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课间,教室里闹哄哄的。闻见声正对着上一堂课的笔记发呆,陈礼淮忽然侧过身来,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椅背,语气随意:作文借我看看呗。”
闻见声眨了眨眼,心里莫名其妙地动了一下。她转过头,嘴角慢慢翘起来,故意拖长了声音说:“行啊,那你的也给我看看?”
陈礼淮脸上没有任何破绽。他笑了一下,笑容干净又松弛,像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我那个写得乱七八糟的,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顺手把她桌上歪倒的水杯扶正了,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
闻见声“哦”了一声,没多想什么。她把答题卡从一摞书底下抽出来,大大方方地递过去。
一整天,闻见声也一直没有发现陈礼淮偷藏进作文里的“秘密”。
夜风,微凉。
两人并行在放学的路上。
因为这次作文得分高,闻见声像只小鸟似的难得多说了些话。
陈礼淮在聊天间多了看了她几眼,心里隐隐察觉出点儿东西来。
她并不是一个太容易把自己的情绪外化出来的人。
于是他笑着试探了句:“成就感这么高啊?”
闻见声忽然笑着叹了口气:“是不是很没出息?”
陈礼淮顿了一下停住脚步,转过身认真的对她说:“闻见声,你厉害的不得了。不仅在我心中,在客观上,这就是事实。”
她其实就是自嘲,没想到他又这么认真,于是笑着开口:“谢谢你,陈礼淮。”
“其实……这也算是变相的完成了我小学的一个梦想吧。”
她娓娓道来:“你应该知道‘汐才杯’作文大赛吧?这可是汀夕市语文类含金量最高的比赛啊。我那个时候也不懂什么含金量,就知道是作文比赛,我还挺感兴趣的。”
陈礼淮听到她的语气,心脏不禁揪了起来,边走边侧头看她的神情。
他接着听她说:“可是那个时候我的成绩并没有名列前矛,老师推荐的名额就没落到过我头上。一次都没有。”
闻见声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喉头像被什么轻轻堵了一下。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眼眶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酸酸的感觉从鼻尖蔓延开来。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一个个子没比书桌高多少,却总踮起脚,把一本本作文本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的小女孩。
那个孩子心里揣着一个“大大”的梦,大到几乎装不下她瘦小的胸膛。如今回过头看,那个梦想其实简单得有些可爱,不是要写成什么惊世之作,只是想在站在颁奖台上,用两只手稳稳地捧起一座属于一等奖的奖杯。
后来她看了别人得奖才知道,汐才杯获奖得到的并不是奖杯,而是一张获奖证书。
陈礼淮有些后悔了,自己干什么不好,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非要把她的伤心事翻出来。
他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抿成一条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忽然发觉,自己不会安慰人。脑子里翻来覆去搜刮几遍,却只找到“别难过”这种干巴巴的话。这些安慰的话像把钝刀,割不开她的那层发旧的委屈。
“我也不怪谁,更不怪我自己,就是觉得遗憾,为小时候那个怀着一腔热血和赤诚的我自己遗憾。”
陈礼淮没说话,默默给她递了张纸。
闻见声接过,还笑着说:“也没有这么伤感吧?”
