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遗产

顾慧君把头一撇:“勿念,送客。”

谁送客?

顾济瀚不敢,说不清为啥,他从小就怕顾纯。

陆大川不想,事情没解决,他得知道她葫芦里卖什么药。

顾習之也不想,难得这两位同框,不看个热闹可惜。

她悄悄捏了捏江月的手,递了个眼神。

要不是大家都在,江月很想敲顾習之的脑袋瓜。见过爱凑热闹的,没见过连自家热闹也要凑的,不就是家宅府院里的那点烂事么?江月看了一眼顾慧君,见她也正看向这里,会意后板着脸对顾習之说:“该吃药了,回房间吧,我陪你。”

未等顾習之回答,顾纯身后的几名随从,已陆陆续续将各式参药汤补送进厅内。顾纯提来一个精美异常的黄花梨百宝嵌四屉食盒,摆在顾習之面前,边打开盒盖边说:“先别忙着回房嘛……習之平日最爱吃这几样糕团点心,我叫人每样都做了点,都是头一晚备好食材,今早起来现做的,出了炉就赶忙送来。”

她端出一叠金黄的酥条,笑眯眯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过年,就爱吃炸过的糖年糕,和荣儿济瀚他们守在厨房,炸好了就抢着吃,抢不到还会哭鼻子。现在可没人和你抢,都是你的,快尝尝。”

顾習之嘴馋,刚要动手,就被江月摁住。江月看着顾纯冷声道:“習之刚做完手术,饮食要清淡,这些都不能吃。”

顾纯瞄了一眼顾習之的左臂,又将目光落回到江月脸上,略带关心地问:“半个多月未见,江小姐怎么瘦了这么多?正好我带了些增气补血的东西,您要是不嫌弃的话,就收下吧。”

江月下颌收紧:“不劳费心。”然后牵起顾習之的手,对顾慧君和陆大川道:“我带習之先回房间。”

顾慧君点头:“去吧。”

顾習之有些不舍,一步三回头。记忆里顾慧君和顾纯只同框过两回,一回是在顾筝生的八十寿宴上,另一回是得知顾笙生患癌住院去探望。两回都隔得很远,两人就像是陌生人。好不容易如此近距离对话,自己却看不着,难免心痒。

江月搂着她回了房,锁上门后将她按在沙发椅里,严肃地说:“好看吗?忘了胳膊是谁弄伤的?还想再被她算计一回吗?我拜托你离这些人远一点好不好?”

顾習之委屈:“我只是好奇她来做什么。”

“你是好奇吗?”江月不满,“她来做什么你猜不到?你不就是想看阿姨和她怎么周旋吗?”

被点破,顾習之心虚,但仍然嘴硬:“我也算是当事人吧?我不该在场听一听吗?我听了后不也能见机行事?”

江月被气笑了,“呵”了三声后说:“是,你确实是当事人。这么说我不该带你回房间,扰了你六小姐洞察全局的谋略是么?你们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非要掺和一脚?”

顾習之一听,苦着脸说:“你用不着阴阳怪气我,我没说自己洞察全局,也没说自己是小姐。以前我不说家里的事,是知道你不喜欢,我们两个在一块就好。你要我不隐瞒,我告诉你了,你又不高兴了。”

江月心底窜出一股闷火:“难道我不该知道你家的事吗?我不高兴不是因为你自己不爱惜你自己吗?!”

顾習之反驳:“我哪有不爱惜自己!我……”她张了张嘴,忽地发现江月正在发抖,猛然清醒过来。

原来自己的不后悔,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顾習之抿着嘴顿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我错了,我确实没有爱惜自己,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这样。”

但江月并未接话,而是咬着下唇慢慢摩挲她的手。

好一会,她也深吸一口气:“我也对不起。”

顾習之摇头。

江月叹了口气,将她的碎发掖到耳后,揉着她的耳垂说:“我有点烦……我怪你,更怪我自己,你明白么?”

顾習之点头。

江月犹豫了一会,轻声道:“你躺在手术台……我跟着你死过一回,别让我再死一回,好吗?”

顾習之听后,连呸三声:“你别说那些字眼了。我保证,我不会那么冲动了,我也不凑热闹了,我发誓。”

江月摸了摸她的脸,喃喃自语:“我欠你……你好好的,我才能慢慢还。”

顾習之不解:“嗯?你欠我什么?”

江月露出笑容,起身倒水:“欠你一杯水,把下午的药吃了吧。”

——

顾纯望着两人走回房间,缓缓把点心收好,拍了拍盒子向陆大川打起招呼:“姐夫可好?”

