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O me O life

吴城,顾宅。

一人狂奔进大门。

“缂爷?您——”

“滚!”

越过轿厅,顾缂直冲西厢房,“大姐!大姐!不好了大姐!”

顾纯正和客人说话,听见外面传来高呼,淡笑着低头呷了一口茶。

“不好了大姐!顾——”顾缂冲进门,发现竟还有别人在,连忙收住:“咳咳,有客人在啊。”

顾纯嗔了一眼:“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顾缂干笑两声:“没事,没事……厂里一个工人被货砸了手,送进医院了。”

顾纯佯装不懂:“这点事慌什么?该怎么赔怎么赔,再送点东西去安抚安抚家里,别寒了工人的心。”

顾缂着急,但又碍于有外人,只得讪笑着答应:“是,是。”

顾纯对面坐着两个女人。年轻些的戴着金丝眼镜,一丝不苟,正装外套着大衣,神情肃然。另一个约莫四十,留着短发,素眉不惑,衣着闲适,温淡如玉,却有一双暗藏野心的眼睛。

俞知青看了一眼放下茶盏的身边人,顿了顿,对顾纯说道:“顾总要是厂里有事,我们就先告辞了。”

顾纯忙道:“哎呀,又不是什么大事,缂弟找人处理就行了。卢总难得来一趟,吃过午饭再走吧?”

顾缂一听,心里虽急,却也帮着接过话头:“是呀卢总,吃个中饭再走吧。”

俞知青又看了一眼身边人,见她仍旧不语,便说:“老太太下午要来,想必你们应该很忙,就不打扰了。”

“姑姑他们要晚些时候才来,我们也都安排好了。”顾纯又劝,“吃个便饭不打紧的。”

“顾总。”

俞知青身旁的人终于开口。

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人如其名,声如其名。

卢琬瞥了一眼顾缂,微微笑道:“小顾总怕是有事要跟您商量,我们不便多留,改天再聚吧。”

顾纯也不看顾缂,挂着笑点了点头:“好吧,改天我到卢总您那儿去……过年了,家里新做了些点心,已经叫人装盒送到车里。来去匆匆没什么送的,拿几盒点心喝喝茶倒是蛮好。”

三人起身,卢琬道:“早听知青说顾家不仅生意做得好,点心更是做得好,今天有幸来作客,果然让人称绝。”

顾纯摆摆手:“卢总过誉了,您有空再来,一定好好招待。”

卢琬和俞知青前脚刚走,顾缂就迫不及待地把门关了,压低声音慌道:“大姐怎么办呐啊!顾習之被顾德顺给捅了!”

顾纯一副惊讶的样子:“啊?怎么回事?”

顾缂收到消息一路狂奔,渴得不行,一把抓过桌上的茶壶,摸了不烫就往嘴里倒。

顾纯摸着自己手上的玉戒:“到底怎么回事?”

顾缂喝得急,咳了好几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拍着扶手哀嚎:“我、我,唉!我就是让他去闹一闹要点钱,他竟然……唉!!”

他一连叹了好几口气,站起来抓住顾纯的手:“顾德顺被抓起来了,他肯定会把我供出来……顾慧君陆大川要是知道了绝不会放过我!!顾慧君她…她…她可是……”

顾纯一听他提顾慧君,立马拉下脸,甩手骂道:“你个没出息的!她都退了多少年了?不说关系还在不在,难不成外交部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可,可还有顾慧民啊!”顾缂越说越慌,“顾筠生邓昌兰要是也知道了,我这辈子就得在里头了啊!!”

顾纯被他吵得头疼,大喝一声:“行了!”

顾缂立马闭了嘴。

顾纯叹道:“让你不要闹出事情,你不听。顾德顺是什么东西,喝了老酒连他爹妈都不认得,进局子比进馆子的次数还多,你竟还信他只会闹一闹?现在好了吧。”

顾缂欲言又止,顿了又顿:“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顾纯瞄了他一眼:“是你亲自去的,还是找人去的?”

