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烦什么越来什么。
路淼在楼下碰到Ruby的那一刻是这么想的。
阴天还戴副墨镜，给她装的。
一看，手里空的。看病人啥也不提，真行。
Ruby把墨镜一摘：“看什么看。”
自从上次差点被扇巴掌，路淼就决心学习如何平心静气地和讨厌的人说话。小有成效，那天在展商会上态度相对良好，至少没动手。
她默念三声“阿弥陀佛”，堆起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巧，你也来探病？看你没拿东西，我分你袋水果？”
Ruby扫了眼她手中的塑料袋，冷笑一声：“地摊货也敢给我。”
笑容凝固。路淼默念清心咒，深呼吸：“我在连锁店买的。”
“所以呢？”
“所以不是地摊货。”
“不在LS或OE买的我不要。”
“那是啥？”
……
Ruby看了一眼清澈愚蠢的路淼。
炫富没有用，她不懂。
当然也不可能给她科普，于是丢了个眼神，戴上墨镜进楼了。
路淼冲着她的背影比了个中指，磨蹭了一会才进去。
为啥呢？不想跟她一个电梯。
但Ruby竟然在等她！
邪了门了！
很不情愿地进了电梯，心想平时医院电梯上上下下要等半小时，今儿居然没人？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老天要存心折磨！
不过电梯里Ruby只是抱胸背对着她站在前面。路淼打量她这高调的一身，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到了病房门口，Ruby脱了墨镜敲门：“顾总。”
顾总？路淼看她一眼，接着探头往里面看。
病房里顾習之在做关节运动，右边站着个年纪较长的女人在给她拍视频，角落里蹲着个男人对着垃圾桶削苹果，听到门口有声音还回过头望。
聪明如路淼，花了一秒猜到这两人是顾習之的父母，见他们齐刷刷地往自己这里看，突然紧张起来。
“叔叔阿姨好……听说小，咳，听说顾博士胳膊摔伤了，一直没来看她，今天带了些水果来探望探望。”
病房的桌子小，上面已经摆满了果篮鲜花。她提着几个塑料袋转了一圈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讪讪地找了个空地放在墙边，然后站在那儿搓手傻笑。
……
八目相对。Ruby在门口跟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顾習之主动介绍：“爸妈，这是路淼，是月……呃，江月的同事，我们都是好朋友。”
路淼一听，恍然醒悟，急忙说：“啊对对对，我是、我是月姐的同事，同、同公司的，我和小顾博士可好了！”
Ruby看傻子的眼神更深了。
陆大川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就堆笑走过来敬了个礼：“谢谢你，小路同志。”
这气宇轩昂声如洪钟的，怕不是个军人，路淼也赶紧挺直腰板敬礼：“不客气，顾总。”
陆大川哈哈大笑起来，摸着耳朵扭头对顾慧君说：“小路同志叫你。”
“啊？”路淼懵了，不对吗？
顾慧君白了一眼陆大川，上前拉着路淼让她坐下，柔声道：“谢谢你来看習之哦，我是習之的妈妈，我姓顾，習之是跟我姓的。”
路淼“哦”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挠头：“搞错了，您是顾总，顾总妈妈好。”
……
Ruby心里白眼翻上了天。
她略微嫌弃地扫了眼病房，和陆大川顾習之打过招呼，对着顾慧君道：“顾总，借一步说话。”
顾慧君朝陆大川吩咐了两句，和她一同出了房间。
至无人处，顾慧君笑着说：“网上的事夏小姐帮了大忙，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Ruby摇头：“江月是我朋友，我没有不帮的道理。”说着又问：“怎么换了病房？”
“習之说假期后有人探望影响不好，就给她换了个普通单间。”顾慧君答。
Ruby不大瞧得上这些弯弯绕绕，随口应了声，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递给她：“这是省博门口摄像头的录像。”
顾慧君接过后刚要感谢，Ruby抱胸说道：“我不是帮顾習之，也不同情她的遭遇，只是江月拜托我，我不得不帮。您要是想感谢，就感谢她吧。”
顾慧君哑然，点了点头。
正是查房时，护士抱着托盘四处走动。Ruby望向走廊，不知在想什么。忽然扭头叫了一声“顾总”。
顾慧君笑眯眯地说：“你讲。”
Ruby很直接：“我不看好她们两个。”
顾慧君挂着笑：“为什么？”
Ruby正色道：“我原来觉得江月第一次谈恋爱新鲜，顾習之又图她漂亮有钱，两人玩一段时间也就算了。但现在江月愧疚，别人不清楚，我最清楚，她从不欠人，这事要在她心里记一辈子。这样不好。”
顾慧君问：“怎么不好？”