陆大川皮笑肉不笑:“这几天不大好。”

顾纯蓦地露出难过的样子:“唉,不说姐夫不好,我听说后,也是吓得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了,越想越难受。”

陆大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也没见你瘦啊?”

顾慧君对着顾济瀚道:“你去找保安上来。”

“别呀。”顾纯这才转向顾慧君:“姐姐你还是老样子,咱们都多少年没见了,连茶水也不给我喝一口就赶我走么?”

“别喊我姐姐,我不敢做你姐姐。”顾慧君冷笑,“我怕你又到处说我欺负你。”

顾纯略一莞尔:“姐姐你真是的,三十多年前的事情记得这样清楚。姐姐有大好前程,我心里羡慕,恨自己不如姐姐,于是做了傻事。如今你我孩子都这么大了,姐姐还不肯原谅我么?”

顾慧君闭眼:“不是我不肯原谅你,是你不肯放过我,报复我不得,就报复我的孩子。”

顾纯黯然:“姐姐怎么这么想?我是看那顾德顺刚放出来可怜,想着他进去也久了,应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于是才喊他来吃饭。没曾想他……唉!”

说着她竟在顾慧君身旁坐了下来,一把握住她的手:“我虽有罪,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習之啊,我——”

顾慧君抽出手,直接打断:“原来不是顾缂喊他吃的饭呐。”

顾纯愣了两秒,刚要解释,顾慧君又说:“济瀚,送你堂姑姑走。”

没等顾济瀚动身,顾纯说道:“好姐姐,别赶我走,我来是真的有事想求你。”

陆大川扫了一眼那几个站了一排的随行,讽道:“原来是求人,我以为要恐吓勒索呢。”

顾纯给为首的使了个眼色,那人点头,领着其他人退出病房。

顾济瀚关了门,想去茶水间泡茶,被陆大川叫住:“不用,你堂姑姑坐坐就走。”

顾慧君拍拍身边的位置:“济瀚你上这边坐,恐怕你堂姑姑还不知道習之是什么情况,你是医生,你告诉她。”

顾济瀚坐下后,借着扶眼镜瞄了一眼顾纯,轻咳一声,缓缓说道:“習之的手臂伤口很深,锐器穿透了肌肉层。手术中实证有静脉破裂,失血量大,送去医院时已经休克。目前暂时平稳,但臂丛神经有挫伤,远期功能会受很大的影响。”

他与顾慧君对视一秒,接着补充:“以后能不能抬起来,手指能不能自如活动,都是大问题。加上接下来几个月的复健剧痛,以及心理创伤,情况并不乐观。”

说完后,顾慧君和陆大川也不说话,等着顾纯开口。

顾纯听后,垂眸直叹气:“不来不知道,習之竟这么严重!”

没人说话。

顾纯抬头,目光迅速掠过三人的脸,似乎很为难:“顾德顺说是受了缂弟的指使,我也仔细逼问过了,他说只是让那丁宝全去带了话。我听后大骂了他一顿,说習之是姐姐姐夫的心头尖,你怎么敢的!缂弟做错了事,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育好,怎么样都要来登门道歉的。可……要说赔钱,姐姐姐夫不稀罕,要说帮忙,姐姐姐夫有的是关系……”

依旧不语。

顾纯忽然挤出几滴泪来,声音也微微颤抖:“我知道缂弟犯了大错,本不该替他求情,但毕竟,毕竟爸好不容易才有他这么一个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万一他要是知道了,我怕……”

“行了!”陆大川不懂她竟还演上了,是把自己和慧君当傻子么?于是大手一拍,欲骂:“你——”

“说什么呢。”顾慧君摆手打断,“丁宝全年纪大了耳背,前些天去看他好像脑子也拎不清。都是一家人,我不相信顾缂会做出这种事来,应当是丁宝全听差了。”

陆大川懵了。啊?

懵的不止他,还有顾纯。顾济瀚倒是没什么表情。

顾慧君换了副和蔼的态度:“我冲你发脾气,是想起以前的事气急了。既然都是年轻时不懂事,老揪着不放也不像个有风度的。你我姐妹一场,不必多说什么,你只管放心回去吧。”

她拍了拍还在发懵的陆大川,笑道:“你姐夫是个直脾气,他见我对你不客气,也对你不客气起来,你莫要生气。大川,给妹妹道个歉吧。”

陆大川扭头看了眼顾慧君,这态度转变也太快了吧!虽然不解,但也跟着露出笑脸:“慧君说的是,刚才我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济瀚,去给你姑姑倒杯茶来!”

