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左臂如水泥封住,里面刀光剑影,火烤电灼。止痛泵止痛药毫无用处,超过阈值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正在抽筋扒骨。失控的泪水,不似人声的痛呼,咬在牙关的嘶气……翻来覆去,数秒度日,不昼不夜。
在江月、顾慧君和陆大川的轮番央求下,顾济瀚终于答应给顾習之推了一针杜冷丁。5分钟后,顾習之感到人声逐渐升起,飘在半空,眼皮也越来越重,而后昏昏睡去。
不知是杜冷丁效果持久,还是时间到了,第二天的顾習之仿若脱胎换骨,不仅不怎么痛了,还能下床活动。换药时顾济瀚在旁边看着,说伤口愈合良好,也没有感染,再过两天就能拆线。
吊着支具做抓握训练的时候,她很真诚地向顾慧君陆大川道歉:“爸妈对不起,让你们担惊受怕了。”
两人一听,刚要安慰,顾習之脸上的愧疚却瞬间消失:“但顾德顺该打!我就后悔下手没再重点!”
“啧!”
顾慧君翻白眼骂:“你看看你阿打得赢!”
陆大川拍腿骂:“你找人收拾他不行吗!”
顾習之不服气:“他说话太脏了!我忍不了!”
顾慧君冷笑一声,举着切好块的苹果喂到她嘴边:“你有点良心么就好好点养伤,你转院病房都是月月给你弄的,她还天天守着你不睡觉,瀚瀚难得休息还特地为你跑过来,你爸你舅么给你在外头跑——你心里阿要有点数的?”
一番话说得顾習之惭愧,噙了苹果低头嚼:“哪来的苹果?”
一旁桌上摆满果篮鲜花和补品,顾慧君下巴朝一努:“顾缂叫人送的。”
顾習之停止咀嚼:“不会下毒了吧。”
陆大川边削边剜了一块放到嘴里:“么事,我替你吃过了。”囫囵咽下后他说:“顾德顺说是顾缂让他找你要钱,顾缂装得跟不知道似的,把事情推给丁宝全,还说前两天刚把他开了。”
顾習之略惊讶:“顾缂从小就是丁管家带,他都算他半个爸了,说开就开?”
陆大川悠悠道:“我找人去问,他就装耳背。你张叔说顾缂给他多少,我们出三倍,他突然火起来,拿扫帚打人,还骂,骂得老难听了,最后说让警察直接来抓他得了。”
说完把水果刀掩在桌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收起,将切好的苹果推到顾習之面前,摸着下巴沉吟:“不知道给了多少,嘴巴这么紧,还愿意背锅……给厂了?给闺女安排工作了?还是有啥把柄?”
顾習之望着桌上的补品出神。
顾慧君想起了什么,犹豫再三,忽然说:“老丁和鲍春关系好的。”
“谁?”陆大川疑惑,“鲍春谁啊?”
顾習之也投去疑惑的目光。
顾慧君闭了闭眼:“顾缂他妈。”
……
沉默。久久的沉默。
“咳咳,”陆大川抹脸,“没证据不要瞎猜的噢!”
顾慧君瞪他一眼:“不是你先在这猜猜猜的么!”
陆大川:“我那是根据现实合理怀疑,你这是道听途说捕风捉影。”
顾慧君:“你照现实来?你根本勿动脑筋!厂里会拨给外人?老丁女儿在京津,他怎么安排?!”
陆大川:“啊那就算我猜的不对,你那个也不可能的好伐?老头子精的要死,这么多年没发现的吗?”
顾慧君:“我又没说一定是那个的勒!我就是讲他俩关系好不行?!你态度放放好!凶什么凶!”
“那个,”顾習之唯唯诺诺举起了右手:“我可能、也许、或许有证据耶……”
——
刚出家门,江昊追了上来,一把将江月拉到门框边,压低声音问:“前两天不回来,今天一句解释都没有,坐了一会又要走,你有这么忙吗?忙到过年都没有一起吃饭的时间?”
