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秦推开公寓楼下的铁门，夜风裹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
他站在台阶上，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副墨镜，不紧不慢地戴上。墨镜遮住了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也让那张过分惹眼的脸终于有了几分“普通人”的模样。
“呦——这么闲吗？勾搭上女孩子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尾音上扬，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轻佻。
云秦循声抬头。旁边楼顶的屋檐上蹲着一个人，像一只栖在枝头的乌鸦，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张脸上堆满了笑意，是一种并不友善的笑
嘴角翘得很高，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温度，倒像是一条蛇在审视猎物。
云秦收回视线，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夜阑，你跟着我来这里干什么。”
夜阑从屋顶站起身，摇了摇头，那动作夸张而刻意
他的影子被月光投在墙壁上，随着他身体的晃动而扭曲变形：“小秦啊小秦”
他把“小秦”两个字拖得很长，每说一次，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就更浓一分。
“你知道我们可是可以互相监督的吧？你这样子与人类互动”他顿了顿，弯下腰，声音压低了一些，“不是会暴露我们吗？”
云秦没有动。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淡：“因为高层的破事，已经把我们暴露很多了吧。”
夜阑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大衣的下摆甚至没有怎么飘动，像一片羽毛轻轻贴在了地面上。下一秒，他的身体已经凑到了云秦耳边，近得几乎贴上了耳廓，呼出的气息凉丝丝的，不带一丝人的温度。
“哈哈哈”他的笑声在喉咙里压得很低，“但是如果我向高层举报的话……你又能怎么办呢？”
空气安静了几秒。
云秦转过头，墨镜后面的目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但他的声音降了半度：“夜阑，你是觉得我会怕高层吗？”
夜阑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摊开，做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无辜姿态：“小秦啊小秦，我不是说你哦。”
他的重音落在了“你”字上，其余的意味全藏在那一双微微眯起的眼缝里。
云秦听懂了。
他没有发作，没有皱眉，只是站在原地，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别用人类来威胁我。做好你自己的事。”
夜阑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那笑声在空旷的夜色中回荡开来，惊起了远处某只栖息的鸟，翅膀扑棱棱地拍打着飞远了。他笑得弯下了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好好好，希望你以后还能说出这种话。”
他直起身子，脸上那种虚假的笑意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凝视
然后他转身，纵身一跃，脚下的地面被猛地蹬出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的身影在楼与楼之间飞快地跳跃，大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黑色大鸟，转眼间就被夜色吞没。
云秦站在公寓楼下，一动不动地伫立了片刻。街道空荡荡的，只有一洼积水倒映着远处路灯昏黄的光。墨镜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下一秒，他也消失在了黑夜之中，连脚下的积水都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凌晨两点。
徐晓晓的房间还亮着灯。
手机的屏幕荧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惨白。她侧躺在床上，两腿夹着被子，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一张已经湿透了的纸巾。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的眼珠子跟着文字一行一行地往下滚，越滚越慢，越滚越慢
“再看十分钟就睡觉。”她吸了吸鼻子，自言自语。
这句话她大概在两个小时前就说过了。
手机屏幕上的小说正进行到最虐心的章节
男主角是吸血鬼，他拥有不死之身，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人类少女在自己面前一天一天地老去。女主角从青丝到白发，从步履轻盈到需要搀扶，而男主角永远停留在他们相遇时的那张年轻面容上，连一道皱纹都没有多出来。
“好感动……”徐晓晓把脸埋进被子里呜咽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像刚参加完一场葬礼，“这就是人与吸血鬼谈恋爱吗”
她翻到章节结尾，女主角在男主角的怀里闭上眼睛，男主角跪了一整夜。书页的留白处不知道被哪个读者写了一句批注：寿命论依旧无解啊。
徐晓晓对着那行字发了很久的呆，眼泪又涌了上来。
“寿命论依旧无解啊……”
她感叹着，用纸巾用力擤了擤鼻子，翻页
正在这时，窗户传来一声响。
咣当。
徐晓晓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我靠，什么声音？”
她扭头看向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只能隐约看到外面街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线。窗户再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刚才那一声响只是她的错觉。
“风这么大的吗……”她嘟囔了一声，没有太在意。晚上的风确实不小，这扇窗户的密封条也老化了，风一吹就会有响动，不是什么新鲜事。
她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手机屏幕，继续往下看。男主角正跪在女主角的墓碑前，她读到那句“我愿意用一千年的孤独换她一世安宁”的时候，眼泪又决堤了。
咣当。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大，不是风撞窗户的闷响，而是某种坚硬的东西重重碰在玻璃上的声音。
“我靠！”
徐晓晓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手机这次真的脱手飞了出去，砸在被子上弹了两下。她瞪大眼睛盯着窗户，背脊一阵阵发凉，胳膊上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总不能我看个小说给我看出鬼来吧……”
她嘴上这么说，但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她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凌晨2:03。然后她缓缓抬头，看向那扇被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
她很确定，今天晚上没有风。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动作慢得像是在趟过一条不知深浅的河流。
窗帘就在三步之外，但她每迈出一步，心跳就加速一拍。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吸血鬼小说男女主生离死别的最后一行字，她还没来得及锁屏。
“我倒是看看能有什么……”
她伸出手，指尖捏住窗帘的边缘。窗帘的布料凉丝丝的，触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了窗帘。
她的瞳孔在一瞬间放大到极致。
那是一张脸。
一张贴在窗户上的、巨大的脸。
额头、鼻子、嘴唇、下巴，每一处都死死地抵在玻璃上，把脸上的皮肉挤压成一种可怖的形状。