“哎呀,都过去了。现在,我很开心。”
陈礼淮看着她这幅自洽的模样,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但是他在潜意识里意识到了,他心疼她。
他宁愿她把全世界大骂一顿,可这种细腻和柔软,才是闻见声啊。
陈礼淮望了望周围,拉她进了一家便利店买了两罐汽水。
打开易拉罐,气泡一点点炸开,他碰了碰她的那罐:“闻见声,我祝你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到现在,闻见声才落下第一滴泪。
“谢谢你,陈礼淮。还有,我会的。”她认真的看他说。
夜色朦胧,太静、太近。
闻见声不禁想,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怎么办……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
步入十一月,太阳光变得清冽而寡淡,树上的叶子也由黄转落,天气就在这一片萧瑟中渐渐冷了起来。
闻见声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左右翻了几下身,贪恋着每一寸温暖,实在舍不得钻出去。
她索性把头也蒙了进去,好像只要看不见外面的光,就可以假装还没到起床的时候。
几分钟后,她猛地睁开眼,下意识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匆匆扫了一眼时间,才长长地舒了口气。还好,来得及。
陈礼淮在校服里套了件黑色卫衣,他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帽子上的抽绳垂在胸前,整个人修长而松散,像一幅没来得及装裱的画。
他靠在电梯口,眼皮半垂着,整个人从骨子里透出一股没睡醒的倦意。
闻见声一出门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听到她的脚步声,陈礼淮懒懒掀起眼皮,嗓子里还带着丝丝倦意:“走啊,小馄饨。”
闻见声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腿跟上。她还以为陈礼淮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小馄饨呢。
两人走到熟悉的店面前,点完单后,找了个空座坐下。
闻见声刚坐下,就看见陈礼淮又闭上了眼睛。
他靠在小凳的椅背上,眼皮沉沉的,眉心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倦意。
她侧头睨着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他到底是几点睡的?两点?三点?看着她正出神,陈礼淮忽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径直望过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闻见声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就被他那样不咸不淡地注视着,像是偷看被当场抓了个正着。
陈礼淮嘴角弯了下没说话,眼皮又慢慢垂下去,但这一次他没有真的闭眼,只是半阖着,目光懒懒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刚醒未醒的散漫。
闻见声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把书包往旁边一放,随口找了个话头:“你昨晚又熬夜了?”
“嗯。”
“几点睡的?”
陈礼淮顿了一下,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不晚。”
闻见声“哦”了声。
陈礼淮又开口说:“我昨天梦到你了。”
她原本轻松的状态瞬间变得紧绷起来:“梦…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骂我。”陈礼淮有点憋不住笑。
闻见声也看穿了他的“坏”,轻哼了声:“那肯定是你做什么对我的亏心事儿了。”
陈礼淮醒神坐正了身体,尾音飘荡:“没有。”
两人也相处了这么久了,闻见声也多少了解了点儿他,看着他的表情,她惊讶道:“你真的做了啊!”
“没有没有没有。”
“就有就有就有。”
“闻见声你幼不幼稚?”
“怎样?”
“行。”
挺可爱的,没辙了行吧。
……
青春里总有些说不出口的话,藏着一颗最真的心。
高中的日子是重复的。重复的课程,重复的铃声,重复的早出晚归。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公式、文言文、英语单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像永远不会停下的车轮。
闻见声开始期待着不同,期待陈礼淮的生日。每天翻一页日历,都觉得自己在偷偷靠近那个日子。
不过她也开始思考,该给他买什么礼物呢?
长这么大,她还没给同龄的男生送过礼物呢……乍一想,还真想不出来。
想来想去,她觉得找谢桉问问或许是最好的解法。
“你要送这条翘嘴鱼礼物啊?那真得好好想想。”谢桉咬了下唇,像是很难思考出来。
“翘嘴鱼?”闻见声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翘嘴鱼向上弯起的嘴唇。
别说,和生气的陈礼淮还挺贴。
谢桉看她笑,也弯了弯唇:“昨天吃这道菜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别扭,总觉得像谁,仔细一看,完全陈礼淮本人。”
闻见声又笑了几声:“你还挺善于发现的哈。”
嬉笑过后,她随即收起笑意切入正题:“你每年都送些什么呀?”
“游戏机,手办,篮球什么的。”他如实答道。
闻见声若有所思:“这样啊。”
谢桉凝了凝她的表情,畅然的说:“你就别太担心了,送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闻见声其实本想试探试探陈礼淮的,但是他太敏锐了,她怕被他一眼看穿。
体育课。
“打球啊。”谢桉抱着篮球催促倚在栏杆上的陈礼淮。
陈礼淮破天荒地问了谢桉一个问题:“你知道送女生什么礼物好吗?”
谢桉感觉头顶飞过一只带着六个点的乌鸦,这两口子……就逮着他一个人薅啊!
他偏偏想在陈礼淮这儿犯个贱:“具体多大?”
“同龄。”陈礼淮匆匆开口。
“如果你喜欢她,我建议送上你真诚的告白。”
陈礼淮无语地剜了他一眼,差点动脚:“你有病?”