江月甩手:“我记得我刚刚解释过了。”
江昊“呵”了一声:“骗谁呢,你把客户单发来我看看。”
江月懒得同他烦,刚要走,只听江昊在背后说:“我知道你要去找顾小姐,我看你是昏了头,竟然去陪一个外人也不回家陪陪妈!妈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江月皱着眉头返回来:“我找谁不关你的事,而且她不是外人。不用你关心妈怎么想,等过几天我自然会告诉她,她会亲自告诉我她怎么想。”
“你竟然还想跟妈讲?你真的是昏头了!”江昊想起那天在餐厅和顾習之的不欢而散,提出了和当时相同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我就问你,爸要是知道了怎么办?你觉得他会接受吗?”
“我管他接不接受。”江月鄙夷道,“他接不接受对我毫无影响。”
“怎么没有影响?”江昊的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你不记得当初我是怎么被带走,又是怎么才能回来见你们的么?”
江月一怔。
江昊吐出一口气,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沉声道:“十年间我被困在那里不能回家,不能和你们联系。我没有自由,没有决定的权力,只能听从他的安排读完书才能回来,如果有一天你也被悄无声息地带走了,妈怎么办?我怎么办?”
眼前突然闪过一帧帧画面,那是宋云慌张地奔向警局,哭着在街上发放传单,最后失魂落魄地回家。江月耳边突然回响起江昊消失的第十天,宋云的那句:我累了,不找了。
那时江月还在上小学,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哥哥被人贩在拐走了,抓着宋云的胳膊哭:妈妈不行啊!我们一定要救哥哥啊!
宋云抹去她的泪,顿了又顿,才终于说道:保护好自己,离江峯远一点。
江昊见江月不说话,以为自己说动了她,继续劝道:“你们认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为了一个只认识几个月的人,值得吗?爸他——”
“你提醒我了,”江月抬起头,“我是要做点准备保护好自己了。”
江昊愕住:“什么?”
江月语气笃定:“如果我消失,她会发了疯地来找我,直到找到我,不论多久。”
江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别把我当成你,我没你那么懦弱。”
……
空气静止了几秒。
“呵…哈哈哈哈……”
江昊的嘴张了又张,收了脸上的惊愕,突然大笑起来。
江月莫名其妙:“笑什么?”
江昊露出无奈的表情:“她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还警告我不要打着为你好的旗号替你做选择。”
他干咳一声,边说边比划演示:“那天我话还没说完,她拿起餐刀‘咚’地就插到我盘子里,把吓我一跳……她说她这人脾气不好,听不得别人劝分手,再说下去刀插的就不是牛排了。”
江月惊讶。这部分没听说。
江昊戏谑起来:“你这小女朋友看着蛮乖,说话也温柔,结果炸毛了这么凶残,你俩在一块确定不会打起来?”
“你管太多了。”江月恼道,“还有她什么样轮不到你来评价。”
江昊举双手做投降状:“好吧好吧,我不评价。”把手放下后,顿了顿,说:“我不会跟别人讲你们的事,你要告诉妈我也拦不住,但我还是要提醒你——”
“不用你提醒,”江月打断,“我会注意的。”
江昊叹了口气:“先不说爸的事,你不觉得你投入得太过分了么?她到底哪里好了?我看还没你在——”
江月狠狠瞪了他一眼:“她哪里都好,你闭嘴吧!”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家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又取了几本书和一些物品后,江月就急匆匆地赶回医院。
等电梯时碰到了顾济瀚,两人都有点尴尬。或者说江月单方面的有点尴尬。
前两天顾習之痛得睡不着觉,江月抱着她一边揉一边和她说话分散注意,说着说着顾習之突然埋头哀嚎了两声:“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痛,比你咬得还痛!”