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
正对着她的窗户，正对着她。那眼睛里带着笑意，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的笑意，像是等待已久。
然后那张脸的嘴角咧开了。
徐晓晓感觉自己的大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像是有人拔掉了一根关键线路的插头。所有的思维都停止了，耳边只剩下血液奔涌的轰鸣声。
她缓缓举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凌晨2:03，吸血鬼小说还在亮着。
她又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窗户
那张脸还在，甚至歪了歪脑袋，像是在打量她。
“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家……住十一楼来着吧。”
然后她看到那张脸上的嘴动了动
它开始笑。不是那种扭曲的笑，而是某种类似兴奋的笑，像是在说：找到你了。
徐晓晓的眼睛翻白，身体软得像一袋水，直直地朝后倒了下去，整个人晕在了地板上。
手机摔在一旁，屏幕还亮着，小说的页面上停着男主角的那句台词
我愿意用一千年的孤独换她一世安宁。
“小雅，我跟你讲——今天凌晨的时候我见到鬼了！”
第二天一早，徐晓晓几乎是整个人扑到林清雅课桌前的。她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黑眼圈，头发虽然扎了马尾但有几缕明显没有梳好，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介于亢奋和崩溃之间。
林清雅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不紧不慢地摆在桌上，看着徐晓晓这幅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怕不是熬夜熬傻了。”
“我说的是真的！”徐晓晓双手撑在林清雅的课桌上，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溜圆，“我昨天晚上，在我家窗户上，有个人贴在上面！”
林清雅拿课本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徐晓晓根本没有注意到。
“你家不是住在十一楼吗？”林清雅恢复了那种淡定的语气，把课本翻到今天该上的那页，“怎么可能看到个人贴在窗户上。”
但她的心里并没有嘴上那么平静。
昨天晚上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个瘦削狰狞的身影扑向自己、吸血鬼化为一捧黑色的灰烬、云秦把她从泥地中打横抱起。
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有告诉徐晓晓。而现在徐晓晓说她在十一楼的窗户上看到了一个人
普通人做不到这种事，但吸血鬼可以。
林清雅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离十的答案，但她决定不说。
徐晓晓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林清雅的课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胳膊往前一摊：“我说的真的是真的，你要相信我。我接下来说的事情非常可怕，你千万不要害怕。”
林清雅低头看着趴在她桌上像一块抹布似的好友，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徐晓晓的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徐晓晓听不出来的笃定：“没事，我胆子非常大，绝对不会害怕。”
徐晓晓猛地抬起头，眼神炯炯地盯着林清雅，开始了她绘声绘色的讲述。
“就是我那天晚上在看吸血鬼小说，然后看到一半突然听到窗户在响，然后我没在意，结果过了一会儿窗户又响了，然后我就去拉窗帘，结果一拉窗帘就是一张大脸贴在窗户上看着我”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停下来喘了一口粗气，然后郑重其事地补充了最后一句：“看起来非常狰狞，我就被吓晕过去了。”
林清雅微微歪了歪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好奇，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不相信但愿意配合朋友的正常人应有的反应：“好奇，是怎么个狰狞样子？”
徐晓晓一见有人愿意听细节，立刻来了精神。她坐直了身子，用手指在自己的脸上比画起来：“牙齿很尖，瞳孔收缩得跟猫的瞳孔一样，然后就在那儿笑。”
林清雅听到“尖牙”和“猫一样的瞳孔”的时候，端水杯的手在空中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她喝了一口水，把杯子稳稳地放回桌上，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你这描述的跟吸血鬼一样。现实中怎么可能有吸血鬼嘛”
她这句话说得自然而然，甚至带了一点调侃的尾音。
徐晓晓却因此激动起来，一把抓住林清雅的手腕：“你怎么知道就没有呢？万一吸血鬼就藏在我们之间呢！”
林清雅看着她那副执着又委屈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徐晓晓说的是真的。她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城市的夜色里，真的有那些长着尖牙、瞳孔收缩如猫眼的生物在游荡。
她昨晚就被一个袭击了，又被另一个救了。但她不能说。知道了这些，对徐晓晓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你不要想那么多啦。”她把手从徐晓晓的掌心里抽出来，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柔和了一些，“还是你睡得太少了，肯定是睡少了出幻觉了。”
徐晓晓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她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把周围几个还在早读的同学都吓了一跳。
“你们都不信我，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林清雅看着她在晨光中气鼓鼓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徐晓晓的性子她知道，越是不让她做的事情她越要做，越是说她不正确她就越要证明给别人看。现在只能希望她一头热劲儿过去之后把这个插曲当成一场梦忘了就好。
“上课了，该安静点了。”
声音从前方传来，不高不低，却自有一种让人听了就不自觉配合的分量。
说话的是坐在林清雅前桌的男生，班长俞静。他没有回头，只是在翻课本的间隙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沉稳，和他的名字一样
安静，内敛，不带多余的情绪起伏。
“好的班长。”林清雅立刻正了正身子，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
徐晓晓也讪讪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俞静翻到今天的课文，手指按在书页的边缘，眼睛落在文字上，但目光是散的。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刚才林清雅和徐晓晓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
作为班长，他一向严肃寡言，不苟言笑，对谁都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
但有些东西不是靠距离就能隔开的
比如他每次不经意间回头收作业时，目光总是会在林清雅身上多停那么零点几秒；比如他总能记住林清雅哪天有值日、哪天的课表最紧、哪天会在午休时趴在桌上补觉。
他暗恋她。这个秘密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连最好的朋友都没有。
但此刻他坐在林清雅的前桌，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徐晓晓说她在十一楼的窗户上看到了一张人脸。尖牙，猫瞳。
俞静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因为昨天晚上，他也遭遇了一些事。一些他无法解释的事。那些事同样和吸血鬼有关。