顾缂眼里闪过精光:“嘶……我让老丁去医院给他送东西……”

顾纯意味深长:“老丁老了,耳朵也不好。”

顾缂听后猛点头:“对!对!老丁老了,我早就想换了他!”

顾纯看着面前这个蠢货,露出一丝阴笑:“顾習之怎么样了?”

“死不了。”顾缂才懒得管她的死活,“捅在手臂,不能死。”

“你不关心一下?”

“关心她?”顾缂露出不解。

顾纯道:“即便以前有点小打小闹,家人的情谊还是在的,不是吗?”

顾缂不屑:“我和她又不亲,何况都知道我俩不对付。”

顾纯语重心长:“正因为如此,才更要体现舅舅对外甥女的关心,把以往所有对你们的误会给打消。”

顾缂忖了片刻,恍然喜道:“多谢大姐点拨!”

顾纯嫣然一笑:“我可没有点拨什么,一家子不得和和气气的么?”

顾缂点头:“明白了。”

这头结束,那头又问:“卢琬俞知青来干什么?”

“没什么。”顾纯缓缓坐下,拿起茶盏喝空,“就是随便聊聊厂子以后的发展。”

——

桂城,病房。

江月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也没有进过食。她面如枯槁,双唇泛白,憔悴地躬着,像没有灵魂的空壳,一动不动地呆坐,望着病床。

“月月,”顾慧君轻抚她的肩膀,“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江月机械地摇了摇头,干涩的嘴唇微微张开:“我不饿,阿姨。”

顾慧君忧心忡忡:“你一整夜都没合眼了,这样身体会垮的。”

“我没事,阿姨,”江月仍盯着病床,“習之不醒,我吃不下。”

顾慧君欲言又止,还想再劝,陆大川却搂过她的肩按了按。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走到江月身旁坐下,目光投向病床。

顾習之无声无息地躺着,双眼紧闭,呼吸浅慢,脸色却已比前一天好了许多。左肩及上臂被绷带纱布裹得严严实实,隆在被单下。

良久,忽地问:“你知不知道習之第一次和我们说起你是什么时候?”

涣散的双眸似乎被牵动了两下:“她说……在桂城见到我的第二天。”

陆大川摇头:“不是。”

江月茫然地转过脸。

陆大川看着她:“是四年多前,她去美国的第一个冬天。”

看着江月露出惊讶又疑惑的神情,陆大川与顾慧君对视一眼,缓缓道:“那时,習之因为学校的一些事状态非常不好……但这孩子一直藏着谁也不说,直到她……”他哽咽了一下,“她的一个同学给我们打电话,说发现她……她经常变成不同的人……用刻薄的话来、来咒骂自己。”

瞳孔骤缩,江月瞬间想起那些偶然流露的自我怀疑,无法自控的颤抖与崩溃。她双手死死扣住膝盖,绷着身子问:“她,她是不是……”

顾慧君眼前仿佛又飘过那整整一大箱的信纸,深吸一口气,“有人……一直监视着她的生活,给她写了一年多的骚扰信。”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些信,有时出现在她寝室,有时塞在工作室,有时在她包里,有时……甚至放在她的外套口袋……吃什么,穿什么,去哪里和谁说了什么,就这么,折磨了她一年多。”

江月惊愕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猛地转向病床,看着那张沉睡中的脸,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是谁……”

陆大川红着眼摇头,“我们把她接回家,找了医生,确诊了C-PTSD。”

江月死死咬住下唇。尖锐的痛苦从胃底窜起,蔓延至全身。

顾慧君揽过她的肩膀,泪水无声滑落:“……我们不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她的老师也含糊其辞,连信都是我们翻到她才说的……她不配合治疗,她说……她找不到人生的意义,找不到活下去的答案。我们想尽办法,才和她的老师说服她去美国休息,想让她远离那个环境……我们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她就是不肯去,药也不吃,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见我们……连和她同住的西班牙室友,她都是搬进去整整一个月后,才开口和人家说了第一句话。”