等顾济瀚站起来,顾纯才反应过来:“習之伤的这样重,姐姐真的不怪缂弟么?”

顾慧君掀开桌上的盒盖,取了一块栗糕嗔道:“哎,说什么呢,習之伤得这样重,是顾德顺那赖皮干的,和弟弟有什么关系?”

边说边咬了一口,称赞:“好多年没吃上这一口了,想得慌……咦,这味道虽好,但似乎和从前略微不同了?”

顾济瀚端来茶杯:“这里没有专门喝茶的器具,茶叶也是医院的,姑姑凑和一下吧。”

顾纯干笑,端起茶杯嘬了一口,放回桌上:“姐姐的嘴巴还是这样刁。老师傅退休回家了,这是他几个徒弟做的,姐姐可还喜欢?”

顾慧君笑着说:“喜欢是喜欢,只是非时节的栗子吃着到底不如应季的。”

顾纯心觉她话里有话,沉着气回:“虽不应季,但想吃时能立即解馋,便是好的。”

顾慧君听后,挂着笑不再说话,靠在沙发上吃栗糕。

没按照预想的走向,顾纯皱着眉头吹茶,不知在想什么。

会客厅安静下来,陆大川觉得尴尬,清了声嗓子,讪笑着拿起蟹壳黄一咬,一边拿手接渣一边点头:“哦,甜的。”

顾纯指着椭圆的说:“长的是咸的。”

陆大川点点头:“好吃的。”

满厅都是陆大川吃烧饼掸酥渣的声音。要放在平常,顾慧君早骂他吃没吃相了,但此时她不仅不吭声,见他吃完圆的,又递了个长的过去。陆大川看了一眼顾慧君,见她笑眯眯的,愣愣接过,心里叫苦,喝了一口水,又吃了起来。

空气里甜香葱香交织在一起,顾济瀚都馋了,也拿了一个吃。

咵嚓咵嚓,咵嚓咵嚓……

顾纯终于受不了了:“姐姐,你这样为我们,我过意不去。”

顾慧君佯装惊讶:“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呢?”

顾纯面露担心:“济瀚也说了,習之的情况不乐观,我到底是过意不去的啊!”

顾慧君劝:“你要是过意不去,平常多来看看,陪她说说话就是了。”

顾纯叹:“怕習之不愿见我,她刚刚还躲进房里不肯出来呢。”

顾慧君笑:“嗨,她那是要吃药了,我帮你叫出来便是。”

顾纯咬牙:“姐姐,缂弟有错,我想带他亲自来向你们认错。”

顾慧君摆手:“我不是说了么?弟弟没有错。”

顾纯急了:“错就是错了,他该来向你们下跪!”

顾慧君冷笑:“我倒是迷惑了,你不是来替他求情的么?怎么我说他没错,你又急了?”

顾纯瞪着眼睛:“他品行不正,总是惹祸,我求姐姐代我教育,别让他败了家里的门风。”

顾慧君不懂:“他不是最讲家里风门的么?”

顾纯张了张嘴,终于道:“明明从小教他念书讲理,他却丝毫没有长进,身上还总有匪气,一点也没有顾家人的样子。”

顾慧君装傻:“妹妹你这话严重了,举个不恰当的,那顾德顺不也没有顾家的样子么?女娲捏人也捏的不重样,难道全天下只要姓顾,就都一个样么?要我说,弟弟还年轻,比習之也就大个两岁,三十出头的小伙年轻气盛,自然有些纨绔的习性,过两年沉稳下来就好了。这样你也可以放心把厂交给他管,享享清福。”

顾纯本来还在想对策,一听提起厂了,眼里瞬间露出凶恶:“我就是不放心才要让他来你这受教,爸的厂子不能让他给毁了!”

顾慧君惊呼:“噫!妹妹,这话你跟我们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能传到外边去啊!这要是让其他亲戚朋友听见了,多不好啊!最重要的,别让弟弟听见了,伤了一家的和气!”

“谁跟他是一家!”顾纯气急上头,“谁跟这个小竖子是一家!”

一来一回到这里,陆大川已然明白顾纯此来到底是为什么了。原来是算准了时间,等不及来套话来了!他甚至能想象到,但凡刚刚从自己嘴里听到一句有关顾缂身世的话来,她就会装作大惊失色地追问到底,那么计划也就成了。

说起来这丑事算是她无意间听到的,日后说起,俨然是个不知情的。她再演一演,没人怀疑是她为了遗产做的局,那她就还是原来那个贤淑的模样,顾缂要怪,也只能怪到顾慧君和自己头上。

陆大川瞥了一眼气头上的顾纯,心想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既要又要,不把别人当人。

顾慧君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怎么这么讲自己亲弟弟呢!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多年来的怨气终于冲破了理智,顾纯不顾形象地大骂:“去他娘的弟弟!他个贱种杂种有什么资格做我弟弟!两个不要脸的,在宅子里噶姘头!还生下一个小杂种!”