江月心疼地哄:“我以后再也不咬你了,等你好了,你咬我,你想怎么咬就怎么咬。”
谁知顾習之一遍叫痛一边说:“不行,这个痛是痛,你那个痛是爽,你还是要咬的。要不你现在咬我吧,你咬我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也不打架了,我乖乖的,你疼我咬我吧。”
江月不肯,顾習之就眨着水汪汪的眼睛求她。实在受不住啊,只好解开一颗扣子在她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
顾習之嚷:“你咬了吗?一点感觉都没有,你咬的还没有我胳膊痛,你咬重点,认真一点咬。”
没办法,又解开一颗扣子,在她锁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顾習之爽了,“再多咬一会。”
两人难舍难分了许久,顾習之满意的睡着了。江月望着她挂笑的脸,怎么看怎么怀疑她是装的。
等她转身时……顾济瀚正站在身后。
“呃……”
“最好不要咬,牵动伤口会裂开。”
顾济瀚这个人冷漠得如同没有情感需求的机器。顾習之说他小时候还挺活泼的,后来从了医就变麻木了,学的还是神外,那实习规培的时候整宿整宿不睡觉,有感情才怪。
但再没有感情他也是个活人啊!江月眼神飘到一旁:“抱歉。”
顾济瀚“嗯”了一声,查了一圈,走了。
当时还没那么尴尬,但他后来每次都敲好几下门,敲完还要在外面停留一会再进来。过于刻意,不尴尬也尴尬了。
此时两人点头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各自呆呆地盯着显示屏的数字跳动。数字跳到5时,顾济瀚忽然开口:“多谢你的照顾。”
江月大脑一空,脱口而出:“应该的。”
顾济瀚回:“顾習之心智不熟,不能总依着她。”
江月大脑更空:“嗯……”
……
无话。
上了6楼临出电梯,顾济瀚咳了一声,轻声说:“下次你们两人单独在时,还是把房间门关了吧。”
……
江月:“嗯……”
三人在会客厅沙发坐着聊天。顾習之一见江月就兴奋地问:“带了嘛带了嘛!”
“带啦带啦,”江月在她身边坐下,把几本书放到桌上,“喏。”
陆大川赶紧去翻:“哪本,你之前看没看啊?”
“席慕容诗集。”顾習之眨着眼睛滴溜溜地看江月,“那个呢!”
江月笑了,从包里掏出一袋……果冻。
顾習之傻乐,正伸手要拿,头顶传来顾济瀚的警告:“术后一周内不能吃零食。”
顾習之厌烦地瞥了他一眼:“我就吃一颗。”
顾济瀚一把拿过:“一颗也不行。”
顾習之不高兴了:“我嘴巴没味。”
江月摸着她的手,看向顾济瀚:“软的应该可以吧?”
顾济瀚很严厉:“不是说了她心智不熟,你别总依着她么?”
江月语塞,看向顾習之:“听医生的话哈。”
顾習之直勾勾地盯着顾济瀚手里的果冻,江月摇头,捂住她的眼睛哄:“过几天好不好?过几天我再买给你。”
陆大川嘿笑一声,揽过顾慧君的肩膀清了清嗓子念:“我们去看烟火好吗?去,去看那繁花之中如何再生繁花,梦境之上如何再现梦境……”
顾慧君冷漠:“不看。”
陆大川憋了憋嘴,翻了几页又念:“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
顾慧君耻笑:“你什么时候美丽过?”
“啧。”陆大川把书往她手里一丢,翘上二郎腿问顾習之:“不就是本酸不拉唧的诗集,啥也没有啊?”
顾習之抿嘴思考了几秒:“嗯……但总感觉应该有关。绾姨给我的邮件里写的是‘有了这个,你就可以不用理会顾宅和顾缂了’。”
陆大川不解:“不用理会?”
顾習之:“嗯。”
陆大川更不解了,有了一本书,就不用理会?怎么?去顾宅的时候掏出来朗读么?
江月忽地想起什么:“我知道了。”
“啊?”顾習之和陆大川同时发出疑问。
江月笑着说:“你把邮件打开再看看她的原文。”
邮件打开,锁定到那句:Based on this book, you can dismiss all things about Gu House him.
“你不是觉得这两个空很奇怪么,有没有可能是故意的?dismiss后面是两个事情。”
顾習之恍然:“哦~那……”
“嘶啦——”
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慧君突然撕下书脊与封面的接缝处。
陆大川瞪大眼睛:“干嘛?”
顾慧君白他一眼继续撕。裂口越撕越大,露出了底下的夹层。一股混合着纸张与胶水的陈年气味飘散出来。
夹层里,有一份对折的纸。
当看到首页顶端的“亲权关系鉴定意见书”时,几人不约而同地发出意味深长的“哦”。
掠过各项数据和专业术语,结论为:
支持丁宝全是顾缂的生物学父亲。
排除顾笙生是顾缂的生物学父亲。
鉴定日期为二十多年前。
申请人是鲍春。
沉默几秒后,顾济瀚率先开口:“个人**鉴定不具备法律效力。”
顾慧君笑眯眯地对陆大川道:“这下有证据了,我瞎说了吗?”