“我们没有办法,也不敢逼她,怕她……怕她做出傻事来。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远远守着她……多亏了她的室友,听说了她的事后,一直和我们保持联系,开导她,陪着她,拉着她出去散心。”

陆大川搭上江月的肩膀:“12月的一天,她突然主动跑来见我们,说她想通了,她想治疗,她要活下去,她想,她想变成正常人。”

“她说,她在学校的艺术馆看到了答案。”他按着她的肩膀,终于说道:“你就是那个答案。”

江月此时早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顾慧君拿着纸替她擦泪,声音轻松了起来:“那之后,她一边治疗,一边试图找你。她以为你是哈佛的学生,就翻遍了全校的名册和通讯录,一个一个问。后来,又跑到别的学校去找,几乎找遍了波士顿。我们看着,一面替她揪心,一面也很高兴……她有事情做了,终于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了。再后来……”

她温柔地拂过江月额边的发丝,“她被那个西班牙女孩拉去了罗德岛,说是参加她哥哥的毕业派对。”

江月与顾慧君对视一眼,两人竟破涕而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望向病床。

“所以她第一次见你,是在艺术馆。”顾慧君也看向病床,“她说没有风,但所有的三角音符竟然都动了。”

“她自己不说这些事,也不让我们说,她说她要以一个完美的,优秀的形象出现在你面前,这样才能配得上你。”说着顾慧君又笑了,“倔的很,我说人家不知道你这么深情,万一不喜欢你怎么办,她一边着急,说怕吓到你,一边嘴硬,说她会想办法。”

眼泪不断地往外冒,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江月突然好悔恨,一把握住顾慧君的手,哭着说:“对不起!我对不起她!她、她记得那样清楚,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我好恨我自己,我为什么没在艺术馆看见她……阿姨,我、我要是那时候就认识她,我就可以一直陪着她,她就不会那么苦了……四年,四年……这次也是因为我才……我、我不配,是我不配啊阿姨!!”

顾慧君抱过她的头,轻柔地抚摸着:“别说傻话了,傻孩子,你们都是傻孩子……”

陆大川一把抹过眼泪,吸了吸鼻子,拍着江月的后背:“好了好了,别哭了……月月,所以你明白该怎么做了吗?她醒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她比你更难受。”

江月猛地从顾慧君肩上抬起头,胡乱地抹去自己脸上的泪,一边吸气一边说:“我知道了,我去吃东西!我去休息!”

——

48小时。

黑暗的房间。

Oh me! Oh Life!

「Of the questions of these recurring,」

这些无休无止循环往复的问题……

一张空椅。

「Of the endless trains of the faithless, of cities fill’d with the foolish,」

无数无信仰者在队列,愚人充斥着整座城市……

她在反省。

「Of myself forever reproaching myself, for who more foolish than I, and who more faithless?」

我永远在责备自己,还有谁比我更愚蠢,还有谁比我更无信仰?

「Of eyes that vainly crave the light, of the objects mean, of the struggle ever renew’d,」

那些徒然渴望光明的眼睛,那些卑劣的事物,那些永续不断的挣扎……

她在哭泣。

「Of the poor results of all, of the plodding and sordid crowds I see around me,」

所有人的那些不幸结局,所见周围的那些步履艰难和沉闷肮脏的人群……

「Of the empty and useless years of the rest, with the rest me intertwined,」

他人那空洞而无用的年月,

我自己也与他们交织在一起。

「The question, O me! so sad, recurring—」

这个问题,唉,自我!如此悲伤,如此循环往复——

What good amid these, O me, O life?

活在其中有什么意义?唉,自我?唉,生命?

活在其中有什么意义?

“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来的!!”

“快滚!!这里没有人欢迎你们!!”

“我说了是就是!!你管得着吗?!!”

“赶紧滚!!再不滚我要报警说你们私闯民宅!!”

不!我不走!

“师姐,走吧。”

“师姐,你太较真了!”

“你就算查出来又怎么样!我们只是学生啊你搞清楚身份好不好!!”