“感情深了不好。”Ruby犹豫几秒：“您和陆总同意，不见得江月家里就同意。”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很多年前从别人口中听到这话，她嘲讽那人没本事，为了吵着要上吊的疯婆子就想和自己断绝关系。既然如此，那就断绝关系好了，她狠狠把那人羞辱了一通，不顾背后哭闹苦求，扎进车里扬长而去。那时她只把它当作再平常不过的吵架，却没想到在此后那人变成一根刺。
命运轮回，如今自己竟说出同样的话来。
顾慧君慢条斯理地将U盘收进口袋，“小朋友铁了心地谈朋友，旁人都干预不了。”
Ruby的手指在胳膊上不安地敲着：“不是谁都是这么想的。”
顾慧君勾了勾嘴角：“你是担心宋教授不这么想，还是担心邶城那边不这么想？”
手指顿住，Ruby惊得瞪大眼睛。
她……她知道？
慧君若无其事地揉了揉右肩膀，“嘶”了一声：“有点冷呐。”接着敲敲胳膊感慨：“哎呀～天注定的缘分，旁人干预不了，不用担心，她们自有她们的命数……回房吧。”
Ruby跟在后面，不住上下打量。知道江峯不难，有心去查便是。但知道后还如此平静，是觉得天高地远，手伸不到这里吗？
本来送了U盘她便想走，路过病房一看多了两个人，瞬间改变主意，迅速调整好状态，露出自信的笑容大步走向路淼。
路淼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就搭上胳膊。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条件反射般弹起，立马往旁边闪——
“咚！”
“啊！”
动作过大，撞到铁皮柜发出一声巨响。路淼痛得龇牙，弯着腰不停地揉胳膊肘。Ruby趁机一把抓过她揽在怀里，夹着嗓子，发出无比矫揉造作的声音：“宝宝怎么了宝宝！痛不痛呀宝宝？我帮你吹吹揉揉宝宝！”
……
路淼蓦地石化在她怀里。
在场所有人都宕机。
尤其是程予安，不仅宕机，还发抖，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难过。她把脸撇过去，对严语嫣说：“走吧。”
那边正在搂搂抱抱腻腻歪歪，场面过于刺激，严语嫣想看又不敢看的，用余光偷瞄着。“啊……还没跟阿姨打招呼呢。”
“咳。”顾習之赶紧干咳一声接话：“呃……妈，语嫣你见过了，这是予安，我和你提过，我的大学学妹，也是程馆长的女儿。”
没办法，程予安只能转过来打招呼：“阿姨好。”
无意间眼神和Ruby对上，程予安心里“咯噔”一声，迅速撇头。
顾慧君见状，亲热地招呼程予安和严语嫣坐下，拉着陆大川又是泡茶又是拿零食又是说话，自然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很快就把场子给弄热了。
严语嫣虽然很积极地参与热络场子的任务，但心里的震撼经久未消！本来那几声夹到爆的“宝宝”就已经够她震撼一整年了，怎么还真上手揉？！还揽在怀里揉？？现在在干嘛？还真吹啊？？还还还……嗯？？
顾習之也很震撼！她见程予安脸色铁青，瞬间感受到场内有一个活生生的三角形！不不不不对，路淼应该啥也不知道……但Ruby这是为啥？这是为啥？？这这这……嗯？太狗血了吧？？
虽然但是，最震撼的莫属于当事人路淼。感觉人已经不在了。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宝宝，宝宝，宝宝，宝宝……
……
这是精神jian污！精神jian污！！
Ruby胜利一般瞥向程予安，挑衅似的把搭在肩膀上的手慢慢滑向腰间，然后猛地一收。
收得猛了。不小心碰到某些部位。
……
路淼的大脑飞速运转。
我是谁？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处？我为何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出现对这个世界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世界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世界？
我和宇宙之间有必然的联系吗？宇宙是否有尽头？时间是否有长短？过去的时间在哪里消失？未来的时间又在何处停止？
我在这一刻提出的问题，还是刚才听到的问题吗？
……
什么味道好香？有点饿了一会吃啥？回公司吃还是就在楼下吃？公司的好吃还是楼下的好吃？
……
“走吧宝宝，我们吃午饭去。”
走吧宝宝，走吧宝宝，走吧宝宝……
已经没办法理解中文了。
英文怎么说？
go baby？
come baby？
shall we baby？
gogogo出发喽，黑咖啡品味有多浓～
……
电梯门一关，Ruby立马收手，十分嫌弃地将她推开，从包里掏出消毒凝胶。
路淼游魂一般盯着那团凝胶在她手里慢慢搓开化开，鬼使神差地摊开双手。
Ruby侧目，不敢置信。