谢桉立刻打圆场:“开玩笑嘛,我觉得女生啊,送点手工的礼物会好一点。”
他也没有经验,全凭晚上那些八点档的狗血爱情故事支招。
“行。”
谢桉挠挠头,这是……听进去了?
另一边的看台上,闻见声也在向温月求助。
“我也不知道啊。”温月想了半天,硬是想不出给同龄人送什么。
反而,她脑子里全是送长辈的礼物。
“不如,亲手给他做个蛋糕?”
闻见声一下眼睛就亮了,立刻认可了这个提议:“聪明!”
温月翘起嘴:“那当然。”
做蛋糕听起来不难,做起来却每一步都磕磕绊绊。闻见声后来才明白,这门手艺要是真能做成了,将来甚至能当个谋生的工具。
但她没有退缩。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
总有成功的时候。
整整一周,她都在跟面粉和鸡蛋较劲。
手上沾满奶油,桌边堆着一个个不成形的失败品。终于,在某个夜晚,她做出了一个虽然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蛋糕的东西。
不够标准,却是她迈出的极成功的一步。
天蝎座的尾巴扫过日历,闻见声心里的劲头反而更足了。
周五,阳光好得像谁在天空铺了一层碎金,但空气里的仍旧凉凉的。
她正坐在窗边写题,语文老师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闻见声,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让她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笔,起身,跟着那道背影走进了走廊尽头的门。
她在脑海里乱转了好大一圈儿,怎么也想也想不出自己干了什么错事。
她对这办公室都有点犯怵了。
语文老师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然后,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闻见声面前——是一张报名表。
“下周四是汐才杯高中组的比赛时间,”语文老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刻进空气里,“老师希望你能去试试。”
闻见声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指尖触到纸张的一瞬,竟然微微发颤。
她能感觉到那张薄薄的纸在她手里像一片秋天的叶子,抖得几乎拿不稳。可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犹豫,也没有给自己留退路:“我愿意试试。”
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走出办公室的门,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走廊上空无一人,她才敢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把那张报名表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印着赛事名称、时间、地点,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专门为她写下的。
她盯着那行“高中组”看了好几秒,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她又想起初中那几年。
其实她上初中的时候作文就已经写得很好了,但是老师仍然倾向于那些综合成绩好的人参加。
那个时候,她倒没那么伤心,平平静静的接受了所有结果。
她想,不去参加,把每次考试的作文题目写好也一样。
她成长的很快。那些平静,都是她内心磨成的茧。
而此刻,她手里攥着这张薄薄的纸,忽然觉得那些年的种种沉默,都有了回声。
她顿然明白父母给她取的这个名字的意义。
陈礼淮正侧身看着窗外,余光瞥见走廊上的她。她走回来的样子跟平时太不一样了。
闻见声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嘴角弯着,眼角也弯着,整张脸都亮着。
他忍不住多看了两秒,像是被她身上那种藏不住的欢喜感染了,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中彩票了?”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打趣,“这么高兴?”
闻见声没回答,抿着嘴唇,把那张报名表轻轻放在他面前。她眼里的期待和惊喜一点都藏不住。
陈礼淮接过报名表表低头看去。顶头上,几个加粗加大的字体赫然入目:2012年汀夕市第二十八届“汐才杯”作文大赛报名表(高中组)。
他由衷地为她高兴,轻轻地把报名表还给她:“嗯,比中彩票了还好。”
“什么时候去比赛?”他又问。
“下周四!”闻见声依然沉浸在这偌大的喜悦之中,语气里的欣喜根本藏不住。
陈礼淮顿了一下,随后弯起嘴角:“加油。”
闻见声高高兴兴的填完整张报名表,心里不断地泛起阵阵甜蜜。
她侧过头看到陈礼淮的侧脸,准备再给他看看,可脑海里猛然闪过什么。
下周四,是11月22号,也是他的生日。他们约好了的……
闻见声你真的很厉害!……
陈礼淮:当然!我看上的!
谢桉:这两口子……我给到一个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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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汐才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