“……我不像你有人兜底,我不会自毁前程,再见。”

晚秋?晚秋……为什么,为什么……

“题目不要做了,我会安排的。”

“你去美国好好休息,其他什么都不用想。”

“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在哪里,你都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老师!老师!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啊!”

“谁!谁干的!”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傻孩子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啊——”

爸!妈!对不起!

The question, O me! so sad, recurring—

What good amid these?

What good amid these?

玻璃天井。三角星座。风。她。

“Oops,Sorry.”

“Here, your glasses.”

别走!别走!

“What's going on?”

“Maybe I should talk to someone……I wanna be better.”

“OMG you're actually considering this! My poems got through to you?I'm so so happy for you!!”

我……可以……吗?

能……再见……吗?

“Come with me to RISD,Please--”

“It will be fun! A big party!”

A big party!

A big party!

A big party!

“Yue!Yue!Yue!Yue!Yue!”

What good amid these?What good amid these!

“Yue!Yue!Yue!Yue!Yue!”

“Jiang Yue! Jiang Yue! Jiang Yue! Jiang Yue! Jiang Yue! Jiang Yue!”

「Answer.」

Answer!

“哈啊——!!”

双眼猛地睁开。

“習之!習之!”江月惊喜地抓住她的右手,激动地叫道:“你醒了!你醒了!”

“呼哈——”

顾習之的胸腔剧烈起伏,不停地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江月托着她的后脑紧紧贴住自己的脸,不停安抚:“没事了没事了,别怕,别怕,我在,我一直陪着你……”

冰冷的汗浸透了病号服的后背,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视线模糊,眼前只有大片沉郁的黑暗。顾習之像是还浸淫在梦境中,死死攥着江月的手,情绪激动地大喊:“别嫁给他!别嫁给他!”

“不嫁!我不嫁!”江月一开口又哭了出来,抱着她的脸亲吻她的额头,“我爱你,我爱你,我这辈子只跟你在一起!”

顾習之嘴里仍旧不断喃喃念叨:“不嫁,不嫁,不嫁……”

江月也跟着重复:“不嫁,不嫁,我不嫁……”

熟悉的味道使顾習之逐渐平静下来,大脑里的迷雾渐渐散去,干涩的喉咙下意识地挤出两个字:“江…月?”

“是我,我是江月,是我……”江月吻着她的额头,“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顾習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却因为过分用力而抬动了一下身体,左臂立刻传来剧痛。“啊!!”

江月急忙稳住她,不停地揉搓她的右肩和胳膊:“别动,别动,你的左臂受了伤……别动好吗?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眼睛适应了光亮,熟悉的轮廓映入眼帘。顾習之安心了起来:“江月……”

“我在的,我在。”

顾習之伸出手指慢慢触碰着面前人的脸。江月迎着她的手指默默地流泪。

“别哭……我没事了。”顾習之抹去她的泪水,“你怎么瘦了?”

江月吸了吸鼻子,紧紧注视着她:“因为我好想你。”

麻药的作用渐渐消散,意识越来越清楚,疼痛也一点一点侵占她的身体。但此刻熟悉的眼神,让她又觉得痛得好,痛得真好。

活着真好。

“Answer.”

“嗯?”

顾習之蓦地笑了:“我做了梦,梦里都是你。”

梦里有她第一次见她的场景。无意间的抬头,她被正正好的框进那个三角。

流动的雕塑,旋转的天井。自由的人,美妙的灵魂。

Anda在念诗。

“Answer…”

顾習之寻到她的嘴唇,痴痴地念出最后两句诗:

“That you are here—that life exists and identity,”

“That the powerful play goes on, and you may contribute a verse.”

是你在这里——让生命存在,赋其特性。

这动人的演出仍在继续,而你可以贡献一首诗篇。

她按下江月的后颈:“那时我就想这么吻你。”

怀特惠特曼的《O me O life》是小顾第一次见江月的心理状态。人生艰难,愿大家在苦海中寻得一丝安宁。小顾找到了她的安宁,你们也一定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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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O me O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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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月
连载中前溪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