四目相对，一个像傻子，一个看傻子。
“叮——”
路淼突然魂归故里，指着她破口大骂，骂得歇斯底里，骂得狂撸袖子，骂得所有人都在看。
Ruby悠闲地搓手，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气定神闲地往停车场走。
路淼被激怒了，追着她骂，死撑着不让关门也要骂。
过了好一会，累了，喘着气瞪她。
“骂完了？”
“没完！”
“那你继续，我听着。”
真不知道骂啥了。路淼忽然想起刷到的视频说老外心灵脆弱，骂没人爱你就能破防。于是她猛吸一口气，拔高音量：“你的爸妈不爱你了！没有人爱你！你太失败了！！”
沉默。
路淼以为自己骂狠了，生出一丝抱歉心理。
但Ruby抬眸，还是那副看傻子一般的眼神。
路淼破防，无能狂怒仰天长啸了两声，突然把手伸进车里，猛摁喇叭！
“滴——！！”
停车场写了禁止鸣笛，这突然的、持续的巨响打破宁静，有司机在车里午睡被震醒，怒得摇下车窗暴吼：“CNM哪个傻B在按喇叭！！这里是医院，能不能有点素质！！”
路淼吓得不敢说话，屏住呼吸弯下腰。等骂骂咧咧好不容易结束，才松了口气。
“够了吗？”
未等路淼开口，Ruby一把推开路淼，关上车门。
一阵轰鸣，车窗摇下：“不就是碰到胸了，追着我骂了一路至于么？你不说我都没感觉出来。”
路淼气急败坏地扒着车窗：“是只有胸的事吗！你凭什么无缘无故地搂我摸我？还言语骚扰我？你恶不恶心？！”
“恶心？”Ruby嘲讽，“这就恶心了？我告诉你什么是恶心，恶心是和陌生人挤在隔音不好又狭小的公寓共用一个浴室，累了一天下班还要等别人洗完才能轮到自己！恶心是没有存款，没有朋友，没有假期，没有自由，甚至连释放压力的对象都没有！恶心是回趟家就被逼着去相亲，工资、婚姻、家庭没有一项不被拿来相互攀比！这才叫恶心。”
路淼愣住。
Ruby冷笑：“那我也问问，你爸妈爱你吗？有人爱你吗？你失败吗？”
……
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发出任何声响。
Ruby盯着她：“说话啊，刚刚不是骂得挺起劲的么？怎么现在不说话了？”
良久，路淼才抬起头，攥着拳头发抖：“滚吧！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紧接着转身就走。
一直到身影消失在转角，车都没动。
寒风刮过，Ruby打了个冷颤，关上车窗。
出了会神。
……
哭了？
——
几人都走后，顾慧君把门锁死，扭头就问：“啊？夏小姐和小路是一对啊？”
顾習之尴尬挠头：“呃……应该不是吧。”
“那这么亲昵的？”
于是顾習之就开始讲起故事，并补充了亿点点细节和亿点点猜测。
讲完后陆大川突然笑了：“本来还担心你天天养花养草的会不会无聊，现在看来你的生活还挺精彩的。”
顾慧君沉吟片刻，拍了拍陆大川的大腿：“明白了。”
“明白啥？”
顾慧君微笑：“她对小路有意思，但她自己不晓得。”
“哦……”顾習之觉得既有道理又没有道理。有道理是因为Ruby对路淼的态度和行为确实挺莫名奇妙，没道理是想不通理由。
顾慧君打断了顾習之的思绪：“可能我说的也不对，时间长了再看。不过今天夏小姐提到了月月的爸爸，你打算怎么办？”
顾習之看她：“什么怎么办？”
顾慧君严肃起来：“如果月月有一天也被藏起来，你打算怎么办？”
顾習之摊开手掌朝向陆大川：“找人爸最在行。”
陆大川抱胸，骄傲点头：“必须的。”
顾慧君略有不满：“我看你抄个书都教狗吃掉了，你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哪样教你，你全忘光了。”
顾習之笑了：“我怕我说出来你们觉得我疯了。”
“你讲，听听。”
……
陆大川摸下巴：“你是挺疯的。”
顾習之的手机嗡了一声。
江月：我在荣记打包饭菜，要不要喝汤？今天有萝卜粟米猪骨汤和冬瓜薏米老鸭汤，要哪个？问问叔叔阿姨。
顾習之嘿笑着把手机给顾慧君和陆大川看：“要哪个？”
陆大川：“必须是鸭汤。”
顾慧君：“猪骨。”
顾習之回：要猪骨的。
比心。
陆大川咂嘴：“对我好一点，不然不帮你。”
顾習之答：“有烧鸭。”
陆大川满意了：“可以。”
顾慧君眉头略挑：“心里头有数就好。”接着又说：“元宵过掉么我们就走了，你自己当点心，有事情么打电话，覅舍不得电话费。”
“好好好。”顾習之点头。
“啊吸取教训了啦？”
“嗯嗯嗯。”顾習之猛点头。
顾慧君捧着她的脑袋在脸上亲了一口，笑眯眯地说：“乖豆豆。”
顾習之惊得浑身一颤：“别叫别叫。”
“干嘛？”
“反正别叫，以后都别叫了。”
好想在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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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