顺着颈椎一路往下坠,让她的后腰都跟着发软。
她咬着牙,硬撑到最近的一个节目收尾,等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才悄悄把手背贴上了自己的脸颊。
那一瞬,皮肤传来的滚烫让她心里猛地一沉,不是闷,是真烧起来了。
她拍了拍温月,说自己不舒服想先请假回家。
温月扭头看她,眼里立刻浮上担忧:“我也请假陪你回去吧。”
“不用,没什么大事,你好好看表演。”她摆摆手,让她安心,“回头告诉我后面演了什么。”
“好,那你一定小心。”
“好。”
应完声,她便弓着腰,侧身从座位前挤出去,一路猫着腰走到曹岳身边。
曹岳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知道她没说假话,便没多问,只低声说了句:“行,那你先回吧”
“到家了记得让爸妈给我打个电话。”
“好。”
闻见声已经开始迷迷糊糊,她拼命扎眼让自己清醒起来。
夜渐渐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凉意。闻见声拢了拢自己的外套,觉得有些凉,身体却又滚烫。
走到操场中央,她停住了自己的脚步缓了一会儿,随后深吸一口气,嗓子也不舒服了。
正准备抬起脚继续往前走,一截骨节分明的手指,稳稳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你怎么了?”他嗓音低沉,微微发紧。
闻见声缓缓侧过头,目光有些涣散,花了两三秒才聚焦在面前那张紧蹙的眉心上。
少年五官清隽,此刻却因为担忧而棱角愈发分明,唇线抿成一道笔直的线。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开口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陈礼淮?”
“你怎么也出来了?”
陈礼淮没答话,拇指不自觉地在她腕骨内侧摩挲了一下,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他眉头拧得更紧了。
“我发烧了,”闻见声感受到他的动作,慢吞吞地解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艰难地挤出来,“刚刚请假了。”
因为发烧,她的双眼皮比平时更深更重,看人的时候眼神带着一种迷蒙又专注的恍惚。
他下意识抬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他一颤。
“我陪你去医院。”
陈礼淮的声音比刚才又低了几分。
“可是……”闻见声张了张嘴,每一个音节都被灼得七零八落,“你……你不是还要……”
她身体没一点力气,膝盖发软,整个人往旁边微微一晃,像一株被晒蔫了的花茎,风一吹就要折倒。
陈礼淮眼疾手快地又扶住她胳膊,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让他来不及思考。
他垂眼看了她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而后忽然蹲下身,单膝跪在操场的塑胶地面上,背对着她,偏过头来。
“上来。”
他的后颈微微绷着,他的语气平淡,可耳尖却悄悄红了一截,像被晚霞不小心蹭了一下。
闻见声怔住了。
她恍惚了一瞬,这场景,是梦吗?
或许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分不清虚实。闻见声只凭着本能往前挪了半步,手臂软绵绵地搭上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校服领口微凉的布料。
然后她整个人往前一倾,上半身实实在在地贴上了他的背。
不管是不是梦,她都认了。
陈礼淮的脊背在她靠上来的那一瞬明显地僵了一下,闻见声脑袋实在是太沉了,她把额头靠在他的后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拂在他的耳后。
陈礼淮的耳朵彻底红了。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双手稳稳地兜住她的腿弯,把她往上掂了掂,动作很轻。
闻见声阖了阖眼。她的心跳得很慢、很重,每一下都沉沉地撞在自己的胸腔里,却又奇怪地、隐约地,好像也撞在他的脊背上。
她迷迷糊糊地想,陈礼淮的后背比想象中宽,比想象中暖,也……
比想象中让她安心。
她没力气说话,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一点点地往下沉。
但在彻底滑入昏沉之前,她感觉到他偏了偏头,侧脸的轮廓在她余光里一闪而过,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震过来,闷闷的,哑哑的。
“别睡,跟我说说话。”
她嘴角微微一弯,很轻地“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手指却悄悄地,在他颈侧收拢了一点。
她还惦记着晚会开始前的那个问题。
“陈礼淮。”她缓缓开口。
”你今天为什么不开心呀?”
陈礼淮你不是无脑傻白甜,你是恋爱脑傻白甜 (含娇夫属性版
听到最后一句,陈礼淮: 生病了还关心我,我要感动死了
闻见声:靠着背好舒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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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