陆大川:“……深宅大院是乱,还好咱离得远。”
顾習之和江月对视。顾習之尴尬一笑:“见笑了。”
江月:“……你辞职以后写小说吧,素材挺多。”
顾習之认真考虑:“可以。”
顾慧君咂舌:“以前听妈讲也没当回事,结果还真是的。”
顾習之大惊:“外婆?”
“嗯,”顾慧君回忆,“吃饭的时候神神秘秘,让慧中把门给关了,说看到丁宝全给鲍春买鞋。”
陆大川不屑:“他是管家,让他去买那不很正常吗?”
顾慧君冷哼:“你让李妈王妈给你买鞋?”
陆大川陷入沉思。
顾慧君又想起来:“这么说的话,顾绾有阵子天天跟家里吵架,摔了门就来我家,问她什么事她也不讲,说看到那群人烦,没多久就出了国,估计早知道了。”
陆大川抱胸:“她不一直这样么。”
顾慧君一巴掌拍上他的大腿:“你了解还是我了解?”
陆大川呲牙:“你了解,你了解。”
顾济瀚发现无人在意他的发言,清了清嗓子又说:“非司法鉴定不具备法律效力。”
陆大川朝他丢了个橙子:“就你专业。”
……
顾習之问:“那现在怎么说?”
陆大川挠头。
顾慧君:“邮件我看看。”
顾習之把手机递给顾慧君。顾慧君从头到尾读过,除了那个dismiss him,也没品出来什么,喃喃自语:“她知不知道老爷子没多久了……那么多家产,她不在乎?”
江月咬着唇欲言又止。顾習之拍拍她的手背,轻声说:“你不是外人。”
江月顿了顿:“阿姨,最在乎家产的应该是顾纯吧。”
闻言,几人都看向她。
“顾家的厂是顾纯在管,她最应该舍不得,或许她在家宴之前就计划好了。顾德顺的口供里,偶然提到他在吃饭之前就知道我。那么多人,除了致远舅舅一家,其余亲戚里只有他知道,独独是一个平时张口闭口就是浑话的泼皮无赖知道,怎么知道的?为什么要让他知道?”
几人越听眉头越皱。顾慧君心里明白顾纯多半掺和了,但没想到能计算得如此缜密,连習之听不得别人说江月浑话,会冲动动手都计算进去了。
江月瞥了一眼补品:“顾缂送这么多东西,是他自己的主意吗?还是有人想让我们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顾缂是亲戚,有私下和解的可能,但现在有了这份鉴定,那就可以不用和解了。到时候顺理成章地做司法鉴定,改遗嘱,再把顾缂送进去一段时间,正好完成遗产交接。”
……
又是一阵沉默。
这回顾習之先开口了:“啧,不错。”
语气里甚是佩服。
江月十分复杂地看她:“不错什么不错?你都这样了还不错??”
顾習之不吝夸道:“能拿准所有人的个性,不让自己卷进去,又能达到目的,挺厉害的。”
顾济瀚抬眼:“其实也在赌,那天你要是没去吃饭也没这回事。”
顾習之点头:“也是……咦,那这么说是不是得怪你们都假装没空?”
顾济瀚闭眼:“我真没空……你不来吴城不就没事了?”
江月听后,垂眸不语。突然,十指相握,顾習之用唇语说:“我不后悔。”
“咚咚!”
敲门声响起,几人面面相觑。
“咚咚!”
顾济瀚起身开门。
门一开——
顾济瀚倒抽一口气,迅速往身后看了一眼,支支吾吾:“姑、姑姑。”
顾慧君疑惑,往门口看去:“嗯?”
顾济瀚身体僵硬,缓缓挪开。
顾慧君脸色陡然一变,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剩下三人听她突然发火,也向门口看去。
“姐姐。”
一声娇笑。
来人叶眉圆眼,粉面含春,额庭饱满,珠圆玉润。项上珍珠,腕戴金镯,指有两三个玉戒,自成金银之贵。
顾纯微微颔首:“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