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季府的灯笼由南到北次第燃起,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盏,寓意长长久久,将暮色烧得暖融融。喧天的喜乐泼洒下来,鼓点追着唢呐,丝竹裹着欢笑,密密匝匝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宾客们的谈笑、贺喜声浪般涌动着,裹挟着酒肉蒸腾的浓香,几乎要掀翻朱漆的廊庑。孩童在人群腿间嬉闹穿梭,争抢着撒落的铢钱和饴糖。喧嚣热浪中,正殿上传来高亢悠长的唱颂,为新人主持仪式。
满堂的热闹,却像一幅华美锦缎的底衬,真正夺目的纹样,织在更高处。
皇帝微服来观礼。他斜倚着,年轻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仿佛完全沉浸在喜庆氛围中。
左侧下首端坐的是首辅大人季显,一把瘦削的脊骨艰难撑起繁重的衣袍,有些许佝偻,分明才年过五十,鬓边却已星星点点,干瘦的脸上有了皱纹。从第一根白发出现,他便开始求丹问药,只是神药难求,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日渐衰弱。
帝国权力的巅峰就握在这两个人手上。皇帝登基时年幼,而季显正当壮年。君臣相携度过十载艰难岁月,如今皇帝终于成长为强壮的青年,季显却也老去了。
新人礼成,皇帝忽然开口,闲话家常似的:“佳儿佳妇,天作之合。季卿家可在家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了。”
季显微微侧向御座,并没起身,举杯颔首道:“臣门户之喜,皆仰陛下天恩。今陛下亲临,已是季氏满门荣耀,臣立可死矣。”说着便撩开袍裾要叩拜。
皇帝马上摆手制止了,目光关切:“季卿不要多礼。”
堂下虽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但是没有哪个的眼睛耳朵敢闲着,都时刻关注着这边动静。虽然没有人正眼盯着上面瞧,密密麻麻的眼波却像蜘蛛网一样粘在少帝和季显身上。
“——季卿是我恩师,多年来劳苦功高。季坚成亲,等于是我的兄弟成亲一样。等季坚休假结束,让他去任京中按察使。季卿近来消瘦,今后上朝就乘轿过宫道吧。”
这番话如同冷水落入沸腾的油锅中,一时间满座热闹更盛几分,烛火都烧得噼啪作响。少帝倚仗季显,更兼有师生情谊,多年来对季氏一族眷顾不断,对待季显更是如父亲般敬重关怀。原以为季显的荣宠已经到了极致,没想到竟然还能更上一层楼,在场的官员暗自诧异。
酒足饭饱之后,宾客们移步到百戏台观看表演。
趁着空当,卫景云猫着腰摸到东北角的墙檐下。这块园子确实是荒废已久,随意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影影绰绰。她探查一番,并没见到可以过墙的小门,疑心自己被耍了。风吹动杂草带起哗哗响声,让周遭的动静变得难以捉摸。戌时已到,耽搁越久越不妙,必须得想其他办法进内院。她正伏在地上辨别巡逻队伍的脚步,眼前却突然冒出个黑影,闲庭信步挑中一小块空地,悠然卧倒开始舔毛,是只狸花猫。卫景云眉头拧成两条虫,迟疑着伸手去拨墙根边的草,验证了自己的猜想。这里有个洞,被遮挡得严实,高不足二尺,身量小的人或许可以勉强钻过去。不是废弃的小门,而是废弃的狗洞。真被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