突然的爆发让其他三人惊了一跳,互相对视后抿着嘴不作声。

顾纯平时总是一副低眉的菩萨样,此刻瞠目狰狞,像是个恶鬼。

“鲍春当年就是厂里一个小工,仗着有几分姿色竟爬上了爸的床!妈才没去多久啊!爸竟然、竟然就和那个jian货勾搭在一起了!竟还吵着要娶她?说什么喜欢她爱她?真他娘的笑话!妈在的时候他到处沾花惹草,多少大了肚子的找上门来欺负到妈脸上……”

说到这里,顾纯脸上多了一份落寞,对着顾慧君说:“姐姐,你知不知道妈是怎么做的?”

顾慧君定定地看着她。

她自嘲似的笑了一声:“妈笑着给了她们许多钱,找人带着她们去打掉,一次又一次……我问她,为什么不离婚,她说,顾家要脸面。”

“妈一辈子给家里擦屁股,结果才走了半年,爸就娶了那个jian货!她耐不住寂寞,生了个小竖子还妄想是爸的,爸都六十几了怎么可能是他的!”

顾纯冷笑:“没出息的玩意儿,做了鉴定也不藏藏好,竟还被妹妹发现了。”

陆大川拿过茶杯喝了一口。

“苦了妹妹……苦了她为家里名声瞒了这么多年!她捡到后天天魂不守舍,说不了几句话就摔碗摔筷子,旁人还说她得了失心疯。她后来撞见过几回,嫌家里污糟呆不下去,这才出了国,竟有人说她呆,被洋人骗,跟家里的英语先生跑了……呵!我恨!我恨呐!”顾纯面目扭曲,“她告诉我太迟了!爸都听不清话了……不能!我不能让他俩的种拿了我家的财产!绝对不能!”

顾纯眼神一凛,竟冲过来,“唰”地跪在顾慧君面前,抓着她的手求道:“姐姐,你知道的,爸没几天了,多少人想借着那小畜生打厂子的主意!那畜生蠢猪一般,别人捧他几句他就得意了,皇帝似的把厂赏给别人管,这些年这帮豺狼不知悄悄捞了多少!我斗不过他们,我没办法了……只有你,你和姐夫早早去了金陵,和他们没有联系,不用顾及情分。你是带伤的功臣,你有荣誉,你出面,他们不敢动你!我本不想让習之卷进来,可你我已经断了几十年,我真的没办法了!我没办法了啊!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念在儿时我们的好,帮我一回!就一回!”

顾慧君望着她忽然觉得很悲哀,半辈子了竟还没活明白。

顾纯的双手握得更紧:“姐姐!求你,就这一回,求你帮我!”

“闹了一下午,累了。”顾慧君叹了口气,抽出手,扶她起来:“你问習之吧,你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决定。”

顾济瀚拍拍腿起身:“那我去喊她?”

顾慧君点头。

顾纯望着房间的方向,不停转着指上的玉戒。

过了一会,顾济瀚出来,身边空无一人。

顾纯锁眉。

他说:“習之吃了药睡着了,江小姐说把鉴定书给堂姑姑,各家的事各家解决。”

顾纯还要争取,顾慧君挥手笑道:“妹妹,不要在我这浪费口舌,阿叔没几天了,回去抓紧时间吧。”

顾纯张了张嘴,最终摸出帕子点了点泪,起身颔首:“我知道我造的孽姐姐姐夫不会原谅……如此,叨扰了。”

顾济瀚走来:“我送送您,姑姑。”

“不用了。”顾纯摇头。

顾济瀚与顾慧君对视一眼,挽过顾纯,坚持道:“送送您吧。”

等送到停车场时,顾纯拍了拍顾济瀚的手,准备上车。

“姑姑。”顾济瀚掏出钱夹,递出一张名片。

顾纯接过。红红绿绿,印刷潦草,排版歪斜,摸起来很像劣质的小卡片。

使命必达律所?

莫名其妙的名字,听都没听过。

顾纯“噗嗤”一声:“姐姐怕我请不到好律师,拿这个来糊弄我?”

顾济瀚没回答,笑了笑:“再见,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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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月
连载中前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